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涯
原野不由呆住了。
他们所在的位置类比海上堡垒号,应该是在大剧场的中腰位置,向下该看到的是无数观众席和巨大的木制舞台。
但是眼下,这里变成了一个蓝黑色漩涡。
整个剧场的地面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面又嵌套着无数个小的漩涡。那两个被山喉推进来的男人正各自陷在一个小的泥沼漩涡中。浓稠的死气在漩涡间流淌,从这个漩涡,流淌向另一个旋转的幻影里。
先不论可怖的味道,单说无数旋转的图形已经可以让人觉得恶心又恐怖了。
原野强忍着不适,看向底下翻涌的漩涡。每一个流淌的波纹里都泛出一个人惨死的景象。无数死亡在这里翻滚沉浮,好像食人的猛兽,在咀嚼着自己的战利品。
而在其中,原野认出了师酌光曾扮演过的哥哥,他自己扮演过的摄影师,还有互捅而死的新郎新娘。
意识到这里的东西在展示什么后,原野的目光立刻在走马灯一样的漩涡里搜寻,搅动的漩涡带来的眩晕感逼得他要吐了,好在他最后找到了自己想看到的画面。
在那里面,吕先生服下了毒药,灵魂从他的身体里脱出,船上人的死亡被引入了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他踩着那些死去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上了八层,汇入漩涡,进入到了永远的极乐世界中。
“喜欢你看到的吗?”山喉终于踏入了门内。他没有像那两个男人一样径自落入泥沼,而是漂浮在空中,双手摊开,如同超度亡魂的天使,温柔地说道:“你们有幸看到的,就是一切诞生的源头,是这艘海上之都延续百年的秘密。现在,都向你们敞开了。”
山喉置身于无数漩涡的浪潮间间,仿佛和那些东西融为一体一般。他突然抬起头来,与原野对视道:“欢迎来到地狱。”
第94章 第94章
“阁下, 如此堂而皇之地在圣所造次,也太小瞧我平山教了。”山喉冷笑道。
他在进入房间前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拢在袖中的两手十指如飞,变换几十个位置, 身下旋转缠绕的深色漩涡随着印记潮翻浪涌。
年轻的山喉凭空而立, 脚下汹涌的漩涡如同鸿蒙巨兽, 从死亡中苏醒,在山喉身后暴涨成一团看不出形象的混沌物质,却足有七八米高,山一般立在后面。
粘稠的液体上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以不同的速度搅动旋转, 如同无数只充满了恶意的眼睛在向人间窥探。
然后排山倒海般,向着原野所在的位置轰然砸下。
屋内瞬息间风起云涌, 山喉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下一刻,一个身影敏捷地躲过他驱使的怪物, 凌空欺至眼前,手中兵器快如闪电, 迅猛无比地向着他的头顶一击而下。
山喉本体只是个瑜伽宅男, 技能点全点在魔法上了, 最多加点柔韧技能,原野身形如电闪, 根本避无可避,他身后虽然万丈潮涌,却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迎面被击中, 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
山喉目眦欲裂,摔倒的过程中不甘心地瞪着原野, 想看清楚他手中到底是什么神兵利器。
是截法棍。
山喉:???
山喉终于很不安详地晕了过去。
他失去了意识,之前让他悬浮在漩涡上的法术也随之失效,身体落在那滩疯狂搅动的泥沼中,眼看就要被吞没进去。
下一刻师酌光御蛇而来,一个俯冲接住了下落的原野,接着黑蛇向上骤起,尾巴扫出,拽着昏死的山喉从漩涡中脱困。
刚才山喉调起的漩涡在失去控制后便不再攻击,而是化作了粘稠的液体,从上向下,瀑布般飞流而下,师酌光驾驭着黑蛇灵巧地绕过那些悬空瀑布,飞上了最上层一个观景台的位置。
那是个只能容纳两个人的水泥平台,大概在邮轮九层的位置延伸出来,像是个专门制造的观景台,从上面往下望去,底下翻涌的漩涡好像某种观赏鱼池,让饲主一览无余里面的养殖物。
位置有限,黑蛇自觉尾巴朝下,脑袋升高,身体绷直成一个三十度的斜角,像是个滑梯一般,让原野和师酌光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至于山喉,位置有限,就还挂在他尾巴上,和黑蛇一起在半空飞着。
“刚才那俩男的是不是也得捞起来。”原野落地,检查了一下他的法棍没受什么伤后,问道。
鬼蛇闻言立刻来了劲,猛地一抬头,下巴抬得和墙壁平行,原野这才发现它嘴里还叼着两个男人,还是很贴心地咬着皮带,有效避免因为衣服被撕破又摔回去的惨事发生。
“你好聪明啊!”原野慷慨赞美。
“哼!”闭着嘴的黑蛇发出一声昂扬的哼声,显然很受用。
师酌光站在一边看一人一蛇互动,无奈道:“转过去,我们有话问山喉。”
“哼!”这回黑蛇发出了一个不满意的横生,血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师酌光。
“好吧,”师酌光道:“你很棒。”
“哼!”黑蛇这才半空转身,尾巴对着原野和师酌光,然后一顿狂甩,把山喉摇醒了。
“你被我们俘虏了。”原野遗憾地通知了对方。
“你们是怎么上船的?”山喉脸上菜色和恐惧一同出现,十分复杂得看着两人。
师酌光温声道:“很抱歉,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点还需要您来为我们解惑。”
山喉:……
山喉面色不虞地看着师酌光,显然是不信他的话的,但是此时形势比人强,只能恨恨地看着他道:“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那想知道的可就太多了。
这艘怪船的运行方式,平山教的阴谋,还有八十年前的惨案,桩桩件件,原野都想问个清楚。
“先说因为什么要把他们扔进底下的池子?”作为第一个问题,原野选了一个最容易诱导对方开口的问题。
“他们?”山喉却还想挣扎。
于是黑蛇非常贴心地完成了一个O形,让他们仨见了一面。
“时间有限,”原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盯着山喉,道:“别逼我动手。”
“我们是从一层上来的,”师酌光彬彬有礼地补充道:“在甲板上见到了一船人如何惨死,你无须瞒着我们。”
山喉闻言果然犹豫了起来。
甲板上只是一个简单的循环播放的死亡录像,只要看过几次就能大概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原野和师酌光是什么时候来的,见师酌光说见到一船人惨死,便以为已经被困在下面好几天了,如此瞒着他们也没什么意义了。
山喉想到这里,叹出一口长气,道:“因为贾老板和他亲戚,两家人是被吕先生做局陷害了。”
“吕先生是八十年前的一个山喉,我们山喉平时跟随海主在海上活动,有时候也要下船,在陆上传教。”山喉道:“这个吕先生就是向贾老板传教的人。”
“说到这里倒是我们冒昧了,还没有请教您如何称呼。”师酌光十分有礼地问道。
山喉:……
“我没有称呼。”山喉不情不愿地说道:“姓名是挣脱不了凡尘的人才有的印记,只有到陆上活动的山喉才需要名字,我没有下去过,所以没有名字。”
他在说谎。
原野冷眼旁观,看他说话时的神情便知道他在编故事。
但是他要隐瞒什么?
原野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
是自己的姓名还是下过陆地的事情。
“那好,”师酌光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道:“这位山喉先生,请你继续。”
“我对吕先生了解的不多,只知道他不常在船上,经常在陆地上传教,为我教招揽了很多信徒,其中就包括贾老板和他的亲家,两人就是在平山教的祝祷仪式上认识的,还进一步结成了亲家。”
“因为他们的孩子都生了很严重的病。”师酌光很轻地补充了一句。
山喉抬眼,表情闪烁,显然是没想到师酌光连这个都知道了,心中骇然,思索了片刻后,点头应了:“对,两人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我教的圣药可以让他们好转,却无法逆转生死,所以吕先生告诉了他们一个仪式,只要向山骸之渊投下足够的牺牲,就可以让两个孩子在船上长生不死,永享极乐。”
“山骸之渊?”原野犹疑地重复道。
“就是下面。”山喉显然并不想过多的提及这个东西,话题快速回到了贾老板处:“要想让那两人永生,须得献祭超过两百余人才行,就算那时候世道不好,这两家也弄不来这么多人,所以吕先生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师酌光平静地接话道:“找来了许多老家的穷亲戚?”
“对。”山喉点头道:“恰好这两家的男人都是白手起家,老家都在穷乡僻壤,少和外人联系,用他们观礼的借口将他全家都接出来,一锅端了,也就没亲戚会再找上来,就算有邻居也怀疑,也可以借口贾老板心善,帮衬亲戚,留他们在外面工作了打发出去。”
“如此两家凑了两百二十三人,一起登上了邮轮。”
第95章 第95章
“贾老板的发家故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他发迹就是因为有一次在海上遇到了海主,自那时起,他便一直向山骸之渊献祭,”山喉被吊在半空, 脸色十分不好地说道:“所以贾老板家其实不用献祭这么多的人, 是吕先生骗了他。”
师酌光这时突然道:“所以那些想从海上爬进船里的浮尸, 就是被贾老板杀害的受害者。”
“是献祭。”山喉下意识地反驳,然后被原野的表情吓地抖了一下,没再强调自己的邪教教义:“是的,那些人死后灵……啊!”
黑蛇突然抖动了一下, 山喉瞬间脸色发白,打断了要说的话。
师酌光平静地接话道:“他们的尸身一直困在大海中, 跟着贾老板的船, 要找他报仇。”
山喉被无绳蹦极吓得魂飞魄散,自然也顾不上刚才被打断的话, 白着脸接话道:“对,贾老假装献祭了自己的奶奶, 引诱村民们把自己的亲人带去海上献祭, 杀了不少人。”
“那他奶奶去了哪里?”师酌光没想到还有这一节变故, 饶有兴致地问道。
“当然是在船上享尽了荣华富贵,寿终正寝了。”山喉说到这里倒是十分坦荡, 甚至有几分骄傲,看来是没有说谎。
贾老板倒是很重亲情。
原野有些诧异贾老板没有把他奶奶也送走。
随即明白过来,若非如此,也不会费尽心思凑齐两百多人就为了救他儿子。
自己家人珍视无比, 又视旁人性命如草芥。
人性若隐若现,让原野恶心之余, 还多了些荒唐的感觉。
房间内一时静默,只余脚下漩涡翻腾旋转之声。
山喉眼神瞟来瞟去,显然是打定了主意,只要不问就不答话。
片刻后,师酌光问道:“说回正题吧,吕先生为什么要骗他们?”
山喉摸鱼时间结束,酝酿了一下,开口道:“吕先生也得了绝症,命不久矣,他弄不来这么多人命,就从两家人里各骗一些,给自己用。”
“结果吕先生突发心脏病去世,新人自知求生无望,自杀了事,”山喉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下两人,调整了一下表情,继续道:“两人的父母不甘心孩子就这么死去,在吕先生已死的情况下,强行调转航向,想在海上寻找海主的船。”
这话纯属在胡扯了,但是原野和师酌光都没有揭穿他,只是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讲。
山喉:“但是他们没有山喉的指引,贸然寻找海主,会被山骸之渊的死气影响,最后就如你们看到的一般,浮尸登船,船上死伤过半,还有人受死气影响,自相残杀,船长也是因此被杀害,随后邮轮失控触礁,整艘船也随之沉入大海,销声匿迹。”
“信徒永生不成,还死于非命,让我教蒙羞,那两个人知道这些事情,要是在船上说开,影响信徒们的信念就不好了,所以我才带他们来这里。”山喉说到这里,给自己辩白道:“我只是想把他们困在这里,刚才你们也看到了,活人直接进入山骸之渊虽然会受惊过度,但没有性命之忧,我没有杀害他们的意思,等到下船时就会放他们走的。”
讲的自己还挺人性化的,但你怎么不害怕见识到平山教如此邪恶的一面,这两个信徒下船后到处乱说,影响信徒呢?
原野和师酌光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山喉,看得他阵阵发毛。
他心里发毛是对的,因为原野和师酌光此时正踌躇着,该如何让他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