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蛾毛毛
罗承行又出去一趟给他打了盆水,何玉斌洗干净了,这才老实地缩进了被子里。
罗承行去院子里把痰盂的水倒了,从水缸里
给自己打了盆水。
他蹲在地上,鬼使神差地捧了水喝了一口,但没咽下去。
他学着刚刚何玉斌的样子,嘴里咕嘟咕嘟几下,然后吐出来,漱了几遍,最后把手放脸上哈了口气。
他也洗了脸冲了脚。
罗大生和王凤霞已经睡下了,听着院里有声,王凤霞迷迷糊糊坐起来看了一眼,朝罗大生嘟囔:“大头这是干啥呢?”
罗大生眼也没睁开:“管他干啥,不早了,明天还得起来敲钟那。”
王凤霞又嘟囔几句,躺下了。
罗承行回去吹灭油灯,把桌子收起来,也抖落开被子上了炕。
何玉斌白天一个人躺着的时候觉得这炕挺大,可罗承行一上来,他就觉得炕变小了。
两人胳膊都得挨着胳膊。
屋里黑了下来,罗承行压下心里头的异样,刚要闭眼睡觉,就听到在他旁边躺着的何玉斌说:“罗大哥,明天你能去知青院一趟把我东西拿来不?”
他白天走得急,忘了拿上他的东西了。
罗承行闭着眼:“什么东西?”
“也没啥,就一罐糖,还有一块肥皂,两条毛巾……”何玉斌说了一会,都是下乡时从城里带来的鸡零狗碎的物件。
“都放我炕头柜子上的布包里了,不用收拾,拿了就能走。”他怕罗承行嫌麻烦,赶紧后加了一句。
罗承行听了一会,觉得何玉斌的好东西还真不少。
怪不得记忆里的何玉斌压根瞧不上山宝村,糖块要糖票,肥皂也要肥皂票,都是顶稀罕的东西……
罗承行第一次生出对何玉斌以前过的日子的好奇。
他知道这批知青都是坐火车从各地方来的。记忆里只知道何玉斌回城里了,最后也不知道回了哪个城。
“城里”对罗承行来说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罗承行先前以为城里只是不种地,其他和山宝村也没啥差别,后来上公社学校读了点书,才知道城里有百货大楼,有小楼房,有小汽车。
他去过县里,他觉得县里已经够好了,可是听说城里比县里还好。
“你以前过的日子是啥样的?”
何玉斌说完半天,也没听见罗承行给个准话,就在他心里盘算着偷摸回去拿来的时候突然听到罗承行开了口。
“啊?”何玉斌一愣。
罗承行换了个说法问:“你以前……都吃啥,穿啥?”
“吃的可多了。”何玉斌一手枕在脑袋下面,略微侧向罗承行,得意洋洋地说。
“百货大楼什么都有……单是糖,就有什锦糖、水果糖花生糖……对了,还有巧克力糖。”何玉斌一一数着。
罗承行觉得他这是想吃糖了。
“你知道什么是巧克力吗?”何玉斌问他。
罗承行说:“不知道。”
“巧克力是洋玩意,它的英文叫Chocolate,是褐色的,又甜又苦。”何玉斌说。
罗承行认真听着。
桥可立特?又甜又苦,能好吃吗?
罗承行这一问,让何玉斌打开了话匣子。他虽然不太待见罗大头吧,但是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这些。
何玉斌从吃的说到穿的用的,他也有炫耀的成分在,想让罗大头这个山宝村的土包子羡慕他。
“城里有公交车,但是我不坐,我家里人接我上放学……我们高中经常组织出游,哪都去……”
罗承行这才从何玉斌嘴里知道他家竟然还有小汽车。
“不过早就没了。”何玉斌说。
何玉斌说得含糊,罗承行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没了。
至于何玉斌为啥来山宝村,他不提那肯定就是不愿意说的事。
罗承行静静地看向何玉斌,窗户外头能透进来一点月光,让罗承行能看见何玉斌的脸的轮廓。
他都没发觉,才短短一个下午,自己对何玉斌的态度已经变了很多很多。
就像现在,他竟然有一瞬间觉得何玉斌可怜,从那样好的地方来到山宝村。
何玉斌……比他还小两岁呢。
罗承行觉得何玉斌没那么可恨了。
他又想起来今天何玉斌这么多事儿,不吃这个不吃那个,不喝烫的,要漱口洗脸洗脚。
记忆里的罗芳也会这样伺候他的吗?应该是不会的,他要骗着罗芳,就要顺着哄着她来。
记忆里的何玉斌,对罗芳永远是一脸温柔,后来哄得罗芳求他爹让何玉斌去公社小学当老师,不用再上工就有分拿,还骗过了他们所有人!
是了,从记忆里来看,这人根子里就是坏的!他没必要给何玉斌好脸!罗承行心里又有个声音。
罗承行被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想法扯得头疼起来。
从前他头一沾到枕头就能睡着,今晚不知道是不是旁边多了个人,躺了好一会才听着何玉斌睡熟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第5章 好吃懒做的知青(五)
罗承行知道何玉斌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些东西,第二天天刚蒙亮,他一起身就去了知青院,在柜子里找到了何玉斌说的布包。
他还看见旁边有几个罐子,里面都空了。
不太像何玉斌来的时候带的,罗承行估摸是他家里人托人又送来山宝村的,都被何玉斌一个人躲在屋里当饭吃干净了。
罗承行放回去,把布包整个拿走了。
他走到家的时候何玉斌还睡着,罗承行把包放在炕上,又给他打了盆水放在屋里。
罗大生去敲钟上工了,王凤霞去妇女办,家里就剩罗芳和何玉斌。
罗家的早饭还是昨天晚上烀的玉米饼子,放了一晚上硬了,就着水一块吃。
早上起来不饿,喝水撑肚子,吃一两个就饱了。
罗承行从东屋挑了一颗蔫了吧唧白菜放灶房里,让罗芳中午看着炒小半个白菜。
安排完罗芳,罗承行走到大门口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犹豫着又往前走了两步,最后才离了家。
马上要忙着秋收了,地里其实没啥活了,但是大家还要去上工,站在田头上唠唠嗑,锄锄地。
一快到秋收,山宝村就要热闹起来了。
每年这个时候,公社都要好好张罗一次大锅饭,让全村人都来吃,还有“拾秋”。
“拾秋”就是收庄稼的时候,大家都有意无意漏出来点儿,比如花生红薯啥的,留点小个头的。
晚上的时候,家家户户就挎个小篮子出来“拾秋”。
这几天,公社里看地的人就意思意思赶一下,让各家都能捞着点。既是图个秋收的好兆头,也是因为现在谁家都不宽裕。
罗承行刚到地头,一个穿着灰褂子,挽着长辫子的年轻女人就拿着锄头走过来了。
一身灰扑扑的褂子掩盖不住她年轻姣好的身材。
女人叫张秀娟,和罗承行年龄相仿,之前张家就有人问过罗大生,想撮合张秀娟和罗承行,罗大生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说得看大头的意思。
那以后张家倒没再来人了。
看她朝着罗承行走过去,周围有乡亲发出善意的哄笑声,陈四嫂说张秀娟是想男人了。
张秀娟笑笑,没说啥。
倒是罗承行说了句让陈四嫂别这么说,对姑娘家家影响不好。
罗承行往那一站,又高又壮挺唬人,再加上他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与邻里乡亲也不咋说话,陈四嫂当真没再明着说啥。
周围人笑着散开,留给他俩单独相处的地方。
“没事,四嫂那张嘴就这样儿,你别气。”张秀娟捂嘴笑了,还反过来安慰罗承行一句。
罗承行“嗯”了声。
他知道张家的人去找过他爹,从前他没什么想法,觉得男人到了年纪就该盖房子娶媳妇生娃娃。至于和谁,罗承行没想过。
他从前想着谁都行,反正他会对自己的媳妇好的。
张秀娟性格好又能干,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家里的事都是她里里外外操持着的。
王凤霞对张秀娟也满意,说她看着是个好生养的。
可是……罗承行略微怔神,他现在第一个念头竟是不太愿意的,可他从前想的明明是谁都行。
他似乎都已经忘了之前到底是什么想法,如果娶了张秀娟当媳妇,两人晚上就要睡在一张炕上……罗承行想也不敢想,觉得有点瘆得慌。
既然心里明了,罗承行不是耽误别人的人,就想着趁现在没人明说了。
他两手搁在立起来的锄头上,低声对张秀娟说:“秀娟,我……我觉得咱俩不合适。”
张秀娟一愣,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眨眨眼,“嗐,我不是说这事儿的。你说的是之前我舅去找你爹那事吧?你别想岔了,那不作数的……我……”
“我……没那么想。”
罗承行听她这么说,心里松了口气,这样就太好了,既然都没意思,那就早早说开好,省得村里人乱说对张秀娟不好。
他又想起来多了的记忆,记忆里他似乎没娶媳妇。也是,他家让何玉斌搞得一团乱遭,他哪还有心思娶媳妇?
张秀娟见他不吭声,又说:“我来呀,是想问,听说知青院的何玉斌在你家?咋个事儿?”
罗承行看她好像很关心的样子,不由皱皱眉,何玉斌还和张秀娟也认识?
难道还有记忆里没有,他也不知道的事儿?何玉斌还啥时候勾搭张秀娟了?
“他脚伤了,我看他在山宝村没亲没故的,就接家里来照看几天。”罗承行说。
撒谎多了,他说得越来越顺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