作者:轻临镜
皇后身后的两位侍女都以为黎怀疯了,见过借看病之名要好处的,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
黎怀行得正,完全不怕皇后的审视,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跟一棵青竹类似。
皇后身处高位,见过太多的“妖魔鬼怪”,像黎怀这个年纪的人,若心中有鬼,被她看个一会儿,就会心底发憷全盘托出。
但黎怀好像不一样,他就那么迎着她的眼神,眼中没有一丝害怕。
黎怀这副样子,倒叫皇后起了点儿好奇心。
皇后手里捏着方子,“噢?你倒是说说。”
“那请皇后娘娘移步,再请两位心腹之人,做个见证。”黎怀道。
皇后笑了一声,“你倒是大胆。”
她把方子交给身后的侍女,又跟六皇子宫内的侍人交代了几句,随后才让黎怀跟着她走。
皇后将黎怀引到百花园的湖中亭中,这地儿六面镂空,亭中人做什么看得清清楚楚,但因着距离,湖外的人听不到亭中人的声音,算是一个光明正大又有点儿私密的地方,正合适说事。
侍女端上茶点和两杯茶后,乖乖站到皇后身后。
皇后先端起一杯茶喝下,随后跟黎怀说着:“尝尝。”
黎怀很给面子地饮了一口茶,皇家的茶就是不同,清新淡雅的同时口中还会留香。
不过他不是来品茶的,还是说要事要紧。
“恕黎怀唐突,娘娘身后这位姑娘......可信得?”黎怀问。
接下来他要说的话涉及皇后和宁安弘,大概能算是宫中秘密,只有心腹才能听得。
皇后点了下头,“说吧,她听得。”
其他听不得的人,早被她遣到湖外等着了。
得了皇后肯定的回答,那黎怀也就不担心了。
“皇后娘娘,六皇子得的是抽动秽语症。”
抽动秽语这四个字还好解释,综合征这三个字可不好解释,所以黎怀就把综合征换了,直接用“症”替上。
“这是什么病?”皇后问。
宁安弘见过的大夫没有几十也有十几,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见完全没听过的病名。
“抽动就是身子抽动,秽语则是口出秽语。”黎怀解释着,“六皇子发病时的症状,想必娘娘您最清楚,跟这四个字完全契合。”
“病名不同,方子为何相似?”皇后问。
“这便关系到您了。”黎怀说。
皇后放下杯子,直直看着黎怀。
“还请娘娘恕我无罪。”黎怀说。
“还未开始,怎么就恕你无罪了?”
“因为我接下来的话,一定会冒犯到娘娘,但为了六皇子的病,我不得不说。”黎怀道。
他说这话其实是在给皇后打预防针,让皇后有个心理准备,别被他之后的话气着。
是的,不管皇后会不会因为他的话而治他的罪,他都要说出来。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救宁安弘了。
皇后应下黎怀的话,“你说,我恕你无罪。”
“今日听过六皇子的话后,我深知您望子成龙心切,时时鞭策六皇子,让他成为更好的人。”黎怀先说了个得病背景,他斟酌着语句,尽力拐了个弯儿又不失本意,“而六皇子心系娘娘,自想完成娘娘的愿望,正因如此,他才会得这个病。”
“继续说。”皇后端坐着,从这三个字里听不出她的情绪。
“六皇子就像一颗蹴鞠,而您就是给他打气的打揎,正如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一般,您给六皇子的气太多,导致他承受不住,只能外化出来,由此表现为不受控制的抽搐和说秽语。”黎怀说。
“一开始六皇子是不是只是频繁地眨眼,后面变成身体抽动,再后来出现说秽语的症状?”黎怀说。
见黎怀把宁安弘的病程说了出来,皇后说:“弘儿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黎怀摇了头,“六皇子只说了近期的事,这个病程是抽动秽语症的病程。”
“说这么多,我只想请娘娘做一件事。”
“说看看。”皇后没有应黎怀的话,而是说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像她这种地位的人,行为处事都不能太绝对,得给自己留有后退的余地。
“请娘娘停止训斥六皇子的行为。”黎怀说。
皇后身后的侍女睁大了眼睛,再次觉得黎怀疯了,他什么身份,敢跟皇后这么说话。
“也不要做任何会给六皇子造成压力的事情。”黎怀说。
压力是诱发抽动秽语综合征的核心因素,只要皇后能做到这点,宁安弘的症状就会减轻不少,立竿见影。
侍女再惊,他恐怕不能竖着走出皇城了。
黎怀将侍女的神色收入眼中,但他完全不慌,“只要皇后娘娘做到这两件事,我就能还您一个健康的六皇子。”
本来黎怀想说这病只有他能治,给自己求个保命符,但最后他还是把这个话吞了回去,转而用共同利益诱惑皇后。
威胁不一定比承诺好用。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皇后不愉。
“都是为了六皇子好。”黎怀说。
到最后,皇后还是没有明确应黎怀的话,但黎怀从她话里的语气琢磨着,皇后大概率是会按着他的话做的。
宁安弘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怎么也不能看着宁安弘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吧。
两人在湖中亭说了两刻钟,另一个侍女把药拿回来,黎怀就行了礼,拿着药先走。
熬药还有技巧,第一副药得由他亲自熬制,过程中的细节点得随遇随说。
熬完药后,黎怀按着承诺回了乐德宫,见他回来了,宁安弘还装模作样地坐在书桌前写字,等着黎怀把药端到桌上,他才好像如梦初醒,“你来了。”
不过这个装模作样被药的苦给破了,宁安弘整个脸皱在一起,苦得不行,瞬间化作一个小苦瓜。
黎怀本来想等宁安弘喝完药之后就走,却被宁安弘留着吃了个午饭。
这小孩还挺懂礼,知道在饭点要留大夫吃顿饭。
黎怀也是蹭了顿皇家的午餐,美美吃了一顿。
未时初,黎怀背上自己的药箱,由侍人领着出皇城。
今天的治疗已经做完了,现在的他算是个“闲杂人等”,不好在皇城里久留。
正要出皇城城门的一刻,黎怀瞧着个官员往里走,那人身高八尺以上,一身袍子穿在身上像盔甲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得很有气势。
大抵是个武官吧。
黎怀这么想着便要收回视线。
视线挪开之时,黎怀听见一声略带颤抖的声音。
“幺儿?!”
第120章
“幺儿?!”
黎怀听着这声唤, 心无波澜,转过身抬脚就要继续走,没想着那声幺儿离他更近了一些, 声音大了不少。
周遭除了他俩加一个领路的侍人, 好像没有别的人了, 黎怀不得不转过身,指着自己,“您......是在叫我吗?”
“幺儿,你不识得我了?”来者声音抬高几分, 还有点儿委屈的意思在里头。
黎怀在脑海里想了想, 确实没半点儿跟这个人有关的记忆。
但他又叫自己幺儿。
“我是你爹啊!”对面人说着。
原主失散多年的家人, 竟然在皇城里遇见了。
这是什么情况......
黎怀一时间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黎将军,圣上不是叫咱们谈事儿?你咋还愣在这儿?”
又一位官员从城门进来, 他看着黎将军跟个小年轻在说话, 忍不住说了一嘴。
虽然不知道跟黎将军讲话的人是谁,但可不能因为说话误了圣上的事。
黎阳平一听,先应了那人一句, 随后问着黎怀:“你住在哪儿?”
黎怀乖乖说了客栈的名字。
因为就算他不说, 这位黎将军应该也有法子打听到, 那还不如他自己说了, 还省了打听的功夫。
“那你在客栈等着我。”黎阳平说。
黎怀懵懵的, 应了声好。
听黎怀答应后,黎阳平脚下生风,快步往皇城内走去,快得刚刚提醒他的那位官员都叫他慢些, 他快跟不上了。
领着黎怀出门的侍人心中好奇黎怀跟黎将军的关系,但想着在宫中生活知道得少些能活得久一些, 所以还是忍了没问,“黎大夫,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他们做侍人的不能随意出宫,他将黎怀送到宫门口就得止步了。
“多谢。”黎怀朝侍人行了一礼,走出皇城。
因为不知道黎怀会在宫里待多久,因此牧常并未等在皇城外,黎怀只能自己一人溜达着回客栈。
还好客栈不大远,溜达回去正好当锻炼。
黎怀回到客栈后,歇了会儿,等着有人敲门,他才从床上起来。
一早进到皇城,又在高压环境下医治六皇子,如此一遭将他的心力耗尽,难得睡了一个时辰。
黎怀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到房门前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在皇城见过的黎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