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千川
“是啊,咱们待会多吃点吧,可能这食肆也开不了多久了。”朋友摇了摇头说道。至于为什么这么说,在高林县陈家就是地头蛇,就是这家食肆的老板和县令同乡有什么用,想来这县令要不了多久也会屈服于更大的权势的。
不过,这陈泽天都被抓了月余也未被放出,难不成这苏县令真不怕?朋友转念一想正要开口说时,面前的食肆开门了。
“快快,咱们快进去。”
朋友也顾不上什么陈家林家和县令了,拔腿往铺子里进,好几日没吃了可想死他了,高林县里没有一家的菜能比安然居更对他的胃口,特别那些用辣椒做的菜,旁的食肆酒楼做出来的怎么都不对味。
还有那荔枝酒更是独一份,不知道小许老板酿好了没有,他媳妇比他还爱喝,出门前还问他呢!
何青,李小苗和周平平笑脸盈盈地把客人们迎进门,一一落座后,提前泡好的茶水送上。
这群食客们都是熟客了,是不用看菜单子都能点菜,还有的去问何青今日食肆有没兔肉、鹿肉,还有那鸡枞菌,这些都是不好寻的山珍,不是日日都有的,就是有也得提前问,要不都被别的客人买走了。
何青朗声回应着食客们,“实在不好意思,今日没能收到货,不过荔枝酒酿好了,老顾,我记得你说你娘子爱喝,要不要来上一壶。”
这一月来,何青和熟客们都拉近了关系,他记着食客们爱吃的偏好的,三言两语就能和客人们聊起来,算账快记性好,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也不觉这样累人,反而是乐在其中,何青喜欢这样的日子,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从前在家中和前夫家时,他就是这方面的好手,招待客人们是面面俱到又不会过于殷勤,只是大多数人一知道他是在救济院的哥儿便心生偏见,愿意聘何青的人少,也不可能让他一个哥儿做掌柜或账房先生,大多是打杂工。
是在安然居才重新绽放光彩,许归然和许安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是有了些打算,就看何青和吴江愿不愿意,一个信的过的好掌柜可不好找。
一中午就在忙碌中度过了,食肆里热热闹闹,多是谈天说地的人,李小苗和周平平在其中穿行,也听了两耳朵。
在听见某个有些熟悉的名字时,李小苗瞪大了双眼,想去找许归然说,可现在还忙的很,他按耐住心中的焦急,再听听,说不定是瞎说的,那林业老板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的起不来床了呢?!
==========作者有话说:==========
秦云和夏禾的往事应该在番外写
是有自己私心自觉在勾引人的小辣椒和老实憨厚早喜欢小辣椒的愣头青
第170章 高林县139
约莫未时三刻左右, 已过了饭点,街上的吃食摊子、铺子大多都暂时歇业了,安然居的几人也可算是能歇一歇了。
关上铺子门,又将擦净的桌椅摆正, 李小苗捶了捶肩, 跟何青和周平平一块往后头院子去, 许归然方才就说饭菜好了,他和许安安先端过去, 让李小苗他们整理完直接过来就好。
待李小苗三人步至院中, 洗碗工阿月早已拿着自带的食盒离开了。而沈无虞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秦明渊吃过午食到点去上官学里,现在许家里就五个哥儿。
摆在院子中的圆桌上是一大锅的炖菜,金黄焦香的排骨, 绵软的土豆, 软烂的豇豆和煎过的豆腐,每一样食材都吸饱了汤汁, 还有一大盆清爽的拌干丝, 再配上油香的蛋炒饭。
香的李小苗一下没想起来林业的事, 他先猛猛扒了两口饭, 压下那股子饥饿感后,才想起什么,他看向许归然, 唠家常般说道:“归然哥, 我刚才听到客人们说林业老板病倒了, 听说是被人害的, 所以早上林家下人才去县衙报官。”
许归然愣了下,面上没什么惊讶地应道:“是吗?”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回事了, 除了许安安,其他三人都以为是许归然累懵了。而周平平、李小苗跟许安安和林业又不熟,听见这话时除了唏嘘也没旁的了。
唯有何青,他心底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在他看来,齐之越的失踪是因为林业,他没法同情林业。
那是他视若亲子的齐之越,还有许许多多,和齐之越一块消失的人,他们可能是谁的孩子,谁的夫君,谁的兄弟手足,为着赚钱糊口找活干,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份好活计,最后却……
何青眉眼低垂,轻叹了口气,可如今齐之越不知所踪,林业就是那唯一的线索,他也不希望林业死了,至少找到齐之越之前别死。
见状,李小苗噤了声,有些慌张地看向许归然,他是不是不该说这事,好像惹何青哥伤心了。
许归然先是对着李小苗摇了摇头示意没事,让人安心吃饭,而后转头看向许安安,两人无声地交流了下。
其实沈无虞前几日告诉他们齐之越已经找到了,但幕后主使还没抓到,齐之越贸然回到救济院会有危险,是以不能告诉何青,以免多生事端。
许归然抿了抿唇,心下纠结不已,若换作是他身边亲近之人不见了,他定也是会因心焦日夜难眠。可是爹说的也对,那可事关谋反啊,爹差点就因这事死了,秦明渊前世也是因此被毒死的,若是因他随口的一句话害了他们怎么办。
许安安看着许归然轻轻地摇了下头,二哥昨日夜里将一切都告诉他了,他不敢相信可也知道沈无虞不会拿这事吓他,齐之越找到了的这件事不能说。
饭桌上静了一会,周平平左右看了几眼,脸上满是疑惑但没有多问。而何青似是意识到什么,他抬起头,勉强扬起一个笑,转而说道:”今日食肆的客人还问我有没有兔子和鹿肉吃呢……”
几人说起食肆的事来,将林业的话题就此揭过,可在何青心里这事迈不过,但他也知道许归然他们已是尽心尽力了,这几月,许归然他们和县令说过在高林县张贴告示,也去问过林业林德文,虽然最后结果不尽人意,但确是用尽一切办法了。
吃饱喝足,他们各去屋子里歇下了,下午和晚上还有的忙活。
林家,主院。
二十多年前,林业本是一普通牙人,因着机缘巧合赚下第一笔金,开了一家牙行,慢慢的越做越大,和县衙也攀上了一点关系,现今在高林县是一家独大。
雇佣做工的、因遭难或是家穷的活不下去要卖身的都是去林家牙行,为了做事这些人会将户籍,家中有几人都说出,是清清白白的人才能找到一份好活计,各家铺子才敢要人。
可也因此林家牙行被有心之人盯上,还有什么地方比牙行更名正言顺,能源源不断地送人过去的同时也不惹人耳目呢?
只要寻个名头说这些人都是被卖去别的人家就好,更何况卖身的人可以说是没有亲人,孤身一人不见了又有谁会寻来。
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的林业心想,他突然剧烈的咳了几声,抑制不住地吐出了一口黑血,全数喷洒在被子上。
早在那天主动找上苏县令时,林业就料到了这么一天,男人闭了闭眼,在那些人的威逼利诱下,他本是想一条路走到黑的。
可是德文说那齐之越的家人在找他,说那两个哥儿可怜,见他没反应,德文沉默了半晌说:“哥,如果是我不见了呢?”
思及此,林业苦笑了下,或是因这句话或是因良心不安,他找上了苏县令,将他知道的一切都说了,有的人送去了陈家,有的人经由他手送去了挖铁,制盐,做完这些事后,他从陈家手里得到一大笔钱。
这些全都被他记录在册,说完后的第二日递给了苏征。
前世,林业被何青和团团找上后实在没法骗自己只是帮那些人找工做了,但那时没有许归然一家,林业要找上县令单独说话还不让旁人知道实属不易,林业费尽心思还是被安插在家里眼线发现了。
最后,一家人除了投诚的白玉清和因画画这事几年没回家的林德文,没有一人活到了第二日。
今生有沈无虞的人插手,林业得以苟活,可霍泽那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察觉到一点不对后立刻要弄死林业,是要博一个死无对证。
林业因中毒卧床已经好一些时日了,只是昨日沈无虞的人才抓住了下毒的人,从人嘴里撬出了解毒的药方,同时江含雪和宋舒阳那边也查到了东西,京城那边皇上也传来了密信,这事的背后不只是霍泽和云州知州。
是一连串查到了许多人,大大小小的官员,好几个从前朝就在的世家,甚还关联到了那位魏王,皇上已下令抓人了,想来牢狱里都要关满人了。
此时罪证已定,可以把事情搬上台面收网了,是以到今日,林家才派人报官。
说是林家人,其实是沈无虞手下的人,林家五人都被控制在家中,以免节外生枝,分别是林老太太、林夫人和林德文白玉清夫夫两,林业的爹早些年已经过世了,林业这么多年也没有孩子,听闻是年轻的时候受过伤,是以家大业大的也没有纳妾。
耳边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林业的思绪,他转头就看见王大夫从屏风后往里走,这人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汤。
林业勉强支起身子,喝下了那碗药汤。
同一时间,林家一方偏院里。
半披着发的白玉清靠在软榻上,手拿着林业的亲笔信,正仔细看着,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林德文呆呆地坐在白玉清脚旁,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尚且需要时间来思考。
而林老太太和林夫人两人在一间屋子里,她们两人本是村妇,是因林业发家后才过上了今时的日子,和大多数人一样靠着儿子夫君生活,旁的一概不懂,如今林业出事又不能出门,她们心中慌的不行,是来找对方陪着,商量着去找白玉清。
她们心知肚明,这家除了林业唯一靠得住的就是白玉清了。
这方风起云涌,但半点没影响到高林县的普通百姓,云州城离这还是有些距离的,他们如往常一般过日子,许归然他们也不例外,照旧开着食肆。
只是沈无虞离开了家,他这次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许归然和许安安自己留了人,有几个住进了后边院子,打着镖局伙计来暂住的名义,其实是来保护许安安他们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周平平出嫁了,汪淮骑着骡子来许家接人,一路敲锣打鼓到了汪家,好一番热闹。
那一日,汪淮面上一直挂着傻笑,从年少时就心悦的人,终是让他得偿所愿,娶回了家。
婚宴自是邀了许归然一家还有何青和吴江,也邀了白砚珩,汪淮和白砚珩因张志那事结缘,话语投机,之间也生了些情谊,不过白砚珩因白父去世要守孝七日没能赴宴。
十二月中旬的某一日,是安然居休沐的日子,有辆骡车上坐了四人,一路向高林县郊边救济院的方向去了。
秦明渊驾驶着骡车,他身旁是许归然,后面两人一个是邢磊,另一个面容俊秀,身形高大,但眉眼间都带着青涩,看着最多就十三,四岁的年纪。
这少年很健谈,和邢磊早就处成了朋友,之前见到人就说个不停,可今日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隐隐能瞧见救济院的大门了。
这人正是齐之越,他双拳紧握,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团团,何青阿叔,他回来了,他终于能回来了,他还以为没有这一天了。
少年眼中有泪水打转。
许归然收回目光,他拍了拍秦明渊的手,轻声道:“这儿路宽敞也没人,你让骡子跑快些。”
“好。”秦明渊边说着边挥了下缰绳,发出声响,那骡子是被训过的,听见这声自觉地跑快了。
第171章 高林县140
大越朝自开朝太祖开办救济院时, 就鼓励没有孩子的人家来救济院收养孩子,每月还会给收养孩子的人家发米粮和银钱,每月一贯钱外加三斗米,刚好够一个孩子温饱, 这样发三年, 若是有富户一次收养的多还会被官府嘉奖。
官府每月发补贴时会来这些人家视察, 以免孩子被苛责或再次被遗弃。
因此常会有无子人家到救济院收养孩子,第一要求就是孩子是健全的, 然后多是年岁小的或是男孩才会被领走。
高林县救济院才全是哥儿女孩, 唯一的男孩的齐之越为了和团团在一起, 是将只想收养他的人家都拒绝了。
近几个月,何青要在安然居做工,白日里就嘱咐岁数大的孩子看着小的, 别出门别随便开门放人进来。救济院里有米面, 院子里也自己种了菜,何青手上有余钱时会买肉, 都是团团下厨做饭, 滋味还行, 都是饿大的孩子, 对吃食不挑剔。
虽说何青和吴江成亲后就搬出了救济院,但每晚下工后何青都会先来看看孩子们,第二日上工前也会去救济院看一看, 今日安然居歇业, 吴江还要做工, 何青自是去了救济院。
救济院内, 里头屋子砖墙虽旧却都拾掇的很干净,院子一角辟了一块菜地, 另一角搭了鸡圈,孩子们各做着活。
何青和团团正在灶屋里准备午食,何青昨日领了工钱,让吴江去买了两条五花肉,打算今日给孩子们打打牙祭。
菜地里的胡萝卜鲜嫩,秋季种的白菜如今正好能吃了,还有茄子扁豆,这些都能做菜。团团做惯了灶屋活,他小脸专注地盯着案板,正熟练的切着萝卜,那流利的刀工不像寻常十岁孩子能有的。
团团自记事起就在街上讨生活,他没爹没娘,就和一个上了年纪的乞丐一块生活。那时他还不叫团团,老乞丐就叫他小乞丐,叫他抹花脸,教他乞讨偷东西,为了活下去团团连泥水都喝过,没人教过他怎么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
某个冬天,老乞丐死了,小乞丐只剩自己了,他不知道自己挣扎着活下去是为了什么,也是在那时小乞丐捡到了齐之越。
两个半大孩子相依为命,在某次行窃中被发现,齐之越护着小乞丐被打的奄奄一息,小乞丐没有钱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遇到了何青。
再后来他们两人被何青带回了救济院,何青给小乞丐起名团团,知道齐之越有名字时没有多问什么。
这样的名字不像是会丢弃孩子的人家起的,何青猜齐之越许是被拐的,可在他问齐之越要不要去官府报案时,齐之越却是直接说不用,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刚开始来到救济院时,团团不会做旁的,甚至一时还改不了偷东西的毛病,是何青一点点教着人,才变成今日这般。
一旁炒着肉的何青欣慰地看了两眼团团,这孩子长大了,和刚来救济院时是完全不一样了。
突然,有个小哥儿边向灶屋跑边喊道:“何青阿叔,团团阿哥,齐哥回来了!还有归然阿哥他们也来了!”
团团一愣,手中的菜刀差点切到自己的手,菜刀掉在案板上发出闷响,他来不及想别的,一下冲出灶屋直直往院子中去。
云州地处南方,十二月的天时不时有寒风吹过,冷的人直哆嗦。
天愈来愈冷,数不清多少个睡不着的夜晚,团团不可自抑地想到那最糟糕的结果,他曾以为齐之越会像那老乞丐一样,在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天里永远的离开他。
齐之越才踏进院子里,面前就闪来一道人影,他将团团温热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又被跑来的何青一把抱住了。
团团埋在齐之越怀里,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齐之越的骨血之中,他抽泣着,“越哥,越哥,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听见这句话,齐之越强忍着的眼泪奔涌而出,相识以来他们从没分开过,这几个月他的团团不知有多害怕,少年胸膛剧烈起伏,恨意和自责交织,只能牢牢地抱住怀中的人,连声重复着:“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何青和几个孩子泪流满面,就连站在院门边,从不认识齐之越的晚娘都有些动容,耳边突然传来吸鼻子的声,晚娘还以为是自己,反应了下才意识到是身旁的许归然。
只见许归然双眼和鼻子都红红的,泪水一滴滴往下掉,滑过他白皙的脸颊,又被他身旁的秦明渊轻轻揩去。
秦明渊侧身垂眸看着许归然,低声问着:“怎么哭了?”他眼中满是心疼还带着几分疑惑,许归然从未在外人面前掉过眼泪,觉得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