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白维只知道朝堂勋贵处处针对张白安。
各部推诿清丈政令,勋贵圈层与自己彻底断了往来。
至于背后的原因,他还没有分析出来。
也不知道勋贵打算火力全开对准自己了。
张白安也一次没有探望过白维,这让白维心里很慌张,齐仲华也因为张白安入阁,对自己的恩师有些怨言。
怨言不算太多,却也让齐仲华这几天也没来探视白维。
朝中局面变幻多云,齐仲华思考着下一个入阁的风口。
他总不能蹉跎一辈子,一辈子都不能入阁拜相吧?
此时的白维看不清朱钦煜全盘布局,只以为张白安年少锐气,行事太急得罪勋贵。
第328章 新人来
“来人,把这封信交给张白安。”
白维终究还是坐不下去了。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十几步,望着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压下来了,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
橘黄色的光在风中晃了晃。
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又像是被黑暗吞噬了半边。
白维被困在白府已经许久了,对外面的感知都弱了许多,消息连传在他的耳边都是被筛选过的。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山重新坐回首辅的位置了。
在家坐一天,外面时境过一年。
白维走到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了墨,悬腕许久才落笔。
这封信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来回誊了三遍才定稿。
最后定稿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酸。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又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折好封上蜡。
他把信递给白福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若是有人拦,就说是家书。”
白福接过信,躬着身退了出去。
送出府邸的信被锦衣卫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别的信息后,又送去了内阁。
检查的锦衣卫校尉翻了翻信纸,又对着光看了看蜡封,确认没有夹带,便挥了挥手放行了。
信纸被重新封好,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由另一个校尉骑马送往内阁。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傍晚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那封信在暮色中穿过了半座京城,从白府到内阁,从一个人的手上到另一个人的手上,层层审核。
张白安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
内阁值房的烛火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铺在桌面上,把那些摊开的文书照得泛黄,连纸张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封信,指腹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拆开。
宋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从自己的案牍前站起来。
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把笔搁回笔架上,又把散落的文书摞整齐,随口道:
“江陵啊,用膳了吗?我现在要去用膳,一起吗?”
他走了两步,余光瞥见张白安手里那封信,又停下来。
“咦,你手上拿的是什么?白公寄来的书信吗?”
张白安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嗯。”
多余的字一个都没说。
宋知见状也不再多问,不参与党争、明哲保身向来都是宋知的中旨。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先去了”,便走出了值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值房里只剩下张白安一个人,还有那盏跳动的烛火,以及手中那封沉甸甸的信。
宋知走后,张白安坐在位置上,看着手中的书信。
他拆开蜡封,展开信纸,借着烛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迹端正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老臣的持重。
上面写的是白维对他的关心,字字句句都是牵挂,像是一个父亲在叮嘱远行的孩子。
白维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也和他现在一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对着一盏孤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纸上。
“江陵:自从你进内阁打理正事,我闭门在家养病,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
“我隐约听说,你整日扑在清丈田地、安置流民的差事上,日夜不休,常常熬到深夜,连吃饭歇息都没个准时候。”
“你万万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朝堂差事再要紧,也不能掏空体魄,这是为师最放心不下的事。”
这封信一笔一划都是白维的笔迹,端正沉稳,和他这个人一样。
张白安能想象老师写这封信的时候坐在书案前的样子,戴着老花镜,微微眯着眼,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还要从头到尾默念一遍。
烛火在他面前摇晃了几下,把他的思绪从那些遥远的画面里拉了回来。
“清丈勋贵的田产,安顿跟着陛下进京的几十万百姓,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是陛下定下的大政,你奉旨办事,本心没有半点错处。”
“只是这些勋贵扎根朝堂几代人,盘根错节,人脉纠缠在一起,积弊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一刀切抹平的。”
“你心气正直、做事雷厉风行,步步收紧规矩,势必得罪大批勋贵。如今六部处处给你设绊子,一众老勋臣私下抱团为难你,我人被困在宅子里,没法上朝帮你周旋,夜里常常为此发愁。”
张白安读到“夜里常常为此发愁”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仕时,白维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在朝堂上得罪了人,白维把他叫到书房,关上门,给他倒了一杯茶,说“江陵,你做事太急了”。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白维还是在说同样的话。
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停住了,又像是他从来没有变过。
“做官做事,最讲究松紧有度,不能一味硬碰硬。超出规制的田地、隐瞒不报的赋税,按规矩清查便好,没必要把人逼到绝路。给勋贵留一线体面,你在朝堂之上才不会被所有人敌视围攻。”
“遇事慢一分核查,文书多留几分转圜余地,别凭着一腔锐气,和满朝勋贵彻底结下死怨。”
张白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一行“给勋贵留一线体面”上,看了很久。
白维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讲究“留一线体面”。
到头来,谁又给他留了体面呢?
“我如今称病闭门,外面层层有人看管,不能出面为你调停各方矛盾,所有压力都要你独自扛着。”
“遇上实在迈不过去的难处,别一个人死撑,可以找立场中立的阁臣从中调和,切勿硬碰硬把路走死。我们师徒相伴多年,我从不是盼着你火速立下大功、压服朝堂众人,只盼你步步走稳,能安稳立身于内阁,不卷入杀身之祸。”
“凡事多思量几分,若是遇上拿不准的难题,可遣心腹悄悄传几句话过来。我虽足不出府,也能帮你斟酌利弊。千万保重自身,谨言慎行。”
没有责怪,没有问罪。
字字句句都是对张白安的关心和挂念。
白维明白清丈是帝王定策、利民之举,不会全盘否决门生,他也不想打击张白安的理想。
白维一生靠隐忍周旋立足朝堂,不会让张白安激进杀伐,劝他留余地、守分寸。
通篇没有指责、命令,全是劝诫与牵挂,是白维对晚辈门生的柔声提点,而非上位者威压训斥。
张白安把信纸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按着纸边。
他知道,这可能是老师最后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了。
白维不是好人,他也不是坏人。
他太复杂了,复杂得像一团麻花一样拧在一起,让人甚至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样的人。
说他不爱社稷不忠君,不尽然。
他会因为皇帝勤政实打实地高兴得睡不着觉,也会因为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而感到担忧。
会因为谢重阳祸害朝政隐忍十几年,只为了还朝政一个清明。
他会保护能臣忠臣直臣,同时也会为了党争加害忠臣能臣。
若你要说他忠君爱国爱民,那也不尽然。
他的子辈们鱼肉百姓,鱼肉乡里,占地几十万亩田地,逼得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冒着生命危险外出务工。
会为了维护他的子孙、保护白家家产,让一个爱民如子的知府倒台归乡。
他不像周立一样一根死脑筋南墙撞到底,也不像谢重阳一样全身都是黑、唯一的善心也是为了自保。
他就像八卦图,一面是白,一面是黑。
高高在上坐在朝堂上高谈阔论。
背地里欺辱百姓、祸害乡里。
张白安忽然觉得,也许所有人最后都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白维是这样,谢重阳是这样,那他自己呢?
他会不会也有一天,坐在某个人的对面,被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人反手一刀?
张白安看着那封信,眼前浮现出白维的模样。
那个在他入仕之初就提携他、保护他、一步一步教他如何在朝堂上生存的人。
他记得白维第一次带他入宫时的样子。
记得白维在谢重阳面前替他挡箭时的背影。
记得白维在深夜的内阁值房里给他批注奏折时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