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号废了,我重开 第21章

作者:骑鲸南去 标签: 前世今生 天之骄子 升级流 朝堂 正剧 穿越重生

可惜他做惯了促狭人,这一身君子皮刚上身,他披不惯。

他瞟一眼姜鹤,发现这小子正低着头,不知在寻思什么,便状若无事地继续端起君子架子:“来人。尚仵作腿脚不便,请常小虎的尸身来。”

旁边萎靡着的苏婶子,突然抬起头来,定定看着远方。

一台担架把常小虎抬上了堂来。

一席白麻布盖在了他干而薄的尸身之上。

她的小虎自幼孱弱,身量不足,这具尸身,却比她记忆里的更加伶仃可怜。

她明明那样想念常小虎,刚才在衙前,她状若疯虎,如今真看到了儿子的尸身,她却被似是被什么力量钉在原地,一步不前。

半年前,她因常小虎之死状告小福煤矿,当夜,小福煤矿便派人来了她家,奉上了一笔还算丰厚的慰问银子,以及几句软中带硬的恫吓。

“苏婶子,你节哀。可衙门再怎么审,常小虎也只能是‘意外横死’,这就是事实。”

“你也知道,小福煤矿是陈大善人的产业,陈大善人可是咱们锦城有口皆碑的人物,肯收下你那个孱弱的儿子,那可是冒着风险的。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小虎病死在矿上,他还得多掏一笔丧葬钱,为啥不雇个身强体健的?还不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儿上?你这么红口白牙地污蔑他,亏不亏心?”

“旁人瞧见你这样恩将仇报,以后怕也是不敢雇你做工啦。”

没了亲眷撑腰,孑然一身的苏婶子确实是怕了。

她收下了那笔钱,撤回了诉状,不管明秀才后续如何闹腾,都佯作不见。

可她从没想到,自己还会和埋入地下的儿子再见一面。

见苏婶子浑身僵直,呆立堂前,乐无涯令道:“请苏氏下堂。”

下面的事情,她不宜再瞧了。

苏婶子失魂落魄,泪流满面。

直到被狱卒一拉,她才如梦方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说不出什么囫囵话来,只伏在地上,肩膀乱颤,口中胡乱唤道:“太爷,青天大老爷……”

狱卒以为她要咆哮公堂,刚想动粗,便听乐无涯淡淡吩咐:“她要留下观视,便留下。”

常小虎死得那样不明不白。

苏婶子大字不识,胆子也小。但她终究是人,仍会不平、不忿,想求个明白。

乐无涯下了堂来,掀开了那张蒙面白布。

常小虎在土里埋了半年,从夏至冬,尸身早已半干半腐,白骨森森,仅剩的皮肉发黑,紧缩着绷在骨骼上,掀开时没什么臭气,但还是让挤在前头瞧热闹的人下意识掩住了鼻子。

乐无涯与那双烂出了两个雪白空洞的骷髅眼洞对视片刻,向下看去。

尸身被当胸划下了一道口子,创口整齐无比。

乐无涯不问尚仵作,冷声唤:“孙汝。”

孙县丞被骤然点名,身上一紧,忙应道:“在。”

“你办事如此不当心。”乐无涯指着那道创口,“我因查验旧案,不得已才要请常小虎的尸身来,你一不同家属通气,二又破坏尸身,事事出错,该当何罪?”

孙县丞听出他声音转冷,眼睛瞄到那创口形状,完全不是刨坑搬运造成的,再想到方才那“扈家兄弟”证词中的只言片语,心下便明白了七分:

得,太爷又装傻呢。

他干脆地拜倒在地:“太爷容禀,您交予的事情,我哪敢懈怠?这些办事的衙役虽说平日毛躁了些,可挖的时候也是用着心的。常小虎的尸身收殓在一口薄棺材里,封存得好好的,诸人取尸时,也是拉扯着尸身身下白布,小心取出,因此这创口必不是我们挖掘时所致,倒似是……似是……”

乐无涯补上了后半句话:“似是刀伤,也和扈家兄弟的证词相符。”

乐无涯幽深的眼睛,盯牢了汗如瀑下的尚仵作:“尚仵作平日里有用惯的仵作刀具,可拿来比对。若是刀口相符,便是物证;有扈家兄弟亲眼所见,算作人证。”

“尚俊才,你半夜潜至义庄,对常小虎的尸首动手脚。你意欲何为啊?”

尚仵作心下知道不妙,于是索性闭口不言。

多说多错。

左右太爷也不懂得……

他刚想到此,就听乐无涯冷声道:“既然你不肯说,又不方便检验,不如我替你尽责,当众验一验尸,如何?”

第12章 坐堂(二)

孙县丞今天仓促投诚,多半是因着乐无涯那份虚造的供词。

直到开堂审案前,他仍不知道自己此次站队是对是错。

可在乐无涯掷地有声地吐出“验尸”二字来后,他腔子里的血都冷了。

若是太爷真有验尸的本事……他当初为何不说?

这半年,难不成全是他潜龙在渊、暗自窥伺,耍着自己这帮子人玩?

不顾孙县丞满心的骇浪惊涛,乐无涯下令:“刑房书吏张元正,取常小虎的案卷来。”

张书吏惴惴地看一眼孙县丞,并没等到他的反应,只好忐忑地去取案卷。

乐无涯来到常小虎身侧。

半年过去,常小虎尸身腐烂,头与脖子已然分离,骨殖森森,头顶还有片片蓬乱残发,一眼望去,煞是可怖。

乐无涯俯身在其近旁,面不改色,目光落在他颅顶、手掌、腿骨上。

将每块骨殖细细检视后,乐无涯下了两道命令:“在屋内点上五盏灯,再去煮些沸水来。”

衙役们鱼贯送入灯来。

衙内增了灯火,愈发通明瓦亮。

而姗姗来迟的张书吏,也捧回了常小虎的案卷。

乐无涯:“念。”

张书吏一眼接着一眼地瞧孙县丞,可他满腔的焦灼心情全抛给了瞎子看。

孙县丞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张书吏心都寒透了。

今天一早,他对孙县丞逢迎拍马,孙县丞还是受用无比的样子。

这一天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好咬着牙,依令念道:“死者常小虎……口、鼻处有水沫溢出,腹内水胀。皮肤皮破血流,验为枝、石所伤,乃失足溺水而死。”

乐无涯:“没了?”

张书吏:“是……”

乐无涯冷笑一声。

好仵作。

草草一句话,便给一个人的生死做了决断。

他转问伏地不起的苏婶子:“苏氏,你不肯下堂,我便也有事问你。你下葬时,可有动过常小虎的尸身?”

苏婶子仰起头,木然道:“小虎的身子是我擦的。”

擦洗尸身污物,换上干净的衣服,都是她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他人。

“何人下葬?”

苏婶子慢慢答说:“几个乡亲邻居,住我家隔壁的蒋铁匠和俞木匠……”

“运送时,可有磕碰?”

苏婶子想一想,摇了摇头。

她没了儿子,身上又有了点钱,便请俞木匠搬了一口现成的棺材,来衙门收殓了儿子的尸身。

这两家人知道她孤苦伶仃,实在可怜,小心翼翼地帮她抬尸入棺,又抬到常家坟地里掩埋。

蒋、俞两家的婆娘也怕她寻短见,一路陪着她劝慰。

五个人,十只眼睛,都看到了常小虎顺利下葬。

乐无涯点点头:“来人,请这四人到堂。”

可巧,蒋铁匠是眼看着苏婶子跑到衙门告状的,怕出什么事,就叫自己的婆娘李氏跟着瞧瞧。

她就在人群外头,正心焦地踮着脚往里看,就被传上了堂来。

她惴惴地跪在苏婶子身后,磕了一个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衙役去请其他三人了。

乐无涯指向常小虎半闭半合的牙齿间:“齿间何物?”

苏婶子小声答道:“一颗珍珠,还有一块翡翠牌。”

乐无涯方才验时,看得真切。

这些都是压舌之物,是生者对死者的美好祝愿,为的是给死者求一个好的来世。

想到当初送葬的情景,苏婶子的眼泪成串滚落。

她还记得,自己把珍珠和玉牌塞入他口中时,念念有词,絮絮叨叨。

儿啊,下辈子不投王孙公子家,也瞧准些,投个殷实人家,莫来妈身边了。

乐无涯:“何处采买?”

她茫茫然答道:“城南首饰铺……叫金记的……”

“采买可有记档?”

见苏婶子精神不济,李氏壮着胆子应了:“有的有的,金记那边出一样首饰,记一回档,是我……民妇陪着她去的,首饰铺肯定还留着档呢。”

乐无涯“嗯”了一声,起身背手,路过师爷案前,淡淡吩咐:“记。”

师爷提笔急录。

乐无涯:“按礼,压舌之物置办一件便可,为何塞了两样东西进去?”

苏婶子一时不知道怎么作答。

当时,她比现在还要茫然,也忘了当初为何往儿子嘴里塞了两样东西。

乐无涯也不急着诱导她去答些什么,只从尚仵作带血的工具箱里取出了一双薄手套,就着煌煌的灯照,将半烂的骷髅脑袋举起,对灯细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