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咿芽
秦非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问他:“你已经很久没有出去了,要不要出去散步,我陪你。”
散步不是不行,只不过比起散步,许景有更想去做的事情:“如果要出门的话,可以回家吗?我想薄荷了,还有买的那些花,我还没有见过。”
秦非答应他,推来轮椅抱着他坐上去,将一条薄毛毯折叠两次盖在他腿上,准备出门时,许景抓住他的手:“我要不还是戴个口罩,万一出去遇见小孩儿……”
他的话没说完,但秦非听懂了,沉默着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只口罩,拆封,俯身仔细帮他戴上,最后捧起他的脸亲亲他的额头,低声道:“不吓人,还是很好看。”
许景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被推着离开医院,来到停车场,秦非抱他坐进副驾,轮椅折叠后放在空荡的后备箱。
接近一小时的车程,车子停好后,许景又被抱着坐回轮椅上,被推进电梯上楼。
其实也才一个多月,感觉已经许久没有回来,推开门的瞬间,许景恍若隔世,好像当初浑身淌水,手脚局促站在玄关的许景仍在那里看着他。
薄荷听见声音,从房间门口跑过来,看见他更是四脚撒得飞快,快到时一个起跃,被许景稳稳接入怀。
“你果然很想我,没白养你。”许景上下其手,揉捏着响个不停的小猫,一抬头,阳台几盆绣球盛放着蔚蓝花朵,花叶被风拂动轻晃。
“真好看。”许景感叹:“看起来比在点击刚买时开得更好了。”
秦非推着他过去:“花苞都开了,现在正是花期。”
轮椅停在花前,近看更是震撼美丽,许景忍不住想摸一摸。
伸出手,只剩皮包裹的指节被鲜花衬托得更显枯槁丑陋,许景一怔,很快缩回去,拢住小猫装作无事发生:“今天天气真好。”
秦非站他在他身后,将一切收入眼底:“嗯,最近都很好。”
“薄荷怎么好像有点枯了?”许景抬头往上看,往日葱郁茂盛的薄荷叶焉了不少,茎也耷拉了好几只趴在盆沿,还好猫草仍旧健康。
“大概缺水。”秦非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多浇点水就会好了。”
听秦非这么说,许景就放心多了,在暖阳和微风的沐浴里眯起眼睛小憩,秦非没有离开,安静地守在他身边。
后来庄蔓来了电话,他离开去接,再回到客厅时许景应了,似乎也接了个电话刚挂断,正把手机从贴着耳朵的位置放下来。
“安岚吗。”他在许景身前半跪下,帮他整理毯子,也给粘着许景不肯离开的薄荷调整出最舒服的位置。
“不是。”许景看着已经熄掉的屏幕,安静几个呼吸,将目光移到秦非的脸上:“是陶艺工作室的电话,说我们的飞碟和馄饨烧好了,可以去取了。”
秦非手上动作停顿,许景好似没有发现:“上色的时候就没去,当初走的时候答应了会去的,店长会不会觉得我们言而无信,说话不算话啊。”
“不会。”秦非闭了闭眼,继续整理:“顾客有很多,他们不会记得我们,你想去取吗,想的话现在就可以去。”
简短地发了会儿呆,许景摇头:“好远,不了吧。”
况且时间也不多了。
他能感觉到充盈的精力和体力正在飞速流失,身体正如一颗被扎破的水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
所以抓住秦的手,很认真叮嘱他:“你也别去,好吗。”
话音刚落,眼泪毫无预兆滚出来,砸在秦非手背时,他还没反应过来是自己哭了,明明是没想哭的。
秦非手背青筋纵横,抬起来,冷静又温柔地帮他擦眼泪。
许景默默深吸口气,用自认也很冷静的声音继续说:“对不起,哥,一直想跟你说,一直不敢跟你说,让你白救我两次,还浪费这么多钱。”
“生病的事我没有告诉妈妈和妹妹,接下去的事也别告诉她们了,你可以帮我把我的遗……我的钱都给她们吗,再告诉他们我已经恢复记忆,留在大城市过好日子了,再也不回去了。”
“好。”秦非答应他,脸上没有太多情绪,难言的悲恸在眼底汹涌交织,呈现出一种极端的麻木:“都给她们,没有要给我的是吗。”
许景摇头,泪水成串,让他快要看不清秦非的脸,只能努力睁大眼睛,拼命要将心上人的眉眼刻进心里。
“没有,我没有什么要给你的,没有遗书,没有遗物,陶瓷你不要去拿,薄荷也别浇水了扔掉吧,睹物思人太傻了,你不要做这种事。”
秦非:“要我忘掉你吗?”
许景点头,又摇头,感性和理性不分胜负,他咬着后槽牙,不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泪从秦非眼底淌出来,声音在发抖:“那你遗留的太多了,猫还在,猫草还在,新买的绣球和多肉在,烧好的陶瓷我也会取回来。”
“你的衣服,鞋子,水杯,牙刷,门口的行李箱,床头柜上的书,送你的小猫挂件还在你的钥匙扣上,冰箱上全都是你买的冰箱贴。”
“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只要回家我就会想起你,律所你也去了那么多次,认识那么多人,在我的办公室吃过饭,睡过觉,每天上班我也会想起你。”
“安岚,梁承哲,周筑,你的黑心老板,时常下来找你的豆豆,被你欠着一顿饭的小袁……我对他们所有的记忆源于你,每次看见他们,我依旧会想起你。”
“甚至连我也是,许景,我也是你的遗留物之一,你想让我忘记,可以考虑一把火把房子烧了,连我一起烧了,不存在了,就一劳永逸了。”
许景起伏呼吸,眼泪流干了,视线无法恢复清晰。
身体如刀绞,疼痛的部位在胃还是在心脏?身体疲软下来,他发昏地朝秦非伸手,如愿被对方用力拥进怀里。
“我不想……我不想你忘记我,又不想你难过,我该怎么做呢……”
好舍不得,却又无可奈何,郁气浓厚深重,渗入血液堵住全身毛孔,让每一下呼吸形同刀割。
他用掌心贴着秦非胸前的衣料,想要攀扶住秦非肩膀,仅剩的力气却只足够供给行动到一半,宣布告罄。
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快要飘出沉重的躯壳,意识迟却于身体遗落。
空白的世界里双耳嗡鸣,他恍惚迷蒙,听见自己的微弱的声音:“那就别记太久吧,照顾好自己。”
第40章
白色。
到处都是白色。
所见之处皆是茫茫雪白。
他飘荡其中, 漫无目的,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听不见声音, 感受不到冷暖,被囚困在这片无穷尽的怪异领域, 头脑和视觉一样空白, 甚至……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姓名。
我是谁?
我是谁呢?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要在这里呆多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看自己的双手, 颜色很淡,能见度很低, 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吹不散的浓浓雾气。
别无选择继续前行, 朝模糊的方向, 风推着他走,感受不到疲惫和困意, 怎样都不费力气。
这里似乎没有尽头。
当他以为自己将会一直这样没有停歇地走下去时,目之所及,于万顷茫然中出现一个黑色小点。
越靠近, 黑点直径越宽, 变作一拳, 一团, 一人大,陡然开始扭曲, 同时产生强劲吸力。
未知的恐惧令他试图抵抗,但身体太轻太飘, 又令他在下一秒放弃抵抗,顺从地被吸进去。
天旋地转, 画面闪烁,他不得不闭上双眼。
再睁开,周围不再是白茫茫一片,在一片斜平的山坡,周围树木茂密,当中青草葱翠,石碑林立。
他来到了一座墓园。
并且就站在送葬的人群里。
新碑已立,头顶乌云汇聚,严丝合缝遮挡着阳光,让漆黑的碑面更显得阴沉,坚硬,冰冷。
有那么一刻,他剧烈地头晕眼花,误将碑面看成了倒竖的棺材,而他站在旁边,一不小心就要跌进去。
有些可怕,他默默后退一步,眼睛不再盯着墓碑,转而打量起周围的人。
很多人,男男女女都很年轻,还有一个小孩儿,他们看不见他这个不速之客,一致地红着眼眶,含着眼泪,几个女孩落在后面泣不成声。
他挨个辨认他们,发现一个都不认识。
被这股压抑的氛围感染到,他的情绪也低落下来,不舒服,想再退开一些,把自己这个外人摘出去,动动脚步却发现无能为力。
仿佛受到一根透明绳索的牵制,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墓碑周围,以墓碑为圆心,半步不过五步的圆形内。
无奈,他不再去看哭得最凶的几个人,视线飘开转了半圈,最后落在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对墓碑触手可及的位置,黑色西装,站立时身姿挺拔,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一动不动,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平静。
这让他产生些微的好奇。
忍住对墓碑的恐惧,他往前迈了两步,跟男人并肩而立,探头取看男人的表情。
没有表情也没有眼泪,五官清隽,面容苍白,眼睑低垂着,目光直勾勾盯着墓碑,眼神冷漠,空洞,木然。
心脏仿佛被用力攥了一下。
他怔住。
忍不住用手去摸了摸左胸腔的位置,仍旧是雾蒙蒙的,会直接穿过去,什么也摸不到。
他有心吗?
有的话为什么摸不到。
没有的话,这种被攥住心脏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渐晚,人群逐渐离去,到最后,墓前的空地上,孤零零只剩下了站在最前方那个男人。
男人已经维持这样站立很久,让他不得不怀疑男人跟他一样,感受不到长久行走或者站立的疲惫,不会冷,不会饿,不会累。
但一定不会和他一样触摸不到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东西。
所以从天而降的雨滴落在了他的肩膀,渗进去,将一片布料染成深色,重复循环,络绎不断。
雨越下越大了,他看得着急,张口喊快回去,没声音,于是下意识想去拉他。
双手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的瞬间,躺在病床上的人蓦地睁开眼睛。
病房里开着空调,拉着白色的滤光窗帘,窗户没关严密,风在两片窗帘交接处吹起缝隙,隐约可见窗外层叠远山。
有些刺眼,他缓了好一会,等瞳孔适应光线了,才能将一双眼睛彻底睁开。
后脑枕着松软的枕头,身下是绵软的垫子和床单,轻轻动一下指尖,可以将被子边沿结结实实抓紧手里。
和梦里的虚无缥缈不一样,他回到现实。
第一个发现他醒来的是一位四十上下的美妇人,纵使穿着简单盘发随意,面容也因连日忧虑略显憔悴,依旧不掩气质风雅,和煦矜贵。
“昭昭,我们昭昭醒了是吗?”
生怕吓着他,对方将本就温柔的声音放的更轻:“能听见妈妈说话吗,可以的话眨一下眼睛,告诉妈妈好不好?”
妈妈,这是他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