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拗
“还有……沈小四”
“再查一遍,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他入宫前所有经历,他今日与张白安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给本王查得干干净净”
张三心头微惊
沈公公的底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查了,殿下每一次查,都是一无所获,却偏偏次次放心不下
实在不理解殿下的心思,既然不放心沈公公,那不用他不就完了吗?
不理解归不理解,还是那句话,不要质疑boss的任何决定,张三垂首恭敬道:“属下明白。”
“去吧”
两人应声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前一后,各自领命而去
前厅瞬间又空了
暖炉里的银丝炭还在燃烧,热气袅袅,却暖不透朱钦煜周身的寒意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沈河刚才站过的地方,望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
另一边
沈河随手在路边揪了根干草叼在嘴里,歪歪扭扭地走在长街上,一身青灰色内侍服也掩不住那股清俊秀气,眉眼一抬,便是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亮眼
来往的姑娘媳妇们忍不住频频侧目,捂着嘴偷偷打量,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捏着绣花香囊红着脸往前凑,都被沈河笑着摆手一一躲开
笑话,我一个太监,能干啥?
除了舔你满身都是口水,毫无半点作用好吧
想到这里,沈河不由得感觉难过
太监
他是个太监
呜呜呜我的小老弟没了啊,它没了啊,陪伴我二十多年,引以为傲的小老弟就没了啊
他穿过来这么久,一直刻意不去想这件事
每天跟冯洪王太监斗智斗勇,斗赢后又被朱钦煜拉着玩这玩那,每天琢磨着怎么保下于宪、怎么招揽张白安,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想
可现在,一个人在街上晃荡,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情绪,全涌上来了
他想念前世的自己
想念那个窝在出租屋里,翘着二郎腿刷某音,跟人对喷到深夜的自己
想念那个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自称奴才、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的自己
一念至此,沈河嘴角的笑淡了下去,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涩然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不用费尽心思筹谋算计,更不用对着一个阴晴不定的小王爷掏心掏肺还被当成驴肝肺
在这里的日子,看似步步为营,实则累得喘不过气,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安安稳稳歇一歇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暖洋洋的
沈河心里却空落落的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这老头怎么回事?说了是这个价,你还想赖账不成?”
“不不不,老朽不是想赖账,只是……只是方才分明说好是二十文一斤,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三十文了?”
沈河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华服的老人站在腊肉摊前,手里提着几块已经包好的腊肉,满脸和气地跟老板理论
那老人眼神不太好,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东西,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老板见他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嗓门更大了
“二十文?你听错了吧?我这腊肉可是徽州来的上等货,三十文一斤都是便宜的!你要是不买,放下走人!”
老人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河看得心头火起
他从小受的教育便是尊老爱幼,见不得老实人被欺负,更看不过去一个眼盲的老人被奸商蒙骗
“喂!”他几步走上前,一把拍在摊子上,“你这老板怎么回事?欺负人家眼神不好是不是?”
老板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他,见是个年轻后生,穿着打扮也不像什么权贵,顿时又硬气起来
“你谁啊你?管什么闲事?”
沈河冷笑一声,指着那几块腊肉
“我刚才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你亲口说的二十文一斤。现在人家要付钱了,你翻脸不认账?”
老板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二十文?”
“行,你说你没说过,”沈河慢悠悠地说,“那咱们就等官兵来了再说。正好我刚才看那边有巡逻的,叫过来评评理。我倒要问问,当街欺诈老人,这算什么事?”
老板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沈河,又看看不远处确实有官兵在走动,狠狠咬了咬牙
“行行行,算你狠!二十文就二十文!”
他把老人手里的腊肉抢过来,重新称了称,收了钱,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沈河
“给老子滚远点!”
沈河理都没理他,扶着老人就走
走远了几步,老人才反应过来,连忙朝他道谢
“多谢这位小公子,多谢小公子!要不是你,老朽今日可就被人骗了”
沈河摆摆手:“老人家别客气。您眼神不好,以后出门买东西,最好带个人陪着”
老人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沈河看了看他手里的腊肉,又看看他身上那身华服,蓦然问道
“老人家,您的子孙呢?就您一个人吗?看您这衣服,看起来也是有钱人吧?没有下人跟着您吗?”
老人笑容淡了几分,依旧温和:“老妻三年前离世,儿子在朝当值,事务繁重,老朽不想拖累他,便独自出来置办些东西”
沈河听着,心里一酸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每次回家,爸妈也是这么说的
“没事,我们自己能行。”
“不用你操心,忙你的去。”
“我们挺好的,别担心。”
可他们真的挺好的吗?
他不知道
因为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沈河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低头看了看老人手里的腊肉
“这是给您儿子买的?”
老人轻轻摇头,脸上漾起真切的慈爱笑意:“不是给犬子,是给我的学生。他即将归京,最爱吃徽州刀板香,老朽便想着亲自备料,做给他吃,他吃得欢喜,老朽便心安了”
沈河心中一暖,当即扶着老人走向一旁的面摊:“老丈奔波许久,想必乏了,我请您吃碗热面,歇脚再走。”
老人含笑应允,两人走到面摊前坐下,沈河要了两碗面
等面的功夫,老人絮絮叨叨地跟他聊天
“老朽那个学生啊,是个有出息的。每次回来都会给老朽买东西,老朽好多次都说了不要,他还买。前年带了一块徽州的歙砚,去年带了一包杭州的龙井,今年还不知道要带什么。”
老人说起学生,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沈河听着,心里暖暖的
“您这学生挺好的啊。”
老人却轻轻一叹,目光深邃
“他挺好的。可惜遇到了老朽当老师”
沈河愣了一下:“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人笑了笑,没解释
沈河想了想,认真地说
“您对学生也挺好的啊。您知道他喜欢吃刀板香,就自己出来给他买腊肉。您这份心意,他肯定能感受到。”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小公子,你倒是个心善的。”
沈河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看不得老人被骗。我要是……我要是家里的老人被骗了,我也会心疼的”
话音落下,他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眼眶微微发烫
沈河不知道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是否安好,是否还在为他的突然消失而伤心
老人看着他低落的模样,没有多问,默默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思量
一碗热面下肚,寒意散尽
沈河起身想要送老人归家,却被老人婉拒
老人笑着摆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进他手里
“孩子,你心善,这点钱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