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黛色春山
李祝酒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把那个人押上前来。”
两个小兵押着人上前,其余的人激动起来,个个都吵嚷。
“放了王叔!要杀要剐,冲我们来!”
“你们这群吃军饷的草包!凭什么把我们这些人视如蝼蚁!”
“我有说要怎么样吗?”李祝酒扫了一眼那些人:“你们连你们的项上人头都不敢保证能稳住,又是谁给你们的勇气在这里大呼小叫为他说话?”
这话一出,那几个叫嚣的人安静了,这下嫉恶如仇的眼神统统像利剑一样射向李祝酒。
“如果小命还想要的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那被唤作王叔的,瑟缩着直起身子,挣扎了一下向前扑倒:“军爷,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我们也是有苦衷的,实在是日子过不下去了,要死人了,这才敢动军粮的,我们……”王叔哽咽着,两行浊泪落下:“求求军爷,放了我们吧。”
“王叔,别求他们!他们这些蠹虫,哪里知道草民的苦,听着这些只怕是当个笑话!”
又一个愤青在叫唤,李祝酒只觉得脑瓜子疼:“闭嘴。”
营帐里又安静下来,接着他继续:“说说,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偷军饷,擅自偷军饷,这罪有多大你们知道吗?”
这话落下来,愤青不敢嚎了,挟持王叔的士兵松开手,任由那中年男人跌坐在地开始诉苦。
“回禀军爷,我们是从西南来的流民,西南那边现在乱得不行了,蛮人进来烧杀抢掠,高兴的时候只抢了粮食就走,不高兴的时候,整个整个的村庄屠戮得一干二净,血流成河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一点活路都没有,只好背着包袱逃难,我们一路过来,饿死的人很多,病死的人也不少,这一路逃,就到了这里,刚好遇到你们在此地驻扎,又实在饿,就不管不顾想趁夜偷一点粮食回去煮了给大伙分分,也好有力气赶路。”
王叔一边哭一边说,等话音落下,已经抽噎得快背过气去,眼珠子都有点翻白。
贺今宵见情况不对,赶紧招来一个士兵:“去,煮点吃的端上来。”
“既然是西南流民,因外族入侵而逃难,那为何不往东走,东边沂城、临澜一代富庶且距离较近,你们不挑更近的东边却反而北上来盛京,是什么道理?”贺今宵还是那幅闲散样,只是大半个身子都支起来,看这群人的眼神也带了些探究。
那王叔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们何尝没有走过,可是连走几处,县衙非但不肯收留我们,还下令格杀进城扰民的流民!这普天之下活着的每个人,谁又不是皇上的子民呢?和平年代收我们的赋税,落难时将我们赶出去,让我们自生自灭这是什么道理!”
贺今宵一时无言以对,恰巧这时候,几个士兵端着两口锅,十来副碗筷进来。
为首的伙夫还撸着袖子:“顾将军,饭菜好了。”
饭香味在空气里四溢,勾得那几个流民直咽口水,如狼似虎地瞅着那锅。
李祝酒看了一眼贺今宵,又看看那些人:“那就先吃饭吧。”
话毕,还不等伙夫帮忙盛饭,那些人已经围了上去,饿虎扑食一般,也不管烫不烫,也不管筷子是正是反,呼哧呼哧一顿风卷残云。
一个个吃得面色红扑扑的,甚至还出了些汗,一开始甚是满足,可等吃了两碗,不知道是饱了还是怎的,又放下速度,端着碗的手开始抖,又用那发抖的手擦着眼睛。
李祝酒瞥一眼那些人:“都吃上热饭了,还哭什么?”
哽咽和默默流泪瞬间变成了嚎啕大哭,此起彼伏的哭声一时间充斥着整个营帐。
李祝酒有些受不了这场面:“不许哭!有什么话就说!”
王叔住了嘴,片刻后开口:“我们逃难来的,还有几百来人活着,他们……他们还等着我们偷粮食回去呢。”
这话出口,哭声又渐渐起来。
“好了,都别哭。”贺今宵看着旁边快要暴走的人,安抚流民:“这样,有一个算一个,你们现在去把人带过来,我在这里命人支起锅烧饭等你们,今晚吃个饱饭,明天一早去皇城求救去。”
那王叔手里的碗一下掉到地上,整个人愣了半天,猛地举起双手,长长久久地弯腰伏在地面:“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身后那一串愣头青也跟着又跪又拜,一时间让贺今宵浑身难受,他哪里见过这阵仗?于是裹着被子悄摸摸挪到李祝酒背后:“老大,我害怕。”
“你怕个屁。”李祝酒无语,很想一脚踹飞身后这人,他出声安抚:“好了,都起来,你们吓到将军了。”
那行人这才住了动作,为首王叔直起身子:“方才听人唤您顾将军,莫非您是那个征战以民为先,打得北戎节节败退,十几岁立下赫赫战功,二十岁封侯拜将的顾乘鹤,顾大将军?”
此话一出,身后那群愣头青竟然有些激动起来,个个眼睛里闪烁着看见偶像的光。
“什么?原来是顾将军!”
“难怪没有不问缘由就将我们这些贱民像杀鸡一样杀了,原来是顾大将军!”
“顾大将军在上,请受草民一拜!”
于是以王叔为首的一众人等,又开始了叩拜,贺今宵汗颜,尬笑:“哈哈,别激动,别迷恋我,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好了,去找你们的父母亲眷吧。对了,张副将带些人跟着去吧,天黑路滑,我不放心。”
贺今宵一挥手:“再叫几个手脚麻利的,起来烧火做饭,支白日里给兄弟们煮饭的大锅,肉多煮些。”
副将一听这话,面上稍作为难:“将军!那可是咱们行军要用的粮草,这……”
“按照我说的办,明天起个大早,再去最近的镇上采买便是。”
“好了,你们先做着,我再休息会儿,困死了。”贺今宵见张寅虎还杵着,只好下令赶人。
等人都散去,帘子拉上,营帐内的温度才又慢慢上升。
李祝酒也冻得不行,刚才开大会似的,大门敞开,快把他都吹成孙子了,这下人散了,正好躺进被窝里回暖。
刚要躺,才想起贺今宵还在背后,而这人现在又在背后放屁:“老大,你冷不冷?”
“你这不是屁话吗?”李祝酒真想找根针给这人嘴缝上,结果这人又开始狗叫。
“我的意思,你冷的话,我们可以挤一个被窝,这样暖和,你觉得……”
第5章 照应流民
“我觉得你如果想死可以不用暗示。”李祝酒甚至没再给身后人一个眼神,那人就乖乖裹着被子滚回了自己被窝。
李祝酒躺下,只觉裹在被子里和在冰窖里也没啥区别,双脚双手毫无温度,躯体也冷得稍许麻木,只剩口鼻中呼出的气息是热的。
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片刻后,门帘被掀开一个小角,四喜端着个小火盆进来,又迅速放下帘子,他轻手轻脚将碳火添进营帐内的火盆里,看李祝酒还在翻身,蹑手蹑脚上前。
“少爷,是不是冷得睡不着?您稍等一下。”
李祝酒生无可恋,心想四喜就是有上天的能耐也不能给他变出一床电热毯或者是暖水袋来,索性也懒得折腾:“这大晚上的没你什么事儿,赶紧去睡觉。”
“少爷等着,小的去去就回。”四喜一阵风儿似地溜了。
方才一直没吭声的贺今宵悠悠叹口气:“还是少爷命好,你都不知道,我那将军府上上下下就一个做饭打扫的大叔,哪有这么贴心的小厮啊。”
“贺今宵你能不能闭嘴。”
“冻得睡不着,还不能说两句话了,校霸能不能别欺负我们这样的老实人。”
没掐两句,门帘再次掀开,四喜端着一个木盆进来,盆底磕着地面发出闷响:“少爷,快起来泡泡脚,脚暖和了就浑身都暖和了。”
李祝酒原本背对门帘,此刻一扭头,就看见床边一只大大的木盆正在冒着热气,四喜的脸在热气背后,笑得憨厚。
明明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寒冬,李祝酒却忽然觉得有一股热意,从心底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有些愣愣地坐起身:“你,你大晚上不睡觉还忙活这些干嘛?赶紧去睡。”
四喜擦擦脸上的灰,满不在意地将木盆挪近,方便李祝酒一伸腿就能泡进热水里,边挪边抱怨:“从前都是我贴身照顾少爷的,从我来晏府起,从来没离开过少爷,哪里想少爷这次出远门竟然不带我……”
他说着,拿起李祝酒的脚就要帮忙脱袜子,别扭得李祝酒一把掀开四喜的手:“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
说到底,他内核是个现代人,穿衣吃饭都自己动手,哪怕家里有保姆,也不过是帮忙做做饭,洗洗衣服,打扫打扫卫生,哪里见过这样精细的伺候,自是非常非常不自在。
没想到这话却让四喜红了眼睛,少年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可是……可是以前都是我伺候少爷的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少爷不开心了,我,我……”
“闭嘴!”
李祝酒没想到走的时候刚哄了老娘,眼下又要哄小孩,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好了,天气那么冷,你今天赶了一天路也不容易,赶紧的,去洗洗睡了,别多想。”
少年还是不满:“可是前阵子在府中,少爷也突然不要我近身伺候,我,我……”话音未落,两颗豆大的眼珠掉了下来:“我是不是让少爷烦了?”
“说什么屁话呢,没那回事,就是天冷了,别人伺候我穿衣脱衣慢得能把我冻死,还不如我自己来,好了,别多想,赶紧去睡觉,水我等下自己倒。”
四喜这才擦擦眼泪:“少爷说的是真的吗?”
“嗯。”
得了肯定回答,少年才松口气,冒出个鼻涕泡傻笑:“那我这就把将军的泡脚水也端进来。”
李祝酒:“?”
他扭头看向旁边裹成蚕蛹的贺今宵,非常不满,这个狗凭什么和他享受同等待遇!
四喜早已跑出去,很快又端着个木盆进来放在贺今宵床边,只不过这次没有亲自伺候,只恭敬退开:“将军也泡泡吧,能暖和些。”
等到四喜出去,李祝酒才忿忿不平开口:“凭什么我的人还伺候你。”
“这我哪里知道,不过我只是个跟着老大沾光的可怜人罢了。”贺今宵故作可怜地发言。
“呵。”
泡着脚,李祝酒才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周身血液仿佛回暖,熨帖到心里去。
安静了大概一刻钟,李祝酒已经泡得昏昏欲睡,水温也渐渐下去,不久后,营帐外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张寅虎带着寒意进来:“启禀顾将军,晏大人,男女老少共计三百五十一人末将已悉数带到,正在外面候着。”
“饭做好了吗?”贺今宵问。
刚问完,外面又进来个人,是方才的伙夫,正拎着大勺:“启禀顾将军,饭菜已经做好了,何时开饭?”
“就现在吧,你先让大家排队盛饭,我马上就来。”
等人都出去,李祝酒和贺今宵也很快收拾好出了营帐。
营帐之外,天色黑得像泼墨,营帐之间的空地上支着火把,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昏黄敞亮,熊熊燃烧的火堆上几只大锅正沸腾,阵阵肉香、菜香扑面而来。
离锅不远处,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的流民三三俩俩站着,或互相搀扶,或拄着拐杖,或牵着孩童,都排着队,纷纷盯着那几只锅眼冒精光,作吞咽状。
大锅旁边,几个伙夫正快准狠地挨个打饭,一勺一勺饭和肉装满了碗,冒出腾腾的热气。
伙夫一边打饭,一边出声维持秩序:“别急,也别抢嗷,将军吩咐了,人人有份,量大管饱,有肉有菜。”
李祝酒深吸一口气,有些不忍心看。
两人对视一眼,李祝酒率先别开脸:“贺今宵,让士兵们生几个火堆,给这些人烤一烤吧,他们穿得太少了。”
“好。”
贺今宵对着下属重复了一遍,才跟李祝酒站到一边看着那些流民领了饭,自发依偎到火堆旁烤火,狼吞虎咽地吃饭。
“真他妈的冷。”天空又飘起了雪,李祝酒跺着脚抱怨。
“要不我们也去一起烤火?”
“不去,我们在,万一他们都不敢大口吃饭了怎么办?”
贺今宵看了李祝酒一眼,唇角微扬,心想这个人就是这样好,表面像个竖满尖刺的刺猬,内里是个贴心的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