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骑鲸南去
小六赠他的礼物如此用心,他合该礼尚往来才是。
近来,乐无涯喜欢上了和元子晋下棋。
他一个知名的臭棋篓子,如今碰上了元子晋这个更臭的,简直是如获至宝。
元子晋棋艺疏松,偏偏格外较真,常常是经过半晌的冥思苦想后,自信满满地下了一步送死的棋。
趁他思考棋路的间隙,乐无涯能忙里偷闲地拿起柄小锤敲敲打打,为他的礼物收尾。
元子晋正搓捻着棋钵里的棋子,权衡该落在哪一处。
见状,他恨恨道:“你专心点!”
乐无涯头也不抬:“少来。想你下一步怎么走吧。”
这些天以来,无论是在等待案发,还是在郑邈查案时,他都是如此这般挤出时间,一点点赶制他的礼物。
“穷酸死了。”元子晋觑着他的礼物,“你很缺钱吗?”
“缺啊。”乐无涯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说要给你爹写信要钱吗?不如一步到位,我亲笔写一封勒索信吧,让元老虎来赎你。这样你能回家,我能拿钱,两全其美。”
元子晋拿棋子丢他,斥道:“不许那么叫我爹!”
乐无涯凌空一抓,将那枚棋子接在掌心,把玩片刻:“舍不得我啦?”
“放屁!”元子晋涨红了脸,“我爹要我混出个人样儿再回去,我要是夹着尾巴一事无成地回了上京,成什么样子?”
乐无涯:“那给你一个小队长做吧。”
元子晋本能地要翻他一个白眼。
翻到一半,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乐无涯低头端详他的礼物:“昨天,那些不得用的府兵已经被发回去了。等新人来后,你去挑十二个人,当个小队长。能不能干?”
“能!”
闻言,元子晋立即激动起来,连棋也不下了,跳起身来,攥着棋子,在房中来回踱了两圈步子,欣喜得两颊微微泛红。
他深思熟虑了一阵,问乐无涯:“我非得在新来的府兵里挑吗?不能在现在的人里挑十二个吗?”
因为擅长掰腕子,元子晋跟现在的一批府兵玩得很好。
“不行。”乐无涯断然拒绝,“你和他们太熟了,不好管。”
元子晋第一次没有急着反驳乐无涯的话。
他沉吟着思考一阵,点头道:“我明白了。”
乐无涯看他一眼,微不可察地一点头:“你怎么管教他们,我管不着。我只有一个要求:新来的十二个人里,你最多只能选六个留下。”
元子晋急了:“为什么?”
乐无涯淡淡道:“小老虎,自己想。”
说罢,他继续低下头,整饬他的礼物。
新送来的府兵,材质仍是良莠不齐。
元子晋如何识人用人、如何从中取舍,也是乐无涯给他出的一道考题。
他是更重才能,还是更重德行?
是会被逢迎拍马之人迷了双眼,还是能透过表象观其本质?
端看他如何选择、取舍了。
“你说的什么意思,我还是想不明白。”元子晋思索过后,简洁利落道,“但我会照做。”
说着,他回到棋盘前,坚定无比地落子:“你就瞧好吧!”
乐无涯通览棋局,微微一笑,随意布下一子:“行了,你输了。做你的事去吧。”
元子晋:“……”
……
在元子晋一心扑在他的新事业上,精挑细选他的小队成员时,姜鹤从乐无涯那里拿到了礼物,辞别桐州,返回上京。
抵达上京时,秋气已渐浓。
草虽未凋,护城河的荷花却已衰残,仅有数钱绿意尚存。
姜鹤赶着马车,跨过护城河,向守城兵士出示了路引与腰牌。
然而,兵士查验过后,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一阵后,一人拿着姜鹤的身份凭证,径直离去了。
姜鹤:?
约莫一盏茶光景后,一名门千总姗姗而来。
“姜侍卫。”他开门见山,“带着这些东西,和我们走一趟吧。”
……
姜鹤被径直带入了守仁殿中,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见了天颜。
一见姜鹤,项铮便露出了宽柔慈和的微笑:“姜侍卫,从桐州回来啦?”
姜鹤有些困惑。
这是他第一次面圣,皇上为何要用这样熟稔的口气同他说话?
仿佛他们早已认识了似的。
他一心纠结于此事,完全没察觉到天子的言外之意。
姜鹤一面犯着嘀咕,一面拱手道:“是。皇上明察,卑职刚刚从桐州归来。”
项铮留心着姜鹤的神情,发现他面对自己的敲打,态度落落大方,并未有惊惶不安、苦目蹙眉之态。
……小六选此人入皇子府侍奉,可见眼光不差。
随着姜鹤一同进入守仁殿的,还有乐无涯的礼物。
那是一口长约六尺的大箱子,需得两个内侍一起抬着,才能进入。
项铮并未立即拆箱验看,而是问起姜鹤桐州府的风土人情如何。
姜鹤除了替乐无涯办了几件上不得台面的事,其余时间都在桐州府游逛,因此对大多数问题均能应对如流,即使有几个问题他不清楚,他亦是痛快承认自己并不知晓,态度不遮不掩,极是坦荡。
对谈约一刻钟后,有内侍传禀道:“皇上,六皇子来了。”
项铮随意地一摆手:“叫他进来。”
项知节跨入书房,看见姜鹤也在时,露出一抹愕然之色。
但这愕然不过一闪而过。
他行礼道:“父皇,儿臣应召而来。”
项铮盘腿坐在榻上,倚在小桌上,认真打量他一番:“知节,你这衣衫过于单薄了。大病初愈,不可贪凉。”
项知节温和道:“谢父皇关怀。”
项铮将手中书卷冲着那口箱子一指:“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项知节明明心知,但不可言知。
他静静摇头。
“你这侍卫去了桐州,带回了这么一口大箱子,朕听说之后,着实好奇,便传来一观。”项铮用玩笑的语气道,“让我看看,朕的小六和朕的能臣,私相授受了些什么。”
闻言,项知节眉心微动,很好掩去了神情的变化。
项铮知道自己这儿子心重,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儿。
于是,他将注意力放在了姜鹤身上。
正常的侍卫听到这样含沙射影的话,一瞬间冒出的冷汗能从后脖颈直流到脚后跟。
即使不即刻跪下告罪,也要两股战战、惶惧不已。
但姜鹤完全没能理解这番话语的严重性。
他泰然地垂手肃立着,想,六皇子是赶来得急了,才穿得如此单薄,如风若是知道,恐怕又要唠叨了。
皇上从姜鹤庄重严肃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便对薛介以目相示。
薛介心领神会,打开了那口上了封的木箱,要预先检验一番。
待看清其中的东西后,他双眉一轩,似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紧接着,薛介点了两名小太监,将箱子中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起了出来。
当这东西的全貌出现在项铮眼前时,项铮也怔住了。
这里面既不是金玉首饰、也不是古董字画。
……是一间五尺来长、三尺来高的小号茅屋。
“茅屋”四面用刷了桐油的木板钉合,其上有蒿草遮蔽。
因为路途颠簸,即使姜鹤百般小心,仍有部分蒿草脱落下来。
好在乐无涯用料甚足,将房顶里三层外三层地絮得极厚,因此整体并未垮塌。
“房顶”与茅屋“四壁”并未接合。
两个内监一人一边,将“房顶”合力揭开。
眼见此景,项知节的眉毛忍不住微微皱了一下。
他心疼了。
老师送给他的礼物,就这么被人拆了?
茅屋之中,别有洞天。
内中分了十数间房舍屋宇,有连田阡陌,有河道绵延。
其中有许多小木人,雕得粗糙,不见面目,仅有一些头巾、装饰,用以区别身份。
士农工商、渔樵耕读、贩夫走卒、引车卖浆。
这些人在这小小天地里,各行其是,安然自足。
项铮观视良久,诧异之余,颇觉趣味:“除了这间小屋,还有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