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闲作草
芫花与细辛将他们的衣衫物件收拾好,虽只住两日,那也得精细妥帖的办,不能有半分不自在。
后院与前院的风景倒是有些不同,裴寂透过窗都能看到院内的小菜园,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你娘亲倒真是了不得,即便过去十多年,田庄都依旧这般好,田庄内的仆人们有始终不曾离开。”裴寂说着轻轻点头,不免觉得他这位不曾露面的岳母,实在是高人。
换作是裴府,都无法全然保证手下人十年如一日都不会改变心意。
何知了也不太清楚这些,毕竟对于娘亲,他早就没有太多记忆,连那张脸都记不得了,只依稀记得曾经所受的温暖与呵护。
但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娘亲很好。】
“这是自然。”裴寂捏捏他脸颊,“她为你防着何家留下这么多东西,就已然证明她是如何心疼在意你了。”
裴寂想,或许岳母早就知道何家不可信,何宏安更是薄情寡义,是以才暗中为他留下这么多东西,连何家都瞒着,怕是防着他们来争抢。
不管如何想,这位岳母似乎都很厉害。
何知了顺着他的话点头,回头要去何家将母亲的牌位请回来,那时他胆小,还以为何如满他们真会将母亲的牌位毁掉,可如今再想想,他们哪里有那般胆子?
若真敢那般做,何宏安必然会被弹劾是不尊重亡妻之人,更是会将宠妾灭妻的污名扣到他身上。
“不说这些,你也是头回来这里,我们不妨到外面逛逛如何?”裴寂笑问。
舟车劳顿可累不到他们。
何知了便立刻点头同意了,本想着叫让母亲他们同去,想到父亲母亲该好好休息一番,便没再多事。
却不想,刚走出后院倒是碰见了裴宿与裴定。
裴宿当即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巧,我和清砚正准备到田间瞧瞧,一起吧,方才听老妇说山间还有清泉。”
裴寂略有些不满的看着他,谁要和你们一起!
何知了却是重重点头,和兄长们一起呢,他赶紧晃晃裴寂衣袖,就一起玩,有什么关系呢?
“好好好,知道了。”裴寂无奈,“一起吧,本也是要出来玩的。”
正闲聊着,一位庄稼汉走到他们跟前小心拱了拱手,将大致的位置告知他们,左右这附近都是他们田庄的土地,便是走错了也不打紧。
没叫人带路,他们便闲庭散步般朝外面走去了。
从田庄出来顺着小路往下,此时要去的地方和果树林刚好相反,便能走到田庄的农妇与他们说的清泉位置。
路上偶尔会碰到田庄的奴仆们,对方便会格外恭敬的与他们打招呼并热情指路,却丝毫没有要与他们同去的意思。
裴宿饶有兴致地笑道:“只有我们倒是还格外舒心些,他们在怕是会觉得不自在。”
是他们不自在,还是自己不自在,裴宿却是没说清楚。
顺着小路往下,倒是瞧见了很多田地,田间还有在劳作的人,正将收割的粮食堆放在旁边,只等着回头都搬回田庄去,瞧见他们出现,立刻恭恭敬敬打招呼。
“听闻此地有清泉,倒是还不曾瞧见。”裴宿说。
“就在下面,那有小路,能下去……”
裴寂牵着何知了朝对方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有看到一条隐蔽的小路,只是两边都是稍微有些高的田地,还有些来不及修理的杂草挡着,一时就无法瞧见小路。
他们倒是也不怕弄脏衣衫,顺着下路小区,没走几步就听到了潺潺水流声。
再往下看,就瞧见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是石块堆砌起来的平整小路,而下面则是一条小溪流,已然将石块都冲刷光滑,可水源却被一块偌大的石头挡住了,根本看不见。
裴定轻声道:“这许就是那清泉泉眼。”
裴宿见他也好奇,不由得笑起来,“泉水清凉,我们下去一探究竟便是。”
“还是我先下去。”裴寂说着哼笑起来,“我好歹稳当些,你俩若是掉水里,我都不知是该护着知知走,还是先捞你们。”
“臭小子!”裴宿轻声斥责。
裴寂习武多年,底盘稳当,修长结实的腿稳稳落在光滑的石头上,再扶着何知了慢慢下来,将他扶到旁边的石块上坐下,才将两位兄长扶下来。
下来才看清,石块遮挡住的一汪泉水果真是小,莫约只有一只手盆大小,却有汩汩不断地水流从里面出来,经过小溪流,再汇进不远处的河水中。
裴寂撩起衣摆下蹲,手刚触摸到泉水,就感觉骨头都被浸冷了,他轻挑眉梢,“确实是活泉眼,水凉得很。”
他说完扭头看向伸着手跃跃欲试地何知了,“你不能碰,泉水凉得厉害,冻得骨头都难受。”
说完还不忘将自己的手指递到他跟前,原本骨节分明地手指此刻泛着红,显然是被泉水激红的。
何知了赶紧将他的手指握进掌心暖和这,只是他本就手凉,效果倒是微乎其微了,却结结实实打消他触碰泉水的念头了。
裴宿与裴定倒是没这些顾虑,摸着泛凉的泉水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不少,如今倒是见到活的泉眼了。
“若是拿这泉水泡冷茶,想来别有一番滋味。”裴宿最是喜茶,光是想想都觉得有滋有味。
“不妨就拿竹筒灌些,只是水这般凉,必然要挨冻的,你受得住?”裴寂狐疑。
如今还是秋日里,这泉水便这般刺骨了,若是再过几日,怕是就要更冷了,夏日吃冷茶尚可解暑,此时喝冷茶,怕是要闹肚子的。
裴宿却是心动了,当即让身边的侍从到田庄去拿容器来,他必然得尝尝这泉水泡的冷茶究竟是何滋味。
裴寂见他那般魔怔便没再劝,拉次肚子就知晓轻重了。
泉水周围也是已经收过的田地,可见这田庄究竟有多大,若是将田地也都算上,都快要比一座村庄大了。
裴寂不免再次狐疑起来,岳母究竟是如何将这些庄子都买下留给何知了的,那些人竟也真这般听话守了田庄十年……不管如何想,都觉得格外震撼。
顺着小溪流往前便是河岸源头,也有很多石头渐渐倾斜下去,方便行走或是歇脚,只是河边偶有微风吹过,便显得凉快几分。
不多时,田庄的仆从来喊他们回去,该是用膳的时辰了。
这里倒是没单独分出前院来,特意收拾出一间前屋给他们用膳,有何知了提前叮嘱,菜色虽只是些寻常的家常菜,却没有大家不爱吃的口味。
一家人私下没有先动筷后动筷这些规矩,落座后简单说几句话便吃了起来。
“这鱼倒是格外鲜美。”秦玉容有些惊艳,虽在城内吃过的美味珍馐不少,却还是能被这口家常菜给惊艳,“秋鱼肥美,果真如此。”
裴寂便立刻给何知了夹了一些,家里都是些饕餮,可得让他家小知了多吃些。
站在旁边伺候的春见轻声道:“这鱼是做前刚从池塘里捞出来的,夫人喜欢,便是这鱼的荣幸了。”
“你这小嘴儿……”秦玉容笑起来,“你们正君有你,也是幸事。”
何知了闻言也跟着点头,春见很好的。
被夸奖的春见欢喜道谢,退到旁边不再说话了,偶尔机灵一下倒是可以,若是一直这般便会招人厌了。
厨娘们的手艺不错,饭菜也格外扎实,那锅米饭硬是被吃得差不多,菜更是没剩。
裴枭抿茶溜缝儿,分外满意道:“不错,不经意吃上一次,倒是格外新鲜。”
何知了弯弯眼睛,被夸了。
裴寂轻轻捏捏他柔软的手指,真是好哄,以后得更多用心哄哄才行。
这边正清闲聊着,谈着膳后感想,前面守着的侍卫就煞有介事地进来汇报了。
“老爷夫人,田庄前来人了,是……静安侯和他的妻儿。”
裴枭皱眉,“可问清楚他们为何来了?”
问自然是没问出来,何宏安本就是趁清闲带着妻儿们到田庄来,他依稀记得有这么处田庄,问过管家后发现之前登记的册子也确实有,便直接过来了。
没成想居然有人比他们还先到这里,再一细问才知道居然是何知了。
何如满当时就不高兴了,对着门口的侍卫们又喊又骂,吵吵闹闹的,像是不把何知了引出来就不罢休。
何宏安也没拦着,显然对里面的何知了保持同样的态度。
“哪里来的狗在吠森*晚*整*理?”
裴寂带着何知了姗姗来迟,嘴里还毫不客气地放着狠话。
“原来是何大人家的,怪不得嗓门这般大。”
一看到裴寂,何耀瞬间不动声色地往后面躲了躲,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何宏安表情难看,他艰难的扯出一抹生硬的笑,颇为客气道:“小裴大人也在,今日怎么有闲心到我家的田庄来游玩,虽说两家是亲家,可若是不请自来,也实在有些不合规矩吧?”
裴寂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挑眉看向何宏安,“你家的田庄?有字据文书吗?有田屋房契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若不是我家的,我们自然不会来!”何宏安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些东西他自然是不知有没有的。
但既然地点就在他家的册子上登记着,那必然就是他家的地盘,他们想来就来,还要和裴家打招呼不成?
裴寂视线掠过何家所有人,忍不住嗤笑一声,讽刺道:“这可说不准,爱强占别人东西的人多了去了。”
庄红秀品出些不对劲来,她狐疑道:“你这意思是,你们有文书字据?这怎么可能,这可是何家的!”
“这里可从来都不是何家的,这里是我岳母为知知留的遗产,他手里的文书字据都是有戳印的,是你们想肆无忌惮地来强占他的地盘。”裴寂如同看笑话般看着他们。
何宏安似乎是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贪欲,再眨眼便消失殆尽。
他有些尴尬的笑笑,“可我们如今已然到这里,不好就这般回去,阿知只当是看在父亲的面上,当你弟妹们进去玩玩可好?”
分明早就到这里,却一直被拒之门外,何宏安如何能放得下脸面?
何知了是他的儿子,不管如何,他都不信他敢让自己这位父亲没有脸。
何知了犹豫起来,何家虽是他的娘家,却也从未给过他任何帮助,该如何拒绝,才显得不那般生硬无情呢?
于是,他干脆利索的摇了摇头。
裴寂便顺势接起话来,“我家正君的意思是不成,今日是要进田庄闲玩,那明日岂非就要到我家正君的库房随意穿梭了?”
这话便说得格外严重了,谁会没事到别人家的库房闲逛!
只是这般拒绝实在是让人觉得如同吞苍蝇一般难受作呕。
何如满咬牙,“何知了,你做哥哥的就真忍心这样对我们吗?”
何知了瞪大眼睛看着他,世上怎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在指责他之前,能否先看看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三少爷,奴才也想问问,您与四小姐从前对我家正君辱骂殴打,强占他的物件时,可想过忍心那般对他吗?”春见毫不客气地呛声,如今这里到处都是能护住他的人,他可不怕何家!
何如满瞬间语塞,欺负个臭哑巴自然没什么不忍心的。
裴寂抬眸看向何宏安,“何大人,还是请回吧,这里的主家并不欢迎你。”
何知了当然是不欢迎何家人的,且不说他们曾对他格外恶劣,单是娘亲在信件中多次嘱咐他要提防何家,就连给他留些遗物都得藏着掖着,让别人代为转交,可见是如何不信任何家。
他就算再不知当初发生何事,谁是真心待他,他心中有数。
“何知了,你可是父亲的儿子!”何如满皱眉呵斥。
【可他从未当我是儿子。】何知了无声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