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小炎子显然没听明白。
他满脑子都是“不能再服侍沈公公了”这件事,害怕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不停捏着袖子,把袖口捏得皱皱巴巴的:
“张统领,求求您了,您大人有大量,请您告诉一下奴才……是奴才哪里做得不好,惹沈公公生气了吗?”
恐惧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就连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小炎子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来跟沈公公聊天了。
沈公公见识广,说话幽默风趣,还没有架子,不会嫌弃他的长相。
跟沈公公待在一起,小炎子每天活得快快乐乐的,感觉自己不再是阶级底层任劳任怨的牛马,而是拥有独立人格、拥有自己尊严的一个人。
现在不让他伺候沈公公,不就相当于让他回到以往任劳任怨、在漆黑角落中没有自尊和尊严活着的日子吗?
他不想回去。
他不想再做那个被人呼来喝去、连头都不敢抬的小炎子了。
张三勾了勾下巴,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也没有。上头的正常调令罢了,不该问的别问,服从命令就行了。”
“放心吧,没让你调回应天,你接着跟我们一起去顺天。”
他丢下这句话后就转身走了。剩下的他懒得解释这么多。
不过一个小小的奴才而已,不值得张三多费太多口舌。
解释这么多,主要是看在沈河的面子上,仅此而已。
小炎子一个人站在空落落的马车边,晨风吹过来,把他单薄的衣袍吹得胡乱。
手里还攥着那块用来垫食盒的布,布是温热的,还残留着刚才粥的温度。
小炎子低头看着那块布,脑海闪过的是这几天沈河教他读书、教他认字、跟他聊故事的画面。
沈河坐在马车里,靠着靠垫,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草,一边掐指一边跟他说:
“小炎子我算了算,看你面相,定是个有福之人,你骨骼惊奇,根骨通透,周身蕴含灵气,你心性韧劲远超常人,绝非池中物。”
“就连你的灵魂感知力,天生就是炼药师的好苗子。”
“寻常人想要凝聚灵魂之火需耗费大半日,你初次尝试便能一次成功,这份资质,老夫活了这么多年都少见。”
“老夫看你底子和潜质,必有斗帝之资!”
虽然听不明白沈公公嘴里再说什么,什么灵气,什么炼药,什么灵魂火,什么斗帝之资,什么佛莲怒火什么玄重尺。
但是他很喜欢沈公公跟他说话的样子。
现在……那些记忆跟梦一样,马上就碎掉了。
而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只是一个下贱的奴才。
只是一条人命如草芥的奴才。
小炎子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他心里的空落和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回忆的不舍与留恋,疯狂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越缠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心里不停地回忆着这几天,哪里惹沈公公不高兴了,哪里犯了错,又该怎么办,未来该怎么办。
他想得越多,脑子越乱,越乱越怕,越怕越想哭。
仪驾又慢慢行驶了起来。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尘土飞扬间,旗幡在晨风中飘荡,甲胄反射着碎金般的光点,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发出阵阵响声。
今天与以往不同,以前的官员都会围绕在太子金辂附近,企图和未来皇帝混好关系。
然而今天,太子金辂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官员。
嗣君也没有召任何人入金辂。
那些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后面,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有一两句飘进小炎子的耳朵里……
“嗣君今日怎么一个人都没召?”
“说是嗣君需要安安静静地休息,有什么事情去找宋阁老商量。”
“唉,可惜了,本来还想跟嗣君多说几句话的。”
“可不是嘛,这一路上都没什么机会……”
小炎子麻木地走着,什么嗣君,什么其他人,他都不想管。
他走得很慢,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他抬头,看到路边一棵树的叶子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地飞过车队,飞过那些官员的头顶,飞过旗幡和甲胄,最后落在太子金辂旁。
那辆金辂的车帘垂着,安安静静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人。
第299章 幸福的朱。
太子金辂里……
沈河和朱钦煜大小眼互相瞪着。
沈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身下的触感是柔软的锦褥,头顶是绣着暗纹的车顶篷,四周是雕花镶金的壁板。
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混着一点朱钦煜身上特有的、像是雪松又像是墨的味道。
他愣了一下,脑子慢慢转过来。
这是金辂。
朱钦煜的太子金辂。
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沈河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了。
那个梦。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还记得那个女人扯着朱钦煜头发往外拖的样子,记得鞭子落在小朱钦煜身上的声音,记得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血泊里、嘴里喃喃着“娘,我好疼”的样子。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沈河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是不是真的发生在朱钦煜身上的。
他偏过头,朱钦煜正靠在车壁上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河看着朱钦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朱钦煜都有些害羞了。
朱钦煜以为沈河是被自己的颜值帅懵了,还专门露出最帅的角度,微微偏了偏头,下颌线在晨光中像刀削一样利落。
365度无死角地展现自己的美貌。
跟孔雀开屏似的。
沈河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戳了戳朱钦煜的脸。
温热的,有弹性的,是真实的。
他又戳了戳,确认自己手上的触感是真的,然后一把抱住了朱钦煜。
朱钦煜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敢动。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里放,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动。
僵了大概三秒钟,才慢慢地、试探性地把一只手放在沈河的背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中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沈河身体的温度。
沈河的手在朱钦煜的背上摸索着。
他记得梦里的朱钦煜受伤最重的地方就是这里。
手指隔着衣料,一寸一寸地摸过朱钦煜的肩胛骨,摸过他的脊柱,摸过那些他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疤痕。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个盲人在用指尖阅读一件珍贵的东西。
朱钦煜感觉到他手指的移动,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后背上有太多疤痕了。
那些在辽东留下的刀伤、箭伤,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鞭伤,层层叠叠地交在一起,像是被人用刀在一张画上反复修改,越改越乱,越改越深。
沈河的手指在一道凸起的疤痕上停了一下,那是鞭伤留下的,横贯整个后背,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
他又摸到另一道,更短一些,但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抽过。
沈河的手指在那道疤痕上停了很久。
沈河摸索着摸索着,眼眶渐渐红了。
他的手停在朱钦煜的后背上,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他想问“这里疼吗”,可他问不出口。
他怕问出口之后,朱钦煜会像梦里那个小孩一样,用那种没有光的眼睛看着他,说“疼”。
朱钦煜伸出手,一把禁锢住沈河乱摸的手。
他的呼吸有些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别乱动……”
沈河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讪讪地收回手。
不能搞车zhen!更何况这里人很多!
沈河的手掌撑在朱钦煜的胸口,拉开了一点距离,环顾四周,转移话题道:“我怎么来金辂里了?”
朱钦煜面不改色:“你之前坐的那辆马车坏了。”
沈河凑近他的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真的?”
朱钦煜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真的。”
沈河道:“那没事,我骑马。马我也会骑。”
朱钦煜道:“马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