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曲大娘子特地分了一点出来,让他们带去。
“蜜水润嗓,意哥儿多喝些。”
蜂蜜远比蔗浆贵重,这不多的一点,拿出去卖也至少能卖两吊钱,今日他们带上门的礼也不过这个数了。
其余各家,也都塞了东西让他们拿走。
程三、武清、年节回了庄子上的黄齐,也都带礼上了次门,这几人都是仰仗过常霄关照生意的,自然要有些表示。
这么一来一回的,到头来家里东西没少,反而还多了些,好一阵子不愁吃用了。
——
过了十五,草市集重新开市。
常霄备了两份年礼给绒线铺翟夫郎和脚店白掌柜送去,东西都是一样的规格,乃是新磨出的细面和好粟米各一斗,一口袋精挑过的几色菜干子,外加一包自家蒸晒的黄精和一篮子鲜鸡蛋。
给人送东西,总是要送人家缺的,虽说自家也没有田地,但在乡下收些农产更方便,这些恰是入口之物都要花钱买的草市商户最乐意收。
今朝他和曾如意是一起来的,如今有了驴车,载人载物都方便,从村里一口气赶到马桥,似乎也没费多少时辰。
先去了脚店,得了白掌柜回赠的一坛子好酒,继而到绒线铺时,就见着铺子里坐了个生面孔的人。
对方见了人来,以为是上门的客,起来招呼道:“各色麻线丝线都全,进来细瞧瞧。”
常霄观对方年岁,推测道:“可是尤掌柜?”
这么一来,对方愈发疑惑了。
“你认得我?对不住,我出门多时,有些事记不太清,多有怠慢。”
常霄笑了笑,知晓这汉子该是翟夫郎的夫君了,正要解释,就见柜台旁的布帘掀开,翟夫郎穿着一袭簇新衣裳从里面出来,打眼认出常霄和曾如意,展颜道:“竟是你们来了!”
又见屋里原有的三人面面相觑,忙介绍道:“老尤,这是我跟你提过的货郎常霄,这是他夫郎如意。”
又跟常霄与曾如意笑言:“这是我家那个,本想着年前能见着,哪知路上又耽搁一番,赶在二十九那日才到家嘞。”
这么一说,两厢皆了然。
翟夫郎的夫君姓尤名驰,也早知常霄名姓,彼此互相寒暄几句,很快便相携坐了。
“小弟久仰尤掌柜大名,早就想有机会一见,今日总算是如了愿。”
尤驰闻言,爽朗一笑道:“我来家这些时日,听阿容说起咱们两家来往的生意,也着实起了好奇,我们那表姐端的是个人物,不想你能从她手里寻了这门好营生,也教我们沾了光,月月都能卖出一大宗线材去,真是不知该如何相谢。”
常霄道:“尤掌柜言重了,商贾之道本就是互惠互利方得长远,且如今因着这门生意,咱们有幸结交,这正是缘分了。”
“你这人说话我爱听,要么阿容总念叨,说咱们定要坐下吃回酒的!”
尤驰看看天色,想了想道:“今日虽是开市了,实则也没生意,无非是一早过来开门讨个彩头。”
他看向翟夫郎道:“咱们不妨回房子那边去,简单治几个菜色,趁午间吃顿便饭,铺子这头,暂关上也没什么。”
绒线铺不大,也没雇伙计,日常都是翟夫郎一人守着,人走了只能落锁。
草市集这边的铺子多是如此,因铺面都不大,没什么雇伙计的必要。
但有没有生意这事谁又说得准,保不齐门刚关上,就有客来了。
翟夫郎不舍得关门,道:“何需走动,我见着草市集上茶肆、脚店都开了,咱们干脆叫了酒菜,在店里吃了就是。”
“这倒也成。”
翟夫郎便去取了钱袋子揣进袖里,叫上曾如意一起,含笑道:“咱们两个出去转转,挑两样爱吃的好菜,留他们看家就是。”
待两个哥儿出了门,尤驰又给常霄面前的盏子里添满了茶。
他与常霄初见,哪怕有夫郎提前说过,也惊讶于常霄的年轻。
虽说他自己在常霄的岁数,也经营起一摊子买卖了,但到底有家里帮衬着。
不似这个常姓小郎,往前数一年还是个读圣贤书备考秋闱的书生,能用几个月的时间手握几门子稳定进账的营生,凡是有来往的,提起他都能夸句好,可谓是十分不易,又天赋异禀了。
他为商多年,从不看轻任何一个人,因人脉于商贾而言是最重要的。
而他夫郎也是个心眼明亮的人物,能得他特意提及,让自己去结交的,想来不会是什么孬人。
反过来,常霄也想从尤驰口中听一些外出走商的故事,好对这个虽说已来了半年,但因困于一地,出了莘县就两眼一抹黑的时代多些了解。
两人怀抱着各自的心思交谈,实是越聊越火热,称得上一句“相见恨晚”。
既要说路上见闻,当然就不免提起一些个遇险时刻,说之前尤驰还特地往门外张望一番,见出去的人还没回来,方才坐回原处,同常霄道:“做我这行的,一年到头没几个月在家,即便能寄信回来,也常有人都回了,信还没到的时候,人在外,音信便断了,为免家里人挂心,总是报喜不报忧,因而有些事,你嫂夫郎也从来不知。”
就说这次他归家的日子为何延了又延,对着夫郎他是同行的人里害了病,不得不停下等,实际却是前路上的水匪劫船时闹出了人命,吓得他们宁肯不要提前给船东的定钱,也执意改了启航返程的日子。
“你是不知,这有水的地方就有水匪,就似哪个城里没有偷儿一样。这些个人,便是朝廷派人过去也杀不灭,为何?河道纵横,水网密麻,能做水匪的哪个没有好水性,单拎出来都是浪里白条,官兵杀到,他们掉头就跑进深处,还能反过来给官船下绊子,属实恼人。”
他叹口气道:“我们这些个讨生意的小商贾,没有法子,要么躲,要么不幸遇着的时候,主动花钱消灾。可别以为钱财上能打个商量,那帮人可是各个身上背着人命,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要我说,钱和命两样,自然是选后一个,钱没了还能再赚,命没了又待如何!”
常霄听罢,深以为然,嘴上也改口道:“大哥走商多年,想来这类事遇着不少,换了旁人,兴许因着惜命早就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不敢再外出行远路,要小弟说,大哥的魄力和胆识属实是一等一的。”
尤驰被他说得老脸一红,“不敢当,不敢当,这天下商道之多,各个道上又有万千人为着生计奔忙,不过和那打铁的、贩酒的一般,都是各做各的事罢了,谁让咱也不擅别的,只会做这个。”
他喝口茶道:“而且不瞒你说,路走多了,在家也呆不住,刚回来时觉得家里惬意舒坦,日子久了,就和屁股上长刺儿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你嫂夫郎说我是劳碌命,我也认了,只想趁着还能走动,多赚些家底,到时好把这铺面扩一扩。”
常霄状若无意地问道:“到时大哥可是要把铺子迁到城里去?”
尤驰连连摇头。
“不去不去,我俩要是想在县城开铺,早就开了,何至于等到今日?别看草市集这边都是些土房草庐,成日里码头上人来人往,好似乱糟糟的,实则比县城好赚许多,不说别的,县城光是铺面赁金,一个月就是多少?”
常霄又提及草市集可能要改做草市镇的消息,尤驰也说自己听说过。
“我从外面回来,确实见着好多从前还是草市集的地方,如今成了镇子,通过去的官道都重新修整了,也更见热闹,因而料想着消息该不是作假,无非早晚。”
常霄算是得了今日最想听见的一席话。
他心下定了定,心道如今只差攒钱一桩事了,只要手里有了积攒,哪里还愁寻不到合适的,能助自家在马桥谋得一席之地的门路。
第84章 赶车
翟夫郎同曾如意去而复返,道是定好了酒菜,一会儿出锅了那头伙计就给送来。
“如意说你喜欢吃鱼,正巧你大哥从南边买了些鱼脯回来,最是下酒的,我特地回家去,拎了一条送去茶肆,让他们一道蒸了,你俩也尝尝。”
常霄忙谢道:“劳烦嫂夫郎走一趟,不想今日还有这口福。”
“顺路的事罢了,也没得几步路。”
大约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桌上便布好了菜,热菜凉菜都有,酒也是烫好的,冬日里无人吃冷酒。
当中鱼脯已给拆开了,拿了个碟子给单独装好,散发着一股独特的味道,说是鱼腥,也没那么腥。
尤驰邀请常霄和曾如意吃尝道:“这东西各处都有做的,但南边的鱼和咱们这边不同,倒别有一番鲜味,还带着点甜,我回回过去,都要买不少回来送礼,大都吃得惯。”
古时保鲜不易,鱼脯、鱼酢是常见的吃食,为的就是能将鲜鱼贮存。
鱼酢更偏向于生鱼发酵,常霄在县城见着有专门的铺子卖,但他和曾如意都对此不感兴趣,因而没有买过。
属实是站在门口闻里面飘出来的味道,也觉得不是人人都能消受的,有那胃口,还是吃两口鲜鱼更好。
转到今日尝了一口这鱼脯,只觉得吃起来应当比鱼酢要强得多,是咸甜口的,给晒得水分尽失,鱼肉筋道十分耐嚼,越嚼越有滋味。
料想若不是还上锅蒸过,怕是会干得咬不动,确实适合佐酒。
曾如意似也爱吃,把各个菜都尝了一轮后,就专心拿着一条鱼脯在吃,时而又应几句翟夫郎说的话,两人小声交谈,至于实际说的什么,常霄坐在他们对面反而听不太清。
一顿饭的工夫,多还是尤驰在说话,他是个大嗓门子,喝了酒更是声如洪钟,不过不得不说,他讲的见闻属实是有意思。
在这个交通不便,行路艰难的时代,行商大约是见识最广的一批人。
常霄边听边问,还都能问到点子上,一看就是个内行人,尤驰与他交谈,丝毫没有对牛弹琴的意思,反倒觉得这小兄弟看自己的眼神颇有几分崇拜,于是更加沉浸其中。
需知他成亲前就开始走商路了,迄今已有八年,要细说,岂是一时半会儿说得完的。
说到兴头上,尤驰端着酒碗同常霄道:“我有一票可靠的弟兄,都是走商路上结识的同乡,人品皆信得过,几条路也早给我们走熟,路过何处拿什么货,方能到下个地头有得赚,全都门儿清!你若哪日有志于此,也想出去闯一闯,尽管来找哥哥我!我们带你走一遭!”
眼看他豪情乍起,话音落下,桌子底下的脚却被他夫郎踩了一下。
尤驰不明所以道:“欸,你这人……”
翟夫郎一个劲给他使眼色,尤驰酒劲上头,根本没看懂,继续转头跟常霄说:“到时也不需走多远,只需……”
翟夫郎见管不住,只好强行把话头扯开。
“差不多行了,光扯着人家吃酒,到头来菜都没夹几筷子。”
他说罢起身给常霄与曾如意各盛了一碗汤,这汤是后送来的,至今还热着,因是他特地嘱咐多加了醋做的酸汤,用于解酒的,直接放到常霄面前。
“别理你大哥,他是个量浅的,别看舌头好似还利索,实际已是昏了头了!你且多吃几口菜再吃酒,不然这一桌子岂不浪费,我和如意能吃多少。”
常霄双手接过饮了,果然觉得胃口多开几分。
尤驰虽不知为何夫郎一直用眼神剜自己,但还是乖乖闭了嘴,没再扯要带常霄出门走商的事。
期间翟夫郎多看了曾如意几眼,见小哥儿始终安静吃喝,略放下心。
自家这个莽汉,属实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走商是赚钱不假,可也是漂泊在外险象环生的事,哪能当着人家夫郎的面生把人往外勾!
若真是出去了,因什么意外陷在了外头,今后真要结成仇家了。
未时过半,一桌酒菜慢腾腾地吃尽了,常霄和曾如意起身告辞。
临走前,翟夫郎给曾如意拿了一罐泛着花香的面脂,一把绣花绢扇子,道也是尤驰带回来的货。
曾如意把玩着那扇子,见上面绣了只狸奴扑蝴蝶,喜欢得紧,开口道了谢。
把夫夫两个送走,桌上也都收拾干净后,见着铺子前没人,翟夫郎才得了空,回身找见自家男人,上去拧了把他的胳膊,拧得人“哎呦”直叫。
“我又干什么了!”
“你说你干什么!好好的吃顿酒,说什么要常霄跟你出去走商的话,你让我一个人守活寡还不够,还得多害一双人不成!人家才成亲多久,因着守孝,孩子也不曾有!”
尤驰一听夫郎提这个,就知坏事,赶忙道:“我这也不是话赶话,瞧着常霄年轻又是这块料,想来也是有抱负的……”
翟夫郎愤愤坐下,拢了拢衣摆道:“人家若真有那意思,自会自己寻门路,到时问到你头上,你再说应不应。如若是你先开口,日后真出了什么事,你看人家要不要找你要说法?如意还不及我,我好歹还有娘家能倚仗,你是不知他家是个什么模样。”
他转头瞪了一眼尤驰道:“你可知如意本有个亲兄长,早年里说要出去走商,结果一去不回,到现在已过了七年了。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说,这人还能有个好不成?”
他唏嘘道:“这哥儿双亲早丧,和兄长相依为命,后来兄长没了,被他大伯和伯娘嫁了个落魄秀才家,正是常霄的亲爹,如今常霄走不得科举路,当个货郎养家糊口,就算挣得不多,好歹吃喝不愁了,你偏又再提什么出去走商,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尤驰一听这个,只觉得瞬间醒酒了。
“原是如此,那确是不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