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千川
这一通把全屋子的人都镇住了,幸好大夫和许归然还记着自己在干嘛,两人手下稳稳地动作着。许归然抬头看了秦明渊一眼,又对着汪淮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秦明渊去劝劝。
秦明渊了然地点点头,他上前沉声对着人说:“汪兄,冷静些,他们还在给周平平治伤。”男人拍了下汪淮的肩头,等人看过来低声说道:“想让他信你,要先做。”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也冷静的可怕透着不似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可汪淮只是被人这样看着,心中无端却对秦明渊生了信服,男人再看了眼周平平,这才和秦明渊一块去了外头,他抬手抹了把眼泪,下意识对着秦明渊倾述起来,他总觉得眼前这少年人能给他想出解决的法子。
见状,许归然才松了口气,他将目光重新移回周平平身上,心底有些发沉。
躺在椅子上的哥儿双眼闭着,眉头紧皱一副难受的不行的样子,嘴里含糊地说道:“好晕,想吐……”
周平平儿突然噤了声,像是晕了过去,可他嘴唇还在翕动,好一会后,哥儿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轻声呢喃道:“爹,娘,别卖我,别卖我……娘…我好痛…我想…回…回家。”
这声落下后,堂屋里安静了。
“把他的头抬起来一些。”大夫轻声说道,等许归然动作后,男人利索地长布条绕过周平平的脑后,接着盖过用竹片条和软布固定住的眉骨处,确认固定的位置没错后才将长布条绑好。
这布条够宽,刚好也将周平平的左眼也盖严实了,见一切都弄好了,大夫这才松了口气,他边走开了些边对着许归然说道:“好了,这伤处三日要检查一次骨头有没长好,好之前尽量不要多走动。”
“听你方才说之前没有那么严重,应是他走动多了才致使伤处恶化。这几日尽量吃清淡的东西,最好是吃粥,鱼虾和羊肉是发物,都不能吃,还有活血化瘀的药一日服两次,先喝上三日,届时我再来开。”大夫仔仔细细地嘱咐着。
屋里站着的两人眼眶红红的,都没有看对方。
他都不知道,刚才还给周平平吃了那些菜,干锅里面还加了辣椒,许归然愧疚的不行,哥儿吸了吸鼻子,又忆起周平平方才的话,连忙问道:“那他方才吃了辣椒会有事吗?还有他说晕和想吐是正常的吗?”
第122章 高林县91
近处有三道轻轻的人声你来我往地说着话。
“归然哥, 要不要把他搬到我屋子去睡,在椅子上躺着不难受吗?”
“大夫说最好不要挪动他,待会他醒了再说吧。含雪哥,你说的那个大夫能找来吗?”
“应该能行。”
远远的一声:“何青你去后头睡会吧, 还有你们仨别蹲那摸猫了, 快去歇会吧。”
许归然转头轻声应道:“知道了, 阿爹。”他起身时余光瞥见了椅子上的周平平缓缓睁开了眼。
“归然哥归然哥,他醒了!”李小苗面朝着堂屋内, 是第一个看见的, 哥儿瞪大了眼, 有些兴奋地喊道。
本想回房午睡的许安安和何青听见李小苗的声都止住了脚,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向堂屋。
周平平甫一睁开眼就瞧见三个哥儿站在堂屋外,此时都在看着他。
一个脸圆圆的对着他露出个友善的笑, 那先前将他拉进食肆的清秀哥儿面无表情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中间站着的是许归然。
见周平平醒过来,许归然猛地大步走过去, 他双眼亮亮的, 眼底满是对周平平的担忧, 哥儿微弯下腰温声问道:“平平哥, 你醒啦,有哪不舒服吗?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水?”
“然哥儿别急,他才刚醒, 慢慢来。”许安安走上前拍了下许归然的背, 温声说着。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周平平都问懵了, 哥儿半睁着一只眼看着面前两人不知该说什么, 下意识想先起身却感觉到腰间有什么东西阻止着他,周平平垂下眼一看, 腰上多了条绳子,将他和身下的椅子牢牢绑在一块了。
“大夫说你的眼睛不能被压到,我们怕你摔下来又怕你翻动,这才绑住你的。”许归然一边笑着解释道一边蹲下身将椅子下边的绳结解开,他眨了下眼,接着道:“大夫还给你开了药膏,你身上的伤我待会帮你上药吧。”
周平平被许归然扶着坐起了身,他愣愣地接过圆脸哥儿递来的碗,顺势喝了口水,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许家,眼上的伤也被大夫治过了,哥儿缓慢地眨了下眼,他隐隐还记得昏迷前汪淮的喊话。
可人呢,怎么说完就不见了,周平平睁着一只眼四处看了看,最终哥儿垂下眼,胸口深深地起伏了下,他抬头看向许归然,勉力扯起嘴角,说道:“归然多谢你,那看大夫的钱我会尽快还给你的,我还有些事要和你说,说完我就走。”
要帮他跟张志和离不知要费多大工夫,更别说张志那小心眼的性子,得罪了他,男人是会一直找机会报复回来的,周平平不愿将许归然他们牵扯进来。
一旁的江含雪突然插嘴道:“不行,把你放回去那人再把你打的床都下不了,你欠许归然的药钱何时能还上。”他冷着个脸,看着有些凶。
“我,我…”周平平张开嘴说了两个字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知道这冷脸哥儿说的对,他事没办好就回去张志不再打他一顿都是异想天开了,男人怎会将从他这拿去的工钱给他,这药钱怕是到他死都还不回去。
周平平眉毛纠成了一团,他悄悄瞄了眼一直盯着自己的冷脸哥儿,像遇见了猫的老鼠,瑟缩着不敢再说要走。
“这样吧,你暂时住在我家里,租金也算进药钱里,等你好了能干活了,攒够钱再一块还我。”许归然适时说道,他笑呵呵地看着周平平,一副任由人抉择的样。
李小苗左右转着头,看了江含雪一眼,又看了许归然一眼,他们这是干啥呢,这两句说的和他们商量的又像又不像的,不是本来就要周平平留下来吗,怎么含雪哥说话凶巴巴的?
见周平平纠结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许安安突然上前握住了周平平的手,他蹲在哥儿身前抬头盯着人的眼睛,温声说着:“平平,那人根本没有把你当人看,你真的还要回那个家吗?”
这声带着安抚的意味,说完许安安也不急,只是静静地和周平平对视着,一双眼满是包容。
周平平那只完好的眼睛一下红了,泪水随着他的说话声一起往下掉,他抽泣着说道:“我,我,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去,可是我不想,也不能拖累你们啊。”说到后边,他声音颤的都有些听不清了。
“不会的,做错事的是他,此后该害怕的也是他。”许归然果断地摇了摇头,他面色严肃,定定地看着周平平说道。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周平平面上动摇了几分,可一想起昨日下午张志在他面前压不住喜色的样,那些不知真假的大话。
周平平紧抿着唇深吸了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眼中带着哀伤,对着众人直白说道:“张志他好像搭上了醉月楼的陈家,这次也是他让我过来闹事的,张志那日回来后说……
“周平平,你明日早就去那家食肆门前哭闹,你面上这伤也给我说是他们打的,到时会有一个身穿华服的男人派人制止你,你仔细听别人是不是叫他陈少爷,你那时再顺着人的话说自己冤枉了食肆的人就好。”张志居高临下地对着周平平说道,
话毕,张志也不理会周平平的疑惑,自言自语地说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现在有了那醉月楼少东家陈泽天的许诺,我看那老顽固还能拿我怎样。”
说到这,张志面色沉了些:“往后我就不必担心银钱的事了,待我考中进士当了官我定要将这些践踏我的人通通踩到脚底下!”
张志目光阴狠,是连陈泽天都恨上了,这人竟想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出丑来衬托他的高尚,想都别想,男人看向周平平,这人还算好用,届时他当了官让周平平在家里做一个下人罢了,就不将人扫地出门了。
跪坐在张志面前的周平平将一切听了个清楚,见男人盯着自己,周平平身子一抖,连忙垂下了头。
“傻坐着干嘛,还不快去煮饭!”张志骂道,见周平平踉跄着爬起身离开,男人还在骂道:“就那么点伤从前又不是没有过,装什么装,你明日闹完事就给我去干活,可别想我给钱你吃喝,我家把你养那么大,你是该回报了,知道没!”
想起这些刺人的话语,周平平心头还是一阵刺痛,他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又吸了吸鼻子,这才抬眼看向面前人,轻声道:“所以我还是不留在这了。”
不待几人应声,周平平浅浅笑了下,眼底满是歉疚,哽咽着道:“药钱的事是我欠你了,对不住,我,我若是有办法一定还给你。”他自小便要学着察言观色才能不被打骂,怎会看不出来那冷脸哥儿和许归然是故意那样说的。
但是周平平真的不想连累许归然一家,他们都是好人。
冷脸哥儿拉着他进去时在他耳边说:“那指使你的人我已让人拦了他的眼线,你跟我进去不用多说,会没事的。”
当时那哥儿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在看到他脸上的伤时眼中的错愕之色,周平平瞧了个清楚,甚至拉着他的手都是没使劲的。
进了食肆里周平平本不知该不该信冷脸哥儿的说辞的,可在看见店里小工们都担忧地看着他,冷脸哥儿还挡在他身侧,一副护着他的样子。
周平平犹豫不决,只多说了一句便住了嘴,他当时在等,等那张志说的人会不会出现,等着看冷脸哥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反正最后真相都是会浮现的,他不过是在这走个过场罢了。
没想到这一家人待他如此好,没有怪他抹黑食肆名声,甚至叫汪淮去找大夫给他治伤,要帮他和离,现今还费劲留他养伤。
他不能拖累他们,周平平深吸了口气,从许家离开后他要去找汪淮,他要和人说清楚,男人前途大好,不该因为他这样的人而耽误了。
突然,许归然冷声道:“陈泽天算什么。”哥儿面色黑沉的,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蔑视,这是除了许建和那害了许安安的龟公外,许归然对一个人报有这么大的敌意。
陈泽天害秦明渊的事他还没找他算账呢,现在还敢找上门来,许归然吐了口气,缓缓说道:“张志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若是陈泽天硬要掺和一脚,那我就和他新仇旧恨全都一块算了。”
闻言,周平平呆愣地:“啊?”了声,他嘴巴保持着张开的模样,一只眼还被软布牢牢包着,看着有些傻气。
一旁的何青也有些意外,他从来没见过许归然这副模样,往日这年轻哥儿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只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心生愉悦,就想和许归然说话,做朋友。
不过这家人背后有关系,何青倒是隐约察觉到了些,是因他听见了客人们谈论的声,现在听许归然说出这话,哥儿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真是太好了,这样周平平定能离开那可怕的相公了,何青心想,他忍不住劝道:“周夫郎你就安心养伤吧。”
“是啊,平平哥。”李小苗学着许归然的叫法,也开声说道。
周平平懵地话都说不出来了,哥儿左右摇着脑袋去看面前几人,他昨日下午真的醒过来了吗,这一切不会是他死前的一场梦吧。
“好了,你先休息吧,大夫说你最好少走动,吃食上也清淡些,我给你煮了粥,你吃了再喝药吧。”许归然拍了拍周平平的膝头,面上恢复了往日的乐呵样,轻快声和人说道。
话落,许归然站起了身,对着大家说道:“你们也去休息吧,晚上还有的忙活呢。”
==========作者有话说:==========
周平平be like:怎么突然被生活被善待了,好懵逼啊
第123章 高林县92
“你躺着休息, 快点好起来才能干活啊,是不是?”许归然手里拿着个小白玉壶,对着床上的周平平说道。
见人乖乖应好后,许归然才转身离开, 他用干净的那只手掩上屋门, 轻手轻脚地走向小灶屋旁洗手, 那儿有个大水缸,秦明渊上官学前往里头打满了水。
小灶屋里头, 李小苗坐在一个小炉子前正煎着药, 见许归然来了, 哥儿瞪圆了眼看向人,轻声问道:“归然哥,平平哥怎么样了?”
方才说完那一通话, 看周平平一脸茫然地反应不过来, 许归然又让他们快去歇着去,李小苗便主动提出让人去自己屋里睡一会, 他想着周平平眼伤未愈, 不好过多走动。
见许归然要给周平平身上的伤上药, 李小苗便揽过了煮药的活。
那时许安安和何青见没事可干了, 就各自回了屋子里,打算小睡会,他们年岁要长些, 不比许归然他们有精力, 忙活了一上午再不歇会, 晚上可就难熬了, 而江含雪说有些事要做便离开了家。
许归然没急着应声,他甩了甩手上的水, 拿了个小马扎坐到李小苗身旁,两个哥儿肩并着肩,像从小到大那样轻声聊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好严重。”许归然叹了口气说着,一边转头看向李小苗,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哥儿抬手捏了把李小苗有些肉乎的脸颊,嘟囔着:“你之前也是,我小时候老担心哪天就见不着你了。”
被人这样看着,李小苗鼻头一酸,忍不住瘪了瘪嘴,心底满溢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归然哥。”哥儿眼角闪过泪光,他自小生活的家让他早已习惯被人打骂,可这样真情实意的关怀总让他忍不住落泪的冲动。
“好啦好啦,不要哭,咱们现在都好好的了。”许归然抬手拍了拍李小苗的头,挑高了眉头说道,一副不许人哭的模样,可他的眼眶也红了。
前世他是真的见不着李小苗了,那时李小苗也这么大,瘦巴巴的一小个,就因为不想嫁给和他爹一样的老鳏夫就被他爹打到昏阙,最后被关在柴房里,孤零零地离开人世。
许归然不敢想那时李小苗该有多绝望,他死之前会不会还期盼归然哥能去救救他,许归然偏了偏头,不想让面前人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幸好这一世他来得及把人救下。
“嗯,我们都好好的。”李小苗闭着眼抹去眼泪,边乖乖点头边说道。
放下手,李小苗想起周平平,忙不迭地问道:“那平平哥呢?咱们真能帮他和离吗?”只是瞧着周平平他就好像看到了嫁给那老鳏夫的自己,那样难熬的日子他都不敢想周平平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李小苗神色认真地说道:“要是有我能做的我一定做的。”一双圆眼定定地盯着许归然,可哥儿不只眼睛圆,脸、鼻子和抿紧的嘴巴都圆圆的,脸在许家吃得肉乎但是小小的一张,看着比他实际年纪还要小些。
看的许归然手痒痒,哥儿毫不留情地伸出双手揉了把李小苗的脸,点头肯定地说道:“那当然,咱们一块帮他脱离苦海!”
李小苗早习惯被许归然这样捏脸了,哥儿也不反抗,噘着嘴问道:“那要怎么做才行啊?”他还记得他小时候,他阿娘被他爹打的再狠都没提过和离,就连娘家也不敢多回,生怕他爹再说她这么喜欢待在娘家就永远别回来了。
真的能帮周平平和离吗?李小苗不知道,哥儿满面愁容,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闻言,许归然收回了手,他目光不知看向了何处,语调缓慢地说道:“按大越朝律法,凡是丈夫烂赌到变卖家产、逼妻子卖身和殴打妻子都是能向官府投诉状要求和离的。”
“可大多数世人对女子哥儿太过苛刻,和离就好像这人杀人放火了似的,娘家人嫌她们丢脸,外人也嚼舌根。她们无处可去,养活自己都难,更别说一开始的诉状是得花银子请讼师帮忙写的。”许归然声音沉闷了些。
前世他在秦明渊身边见了不少可怜人,像周平平这样的不是只有他一个,被打得半死的都有,还是大户人家的夫人,能嫁进如此人家的人,家里情景也不错,可娘家还指着她夫家赚钱,怎会理会她的求救。
是以这人才来找了秦明渊,听闻这人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状告丈夫的女子哥儿都帮,这才找人写诉状帮她和离,她只求能活下去,许归然
李小苗也轻轻叹了口气,他也是哥儿,许归然说的这些困境他怎会不知,不过他先前确实不知道这些律法,他从前就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家哥儿。
“我让莫大夫开了病情书,那就是张志的罪证,今晚秦明渊回来之后我让他写诉状,只要平平哥自己想通了就一定能和离。”许归然吸了口气,鼓足干劲地说道。
提到这莫大夫,许归然对着李小苗挑了挑眉,另说道:“有个特别巧的事,那莫大夫也去过艾尼摊子买辣椒,我第一次去买时刚好撞见过他。
李小苗惊讶地张大了嘴,这真是特别巧了,不过也没太意外,许是高林县之前没什么人会买辣椒,这儿压根找不到大批量卖辣椒的,就连他们上次去的药馆也是从艾尼那买辣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