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轻临镜
好嘛,这下黎怀终于知道是谁请他来了,竟然是当今圣上。
他也太够面了。
黎怀腹诽着,走进乐德宫。
“请随我来。”侍女领着黎怀往宫内走。
崔公公只负责带着黎怀到乐德宫,见人进去了,他就站在宫门外等着。
“是大夫来了?”宫内还有个女声。
侍女掀开珠帘,走到皇后面前应声,“回皇后,是的。”
黎怀按着崔公公所说,跪下行礼,“草民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六皇子。”
二十一世纪体验不到的阶级观念,在这里体验了个完全。
他心下不想做这样的大礼,但无法,时代摆在这儿,他还是要给恒国皇后、六皇子面子。
不然就他这个平平无奇的平民身份,不知道能不能安全走出皇城都是一个问题。
“免礼,起来吧。”皇后说。
黎怀这才站了起来。
皇后穿着一身正红色金线凤凰袍,头发梳成牡丹髻,上头插满金玉步摇,怎一个华贵了得。
她保养得当,面上只有浅浅的皱纹,再加上涂了点儿胭脂水粉,看着不过三十多岁。
她旁边有个年轻的孩子坐在书桌后头,应该就是六皇子宁安弘。
宁安弘年纪不大,今年十四岁,坐在书桌前拿着毛笔读书,让黎怀不得不感叹一句,皇家都是卷王。
“你......”皇后看着黎怀的脸,“姓什么来着?”
考虑到皇后贵人多忘事,黎怀自我介绍着,“回皇后,草民姓黎,单名一个怀。”
“黎怀?”皇后说。
“是的。”黎怀老实应着。
皇后的神色在听到黎怀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有一点儿轻微的变化。
不过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接着往下,而是换了话题,“过来,看看我的弘儿是什么问题。”
“是。”
黎怀将身上背着的药箱往桌子上一放,轻步走到宁安弘身边,“请六皇子把手放在脉枕上。”
宁安弘很不配合,他看也没看黎怀一眼,“我现在正在写字,不看病。”
皇后看了黎怀一眼,马上教训起宁安弘,“弘儿,皇上给你请的大夫,你怎么这个态度?”
“他们治不好我。”宁安弘说。
“世间大夫那么多,总有一个能治好你的病。”皇后说:“你不要让我失望。”
皇后后半句话一出,宁安弘不知道被戳着哪儿了,整个人猛得抽搐起来。
“来人。”皇后好像都见怪不怪了,她淡定地喊侍女进来,进来的两位侍女熟练地按住宁安弘的身子。
宁安弘不仅抽搐,嘴里还念着污言秽语,不停骂人。
“大夫,我家弘儿发病就是这样。”皇后说:“你可能看出是什么原因?”
“仅凭这个症状我无法判断。”黎怀说着,快速走到药箱旁边,打开药箱拿出自己的九针,“我先将这个症状压下来。”
宁安弘抽得太严重了,放任不管只怕神经一直紧绷着会出大问题。
“请。”皇后道。
有名声加持就是好办事,黎怀让两位侍女按好宁安弘,他则拿出毫针从宁安弘的合谷穴、太冲穴入针。
合谷穴配太冲穴被称为“开四关”,具有平息肝风、镇静安神的作用。
银针入体以后,宁安弘稍稍安静下来,他跟运动了一场一样,满头大汗。
“六皇子,您现在感觉如何?”黎怀站在宁安弘身旁,问。
“滚。”宁安弘瞪了黎怀一眼。
黎怀被说了也不恼,生病的人不能当正常人看待,有些话并不是他想说,而是发病期间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才会这样口出恶语。
生活在皇城里的人,别的不说,面上的平和是肯定会维护的,更别说宁安弘是皇后之子,一国之母生的孩子应该更注重行为举止才是。
“宁安弘!”皇后觉得面子挂不住,没忍住厉声呵了宁安弘一声。
哪曾想,宁安弘本来因着针灸缓和下来的抽搐又发作了,甚至比之前更甚。
黎怀心底有了个猜测,不过这个猜测还得验证一下才行。
“皇后娘娘,可否请您移步出宫一小会儿?”黎怀道。
“我出去?”皇后问。
皇后的眼神虽然慈祥,但内里的锐利藏也藏不住,黎怀也不怵,他昂首挺胸地看着皇后,说:“是的,对于六皇子的病,我有点儿猜测,不过得您出去一下才能知道是不是真的。”
皇后又看了黎怀一眼,最终她还是挪步出宫,站到院子外去了。
皇后一走,宁安弘的症状就减轻了一些,黎怀让按着宁安弘的两位侍女松手,放任宁安弘抽搐。
宁安弘大抵抽了两分钟,他的情绪逐渐缓和,抽动得轻了。
宁安弘应该是被刚刚两次的抽搐耗尽了心里,现下不管不顾地趴在桌上,像条任人宰割的鱼。
黎怀将宁安弘的手腕掰正,这才把上宁安弘的脉。
宁安弘的脉象像拉进的琴弦,端直而长,挺然指下,有一种紧张、绷紧的感觉,跟宁安弘表现出来的症状相符。
脉像紧绷的同时,还跳动得很快,对应肝亢风动。
此病大抵与肝有关。
肝主疏泄,长期情绪压抑、焦虑或者愤怒都有可能引发肝病。
趁着宁安弘情绪缓和下来,黎怀柔声问了他几个问题,边问他边把着宁安弘的脉,说到其他事情的时候,宁安弘的脉搏都很稳定,只有提到皇后时,他的脉搏会不自觉的加快。
再结合皇后刚刚的话,以及皇后出去后宁安弘的表现,黎怀确定了宁安弘的病。
宁安弘得的是抽动秽语综合征。
第118章
抽动秽语综合征是一种起病于儿童或青少年时期的神经发育障碍, 核心特征是多发性运动抽动伴随发声抽动。
虽然病的名字里有秽语两个字,但并不是所有的患者都会口出秽语,只有病情危重的部分患者, 才会不受控制说出秽语。
宁安弘既然出现了说秽语的症状, 说明他的病情确实很严重。
这种病跟心情密切相关, 只要患者焦虑、紧张或者受到惊吓就容易发病,反之,只要患者心情放松,症状就会减弱。
也是因为这个特性, 所以这个病不会在患者入睡的时候发作, 也是给患者一个喘息的时间。
宁安弘得了这个病, 其他大夫都诊不出来也正常,毕竟1825年才有首例病例报告, 1885年才正式命名, 比现在这个年代晚了不知道多少。
以传统中医的视角来看,大夫们只会把这个病归为肝病,以治疗肝风内动、慢惊风等的法子来治。
但此病与情绪密切相关, 导致宁安弘神经紧张的要素一直不除, 这个病就无法完全好起来。
黎怀理清了宁安弘的病症后, 并未强行叫宁安弘从桌上起来, 他等了好一会儿, 等着宁安弘的情绪缓和下来,他才柔声问着:“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宁安弘没有回话,只是继续瘫在桌上当一条死鱼。
“你这个病,我能治。”黎怀说:“而且只有我能治。”
黎怀并不是在放大话, 因为这个病在现代都不算常见病,他能得知这个病的名字, 还是因为有个从儿童医院调来的主任医师在闲聊的时候提过,他这才记着。
如果没有现代理论支撑,古代大夫治不好的。
宁安弘听到黎怀这么说,他随意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轻微地动了下。
没有哪个大夫敢这么肯定地说话。
宁安弘被黎怀的口气惊着。
黎怀注意到这点儿,再接再厉。
“毕竟我跟那些大夫不同,我知道你这是什么病。”黎怀说。
宁安弘得病许久,他自己也不好受,也许他一开始也抱有期待,但在许多大夫都医治过后他还依旧如此,就有点儿心灰意冷了。
所以黎怀这么说也是给了他一点儿希望的种子。
“你说看看。”
果然,宁安弘被黎怀的话吸引着,忍不住扭过头来看着黎怀。
“你这是抽动秽语综合征。”黎怀直接将病的名字说了出来。
“什么动什么语什么征?”
黎怀这一串专业术语直接就把宁安弘说愣了,明明七个字分开来都认识,但凑在一起他却听不懂了。
难道他说的不是官话?是哪处的方言?
“不懂了吧。”黎怀笑道:“就是一个病。”
对付这种厌病的小孩他还有点儿办法,先引起他对病的好奇,再循序渐进慢慢引导,最终就能达到他治病的目的。
“不是中邪?”宁安弘问。
这个病对古代来说确实是太难了,不解决发病的根源,是怎么也治不好的。
时代限制摆在这里,医学治不好的病,大家就会把希望寄托在神仙的身上。
宁安弘会这么问,应该是之前皇后有给他请过巫师来去魔。
去魔对其它的事情有没有效果他不知道,但是对这个病肯定是没有效果的。
不仅没有效果,反而还会加重宁安弘的病。
被当做被坏东西上了身的人,是谁都会紧张的,这份紧张放到宁安弘的身上,就加重了他的病情。
“不是中邪,是生病,而且是能治得好的病。”黎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