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像丢死人一样把他丢到了南直隶松江府。
徐世琛从桥豆麻袋出来的时候,看着满街的人,眼睛都傻了。
第300章 小徐历险记
旁边的路人看到从桥豆麻袋里出来、浑身破烂不堪、脸上手上都是鲜血的人,纷纷像躲瘟神一样退开,退得远远的。
有人在远处指指点点,有人捂着鼻子快步走过,有人拉着孩子往旁边躲了躲,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
他们以为是犯了事被丢出来的人,都不想与他牵扯任何关系。
徐世琛站在街头,身上那件曾经华贵的衣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布条一条条地垂着,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
他脸上有几道血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徐世琛站在那里,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朱钦煜更是不可能给他留下任何傍身的用品,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他被扔在这里的时候,身上只有这身破烂的衣裳,连双鞋都没有,光着脚站在地上,脚底板被粗粝的石板硌得生疼。
朱钦煜像是要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原本在街上走着的、坐着闲聊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纷纷朝着运河的方向涌去。
有人跑得急,撞翻了路边小摊上的东西,几个萝卜滚到地上,没几秒钟就被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扑上去抢走了,连萝卜缨子都没剩下。
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像是怕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那些被撞倒的食物、被遗留在地面的干粮,只要一掉在地上,立刻就被那些流浪汉一抢而空。
徐世琛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看着地上那些沾了泥的馒头碎块,看着那些被人踩过的饼子,胃里一阵翻涌。
徐世琛嫌弃地皱了皱眉。
笑死了,让他堂堂一个国公府的世子去捡这些东西吃,可能吗?
他徐世琛是什么人?
定国公世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怎么可能去捡地上的东西吃?
他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的腰背看起来笔直一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流落街头的乞丐。
随后徐世琛摸了摸身上,脸色忽然一僵。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平日里挂着他令牌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摸向袖口……那里本来应该有一块能证明他身份的玉佩,也没有了。
他又摸向怀里……那里本来有一封他爹的信,也不见了。
徐世琛全身上下摸了遍,除了那身破烂得衣不蔽体的衣裳,什么都没有了。
能代表他身份的物件,证明他身份的令牌、玉佩、信物,全部都被朱钦煜收走了。
他现在全身上下空空如也,连一块能证明自己是定国公世子的东西都没有了。
徐世琛站在街头,光着脚,浑身破烂,忽然有些慌。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身上没有一分钱,证明身份的一样东西都没有。
现在的他,跟那些流民没什么区别。
原本打算去找当地锦衣卫的,可他没有令牌,锦衣卫不会认他。
去找当地的勋贵亲戚?他也没有信物,谁会相信他是定国公世子?
他爹要是知道他混成这样,估计会气得把他再打一顿。
徐世琛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从身边跑过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焦急的、像是要赶去什么要紧地方的迫切,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候,一个跑得太急的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力道不小,徐世琛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那人被弹回来,自己倒是差点摔了,抬头正要道歉,目光无意间扫到徐世琛身上的伤。
那些青紫的、红肿的、交叠在一起的、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抽打过的痕迹。
那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徐世琛,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你你……”那人脸上的表情从歉意变成了惊讶,“你是因为拖欠租粮被家仆殴打成这样的吗?”
徐世琛有些懵,眨了眨眼,脑子还没从“我什么都没有了”的恐慌中回过神:
“我……对了,请问一下这里是哪里啊?”
那人奇怪道:“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徐世琛随口编了个谎:“我在家贪玩,我爹一怒之下给我揍了一顿,把我丢出来,让我学学自立根生,谋谋出路。我也不知道我爹把我丢哪里了。”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虽然身上全是伤,但依稀能看出来以前是个公子哥的模样,皮肤的底子是好的,眉宇间也有那种世家子弟才有的,不自觉地高人一等的气质。
那人心里信了七八分,语气缓和了一些:“这是南直隶松江府。”
徐世琛想了想,恍然道:“松江啊,不就是内阁白阁老的家乡嘛?”
话刚落,那人就像听到了阎王爷的名字一样,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徐世琛的嘴巴。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徐世琛捂死,那人满脸惊恐地看着他,压低声音,急得脸都红了:
“这位公子,说不得啊,说不得啊!”
徐世琛被他捂着嘴,呜呜了两声,等那人放开他,他一脸懵地看着对方:“什么说不得?”
那人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跑过的人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凑近徐世琛道:
“这位公子……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想在这松江过下去啊……千万别提那名字……”
徐世琛更懵了。
这咋了这是?
为啥不能提白阁老?
白阁老那么宽容、敦厚、慈善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能提他了?
他爹虽然跟白阁老不怎么亲近,但他也听说过白阁老的名声。
那是朝堂上温和慈善,好说话的老臣,怎么在松江这儿,连提都不能提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人就要走了。
徐世琛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急切:“你们这是要去哪?”
那人回过头,苦着脸,眼眶有些泛红:“知府大人被罢官归乡了……我们要去送送他……”
徐世琛不太理解。
一个知府而已,罢官就罢官了,至于这么多人去送他吗?
他跟在那个人的身后,穿过人群,穿过街巷,来到了运河岸边。
下一幕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路上的商户尽数自发罢市,临街铺面的门板半掩着,有的门上还贴着“今日歇业”的纸条,字迹潦草,像是临时写的。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街市此刻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那些急匆匆的脚步声响在青石板上,杂乱而密集。
城内百姓不分老幼,挑担的农户、织坊里的绣娘、蒙学念书的稚童、拄拐的白发老者,还有佃户、商户,络绎不绝地往阊门码头涌来,像一条条汇入江河的支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
运河两岸的堤岸绵延数里,密密麻麻站满了送行的人。
徐世琛站在人群的外围,踮起脚尖望过去……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延绵不绝,几乎看不到尽头。
那人数,起码数十万人,乌泱泱的人群顺着河面向上下游铺展,将阊门外整条河堤挤得水泄不通。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连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徐世琛被挤得头不是头,脑袋不是脑袋,被人群推来挤去,身不由己。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府君走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们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
“闭嘴!说这话你不要命了啊!要是被他们听到了怎么办?!”
“我们这种日子……跟没有命又有什么区别!”
“府君走了,谁还能替我们做主啊!”
“那些恶奴又要来了……又要来了……”
“我家的田已经被占了,我家的房子也被占了,我带着孩子住在城外的破庙里,府君在的时候,好歹有人管一管……现在府君走了,我们还能去哪……”
“这日子没法过了……真的没法过了……”
那些哭声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在运河上空回荡着。
前排的百姓纷纷往前挤,隔着窄窄一道河水,伸手想要拉住船舷。
有人扑得太猛,差点栽进水里,被旁边的人拉住,又继续往前挤。
青壮的汉子跪在湿冷的堤岸上,额头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磕得鲜血直流,哭声嘶哑:“府君走了,往后苏州再无人敢管白家恶奴,我等百姓还要受豪强盘剥!”
一个白发老婆婆颤巍巍地挤到岸边,手里捧着她亲手蒸的米糕、裹好的干粮,用力往船上抛掷。
纸包落在甲板上,散落一地,糕饼滚出来,沾了灰。
老人站在岸上,泪落纵横:“青天老爷,路上好歹带些吃食,别委屈了自己……”
她说着,又往船上扔了一个纸包,力气不够,纸包落在水里,漂在船边,随波晃荡。
孩童被父母抱在肩头,手里攥着折好的纸幡,学着大人的模样抹眼泪,咿咿呀呀地跟着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