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千川
许归然正要上马车,余光看见吴江从里头出来,步子顿了下,同人打了个招呼。
在侯府住了小半个月,吴江也习惯这般场景了,他向几人问好,又说自己要去上工,提着木箱子正要离开,沈无虞出声让人搭着马车顺路出去,吴江愣了下,应好道谢。
小插曲过后,沈无虞和秦明渊骑马走在最前方,身后的大马车里面坐着许安安和许归然,吴江和车夫一块坐着外面车辙,待会也好下车,下人们在最后面一辆小马车里。
马车稳稳地动起来。
等到了大街上,吴江下了马车,同沈无虞他们道别,便脚步飞快地离开了,马车再次走起来。
现在天才蒙蒙亮,许归然又看了眼吴江的背影才放下车帘,他转头同许安安聊了起来:“阿爹,到时重装酒楼要不让吴江来干吧,当时在高林县他做的挺好的,话少干活又好又勤快。”因此,许归然也愿意拉人一把。
去完云楼的第二日,吴江便提着他的木箱子出门干活了,那里头都是他的家伙什,瓦刀抹子托灰板什么的。
吴江他爹他爷爷都是工匠,专帮人搭屋的,灶口烤炉什么的也会做,不过这两人有一个癖好,那就是喝酒,喝起来没节制,早早地就去了,他娘和他奶干活劳累死的也早,吴家便只剩他这么一个独苗苗。
这些都是许归然从何青那听来的,他们几个关系好,这些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闻言,许安安点了下头,脑袋两旁的珍珠流苏跟着晃,他脖子僵住了,同许归然对视了眼,两人一下笑了起来,不过都没敢多动弹。
父子俩都戴着华丽的珠翠冠,也都是初次,甚至许安安头上金翟更多,足有八只,要配上这金翟,这顶冠看着更重了。
“阿爹,你脖子累不累,我才这么一会就有点累了。”许归然噘了下嘴,说道。
许安安诚实地轻点了点下巴,“有些,只能寿宴结束回家了。”
“是啊。”许归然瘪了下嘴,又把话题扯回了吴江身上,“到时全交给吴江,让他牵线搭桥找人来干,要是他能抓住机会,就此自己搭个小队接活,也好过独身天天找散活干的,你说行不,阿爹?”
许安安略思索了会,“让他试试吧,我看吴江也是个有韧劲的,如今有夫郎有孩子了,想来是能干起来的。”
吴江有手艺有经验,一到樊京休整过便去牙行打听消息,看看行情,没几日就找到活了,他就差个机会了。
“我也这么觉得,那就定了,等今晚回来我去找何青哥说说。”许归然点头,幅度不大,干脆道。
这小半个月他和阿爹也看中了个两层楼的铺面,原是个茶楼,就那甜水街上,离着定好位置的郡主府有些距离,不过坐着马车过去也还好,一柱香左右就能到了。
那边多是家里富裕的普通百姓,还有些芝麻小官,不用担心没人来。离着云楼东街那边也不远,去集市和码头也方便,是个很好的位置。
樊京没海但是有好几条大河,水运通达,海货也是能买到的,不过想要新鲜个头大的,那肯定是得一大早去码头等着了。
许安安嗯了声,说道:“我去就好,你身子重,走太多也累人。”说到这,他想到什么,眉头蹙起,“待会让嬷嬷和春芳一起扶着你,二哥说到了朝贺的奉天殿还要站好一会。”至于从宫门到奉天殿的路上,二哥说圣上知道归然有身孕特派了软轿来接,不用走。
“好,阿爹你别担心,我不累,能走的了,太医不是说要多走动吗,我在家里都没停过的,只是站一站没什么。”许归然乖乖应好,又宽慰道。
说是这么说,但在家里走可不用穿着这样,许安安还是心疼孩子,但也不想许归然还为他操心的,闻言笑着夸赞道:“不愧是我家然哥儿,那身子骨就是好。”
许归然笑弯了眼,哼哼了两声应下了许安安的夸。
马车溜溜达达地走,转眼到了宫门前,自家的随从女使不可入内,全留在了宫外,安排了去处等候,只有两个从宫里出来的嬷嬷能陪着进去。
许归然被扶着下了马车,还没看清皇宫大门是啥样的,就有个太监上前对他行礼,说圣上派来了软轿,劳郡主挪步上轿子,皇后请他和许安安到偏殿稍作休息,还没到朝贺的时辰。
他们一家因为沈无虞还要进宫任职来的很早,宫门边压根没有别的官员,就遇见了宋舒阳,被沈无虞调进来值守的,还穿着甲胄,简单打过招呼,便要进宫了。
许归然又被人扶着上了轿子,八人抬的,而许安安坐的是宫内的小车,是有诰命的夫人郎君坐的。轿子是专供许归然用的,在宫里他不用多走一步路,小车便只是搭人从宫门去奉天殿这一条路罢了,而沈无虞和秦明渊便是由太监引路往里去了。
“走吧。”沈无虞送了许安安上车,转而带着秦明渊和宋舒阳走的飞快,朝着奉天殿那边,一是去圣上跟前复命,二是确认宫里的金吾卫都到岗值守了。
一旁的轿子也稳稳当当地走了起来,许归然坐在上面,旁边是跟着他的嬷嬷,前边是带路的太监,有些眼熟,像是那天来他家宣圣旨随行的小太监。
一行人就这么往两个方向去了。
轿子走的很稳,没有马车颠簸,许归然坐着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有些不适应,他正襟危坐,没一会就有些累了,正踌躇不定时,就听见身旁的嬷嬷小声说:“郡主,您可靠着背后软垫歇会,这会儿没人来的。”
许归然抿唇一笑,轻声回道:“好,谢谢嬷嬷。”他不动声色地往后一看,揉了下酸软的腰肢,现在是恨不得快快生下来了,这么大个肚子太累人了。
许安安坐的小车跟着后边,另一个嬷嬷跟在旁边走。
过了有一会,才终于到皇后住的坤宁宫,通报过后,太监引着两人往偏殿去,那是皇后会见亲近之人用的宫殿,这番举动是明晃晃告诉外界,皇后亲近许安安和许归然,更为两人添了一分贵重。
那可是皇后,他的意思也代表了皇帝的意思。
许归然看向许安安,一路被推着走,后知后觉有些慌张,他下意识靠近了阿爹。
察觉到什么的许安安转过头,温柔地笑了笑,无声地安抚道:“阿爹在。”他握住了许归然的手,轻轻地晃了晃。
提前十天学了礼仪规矩,他都记熟了,没什么好怕的,而且阿爹在这呢,许归然眨了眨眼,忍不住翘起嘴角,安定多了。
第201章 樊京13
进偏殿, 许归然先是闻见一股淡雅的清香,他对此不甚了解,只是觉得闻着都让人情绪安定下来,脚下铺着毯子, 四周摆着书画, 还有雅致的花瓶插了鲜花, 处处都透着华贵。
正中的塌上坐着一个人,嬷嬷说了不可直视皇后, 许归然垂着头只能瞧见这人的绣花鞋尖还有衣摆, 这应该就是皇后了吧, 他暗暗猜想,正想和阿爹一块跪下行礼,就见这衣摆晃悠了下, 同时, 一道和煦的声响起:“不必多礼。”
一双带着玉镯的纤纤玉手扶住了许归然和许安安,制止了两人往下跪。
许归然一愣, 下意识道:“是柚花吗?”鼻间萦绕着一股淡香, 说不出是什么, 同屋子里的味道很像但又多了一点花香, 有些像柚花,如今正是柚花开花的季节,钟叔还买了许多给他泡花茶喝。
说完许归然才反应过来, 连忙道歉, 说自己不是故意冒犯皇后殿下的。许安安在旁一时没接话, 只是抬起头看向了眼前人, 他觉着这人不会介意这样的小事,他贸然跟着找补反倒不好了。
身着华服的哥儿笑吟吟地说道:“就是柚花, 最近是柚花的时节,我摘了些拿来做香囊,归然,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见许归然呆愣愣地点头,他忍不住轻笑了声,温温柔柔地夸赞道:“归然,你鼻子真灵。”
话落,皇后看向许安安,他静静凝望着眼前人,一时没有说话。
许安安不觉害怕,皆因眼前这人双眼闪烁着泪光,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面的友人,好似在许安安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哥儿就认识他了。
趁这工夫,许归然也悄悄地抬起头看向了皇后。
一张小巧的鹅蛋脸,鼻子挺翘,樱桃小嘴,漂亮的丹凤眼,细细弯弯的两条眉毛,眉宇间透着一股悲悯,眉中一点红痣,好像画上的观音走出来了。
许归然微有些惊叹,嘴巴张成了个小圆,眼中满是惊艳,真好看呀,他暗暗想着。
是听见许安安轻斥他不懂事,许归然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出声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脸,看皇后没生气还笑了两声,他才卖乖逗趣道:“殿下您真好看,像观音下凡。”语气特别夸张。
皇后笑弯了眼,“你倒是随着你爹了,是个能言善道的。”他看了眼自己的贴身宫女示意人去扶许归然,而后亲亲热热地牵着许安安的手,说道:“我们过去坐着说,别拘谨,圣上封归然为郡主,那我们也说的上是亲戚了,而且当年……”他顿了下,没接着说。
三人落座于塌上,中间一张小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这宫的吃食就是不一般,连着形状都做成了果子的形状,特别漂亮,许归然嗅了下,有豆沙、枣泥、山楂……好多种口味。
宫女上前给两人倒茶,是蜂蜜柚子茶。
许归然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有点饿了,在家里他都没怎么吃,起的太早没什么胃口。
见状,皇后葱葱玉指推了下那盘子点心,温声道:“快尝尝合不合胃口。”话落,他扭头看向伺候的一群宫女太监,“你们先下去吧。”
没人敢多说什么,齐齐道:“喏。”便哗啦啦一群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这是咋回事,许归然二丈摸不着头脑,同许安安对视了眼,见阿爹脸上平平稳稳,他也放下了心,先同皇后道谢才拿起一块山楂的,这点心做的小巧,他犹豫了下,还是一口吃掉了,腮帮子鼓囊囊的嚼,一边嗯嗯地夸好吃。
实在是皇后对他太过亲昵,真的就像他的阿叔一样,许归然这才放肆了些。
许安安看着孩子吃的这么豪放,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劝道:“慢些,别噎着了。”
“这点心小巧,还有茶水,没事的。”皇后笑吟吟地说着,看向许归然的目光满是喜爱,还有几分开心,像在开心许归然是这么个性子。他看着看着,忽的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安安,你将孩子养的真好。”转而看向许安安的眼中有心疼和愧疚。
这天下都是皇帝一家的,许安安对皇后知道他名字并不意外,只是讶异于面前人会说这样的话,是半点皇后的架子都没有。还有,许安安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回到樊京后,二哥已将当年的事跟他说了。
是以许安安对圣上的赏赐并未太过惊讶,给他和归然封号也是为了弥补他们一家分散,弥补他和归然这么多年受的苦。
可这事归根到底也不能怪皇后他们,真要怪也是怪那大皇子,为了皇位挑起战事,致万千百姓不顾,这才导致了后面那一连串的事。
思及此,许安安回望皇后,温和地说道:“殿下,当年的事各有难处,不能怪您,我也从没怪过您。”他双眼定定地看着面前哥儿,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
当今是个好皇帝,给百姓发田地,减赋税,提升哥儿女子地位,打的周边小国不敢来犯。如今他们的太平日子是当今给的,许安安并不怪沈无虞当年救下皇后,要不是那道圣旨送过去,后面沈无虞又成功带着粮草及时赶来,如今龙椅上坐着的可就是那利欲熏心的大皇子,或是,许安安微眯了下眼,二哥说的那个谋反主使,当年的四皇子。
许归然喝了口茶,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杏核眼左看右看,感觉不太好问,又拿起一块点心无声地吃了起来。
皇后抿了抿唇,他眉头蹙起又舒展,忽的道:“私下里就叫我思清吧,我记着沈将军说的你年岁比我大,我唤你一声安安哥可好。”
皇后姓严名思清,是提出土地改革、皇上还是太子时的太傅、前世曾帮秦明渊赶走陈泽天的严大儒的严。严思清是严大儒的幺子,头上还有一个大哥,如今是内阁首辅,他爹娘恩爱并无二人,是受尽宠爱长大,养成了个有些天真的性子。
不过这些许归然如今还不知道,他被皇后那一番话吓的点心都差点掉了,不知该如何回话,是暗暗记下这些话想着回家和秦明渊说。
许安安也吓了一跳,他唇瓣翕动想拒绝,但见对面哥儿一副赤忱,又想起沈无虞说的同皇后打交道可随心一些,严思清被圣上和家人护着,这么多年还是个纯真的性子,以真心相待便好。
“……好,思清。”许安安最终还是应了,见严思清笑的开心,他也不由露出个笑,转而道:“二哥…就是沈无虞,他还同你说过我的生辰?”也是不想再让严思清沉溺于愧疚之中了。
闻言,严思清眼睛突然亮了,有些调侃的语气道:“当年他救下我送我去军营找子晟的路上,可是说了一路你的事。”他回想着,学嘴道:“我夫郎安安手艺可好了,他操持着一家大酒楼,可厉害。安安性子温柔,要是没有他就没有我。不知道安安怎么样了,送完你我要快点回家了。”说到这,他顿了下,依稀还能看见当年那个毛头小子。
当年,倭寇来犯,因着大皇子称病,就由太子霍子晟替父出征,没想到太子前脚刚走,后脚大皇子持兵把持宫闱,寻了个由头把朝廷上的大官小官骗进宫里。
严思清当时想着进宫给父亲和大哥送吃食的,他确实进去了,结果下午宫里就乱了,先帝暗中写了圣旨要太子带兵回来镇乱,是找了先帝的暗卫送出去,那时严大儒是天子近臣,豁出老脸求先帝把严思清也带出去,他自知性命难保,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送是送出去,可途中万分惊险,最后那圣旨到了严思清手上,暗卫为引走追兵往另一边去了。杨洲离樊京小半月的路程,严思清养在闺阁里十几年,被娇养着长大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严思清实在担心父兄,也实在喜欢霍子晟,特别特别喜欢。因他爹是太子太傅,他哥是太子的陪读,严思清幼时就见过太子了,太子哥哥比他哥还严厉,说他不可一直缠着他哥哥要背,要讲规矩。
小小的严思清害怕,掉了好多眼泪,然后就看见威严的太子哥哥一下慌了。
小太子不会哄人,只能干巴巴地把自己的糖瓜全给了小哥儿,这可是他母后定的一个月份额,不过男子要有担当,惹哭了人该给的。
他们一天天长大,渐渐的,严思清爱上了这个只对他不同的太子,他想嫁给太子,可太子以后会是皇帝,会有好多好多妃子,他不想这样,他想像爹娘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且太子也不是他想嫁就能嫁的。
就在严思清纠结的时候,太子要出征了,离开前他们甚至一句话都没说上。
最后,严思清决定他亲自送圣旨过去杨洲,他悄悄回了府,同娘说清了,借着娘去别家拜访的名头赶着马车出了城,就在他离开的后一刻,城封了。
严思清不知道,带着家里的护卫一路往正在打仗的杨州去,后面快到时遇着劫匪,护卫为了护着他死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沈无虞出现了,男人救下了他。
听见严思清说要去军营时,沈无虞本来是不愿意的,他要回家要找安安,和他一块的小兵都死了,他怕安安也以为他死了。
可是这灰头土脸的哥儿说他去找夫君的,哭的撕心裂肺说不过去就再也见不到他夫君了。沈无虞看着这哥儿好像就看到了安安,一样的夫君被征兵,生死未卜,他动了恻隐之心,找了个人给家里送信,便应了严思清的恳求。
路上,两人独处,许是见严思清害怕不安,沈无虞便一直在说许安安,刚开始是想宽严思清的心,到后面是沈无虞说美了,大夸特夸许安安,自然也说了他的岁数和许安安的岁数,说他比许安安大却总是让人担心的,说到最后沈无虞还红了眼眶,念叨着安安别怕,他很快就回家。
见人如此,严思清不知不觉就冷静下来了,他还没见过许安安,但已经知道许安安烧鹅做的特别好吃,喜欢吃甜的,辣的,小时候掉第一颗牙还哭了。
后面到了军营,严思清才知道大皇子送了假圣旨过来,说圣上病重要传位于大皇子,传的沸沸扬扬,甚连说好的粮草也没送来,这场仗才打的如此艰难。
霍子晟见沈无虞可用,便派人拿着他的密信去他母家镇守的地界说清原委拿粮草,沈无虞应了,他知道得霍子晟坐上皇位他们才有好日子过,而且只有守住了这战火才不会烧到家门口,不过他也有一些私心,立下从龙之功那他就能让安安过的更好了。
那时沈无虞以为拜托的人安生地把信送过去了,后面安稳下来他接着寄信,殊不知许安安和许宁已经离开了。没得到回信沈无虞着急但也无可奈何,等到后来战事平稳了些,沈无虞能回家了,却没找到人。
两人就此分离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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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火堆边
沈无虞抱着薄薄的一张纸(婚书),掉着眼泪:安安,我好想你
对面,严思清护着衣服里的圣旨:子晟哥哥,外面也太可怕了,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