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唯一一个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孤零零地活在这座宫城里的、没有人在乎的人。
他不想就这样死了。他想再看看那个人。
几乎是下意识地,朱钦煜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长春宫,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他的意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随时都会崩裂,靠着那根弦,靠着那一点点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眼前的景物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咸的涩的,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终于,他看到了那排通铺。
低矮的屋檐,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朱钦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走过去,想敲门,想喊那个小太监的名字……
他才想起来,他连那个小太监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脑袋上,砸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就那样倒在了地上。
雨水浇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倒下去之前,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轻飘飘的……
来一个人,救救我吧。
让我有活下去的意志吧。
让我与这个世界,有牵连吧。
他闭上眼睛。
黑暗吞没了他。
朱钦煜再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房梁。
低矮的,灰扑扑的,木头上有虫蛀的痕迹,结着蛛网,和长春宫那些雕龙画凤的藻井完全不同。
他躺在铺满稻草的地上,身上盖着破旧的外衣,有股皂角香。
身上的伤被人处理过了,额头上贴着一块凉凉的布巾,手掌上的伤口涂了药,缠着干净的布条。
那些火烧火燎的疼痛还在,可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法忍受了。
朱钦煜愣了一下。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陌生的味道。
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随时准备逃走。
当他转过头,目光触及到墙角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就僵住了。
墙角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个人。
是那个小太监。
他靠着墙,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脑袋歪在肩膀上,睡得很沉,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脸上还带着倦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朱钦煜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起来的地方被人用凉水敷过了,破了皮的地方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额头上还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湿布巾。
床头还放着一碗水,碗边搁着一块干粮,掰碎了泡在温水里的,应该是给他准备的,怕他饿急了噎着。
小太监把自己从雨里拖了回来,给自己擦了身、上了药、盖了被子,在床头放了水和吃的。
他照顾了自己一整夜,自己却连被子都没有,就那样蜷缩在墙角的地面上,睡了一整夜。
为什么?
你不是说不行吗?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我和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对一个晦气的、没人要的、连自己都不想活了的人做这些?
朱钦煜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就那样坐在床上,看着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那张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眉头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没有被子而缩进袖口里的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钦煜忽然不讨厌雨了。
第190章 你也要杀了我吗?
雨过后总会天晴。
乌云散去后,总会露出阳光。
曾经那个躺在储物间地上,从门缝窥探出月光的孩子,这次是真真切切被光给笼罩住了。
躺在地上祈求母亲回一次头的人,也终换来别人的一次回头。
朱钦煜从沈小四身上感受到了从来没有感受到的温柔。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高高在上的“可怜你”。
是把他当成一个人,一个会饿、会疼、会害怕、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沈小四会把仅有的馒头给他。
他害怕打雷声的时候,沈小四会安慰他,会为他亲自下厨。
哪怕做的不是很好吃,可是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为他亲自下厨。
他第一次不是被作为边角料,不是被作为背景板,不是被人忽视地放在一旁。
而是被人真心实意地放在眼里。
朱钦煜闹肚子,是会有人守在他床边,怕他疼,用手埙给他吹曲。
朱钦煜生小脾气,是会被哄的。
朱钦煜手上起了个小水泡,微不足道的小水泡,他自己都没有在意,谁料沈小四看到了,竟然会因为这个小小的水泡心疼他。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小到说出去都会被人笑话。
他却一件一件地收着,收在胸口,收在骨头缝里,收在那颗他以为早就不会跳动的心里。
什么叫做家的感觉?
原本他没有家,原本他不知道。
长春宫不是家,那是冷宫,是牢笼,是一座关了他十五年的坟墓。
后来他遇到了沈小四,沈小四不一样,沈小四给他带来了家。
有沈小四在的地方,就是家。
在外面感受风雪交加后,回来后,会有人等着你,为你准备一桌子的好菜。
朱钦煜在沈小四身上,感受到以前完全不敢想的被爱、被宠的滋味。
被爱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需要你做什么才被爱,是你什么都不做,也有人在爱着你。
被爱的同时,恐慌也像影子一样跟了上来。
像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风很大,脚下只有窄窄一条路。
他怕摔下去。
怕摔回那个储物间,怕摔回那个没有人跟他说话的世界,怕摔回那个连老鼠都不愿意陪他的日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没尝过甜的也就罢了,尝过了,再让他回去喝黄连,他喝不下去。
他宁可死。
不知从什么时候,朱钦煜对沈小四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沈河多看了谁一眼,他心里就发紧。
沈河对谁笑了一下,他胸口就发闷。
沈河跟别人多说几句话,他心里就像有猫在抓,痒得他想把那只猫掐死。
他知道这不正常,知道这是病,知道他越来越像一个人……
像他的母妃。
那个把全部生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系不住就崩溃、崩溃就疯狂的女人。
他像她,他像极了她的偏执,她的占有,她骨子里那种“不是我的那就毁掉”的疯狂。
朱钦煜根本控制不住。
他害怕极了,他害怕沈河对他的好会突然抽回去,像母妃的温柔一样,说没就没了。
他害怕有一天沈河会像所有人一样,看着他,说一句“晦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害怕自己又变成一个人,蹲在长春宫门口,连影子都没有人踩。
他杀小顺子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杀人的时候,心跳都没有加速。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的手却稳得像握了一辈子的刀。
事后他想,也许他天生就是这种人,冷血的,自私的,骨子里流着和父皇一样的血,漠视生命,漠视一切不是“自己”的东西。
朱钦煜是想杀了张白安的,不是因为他讨厌张白安,是因为他不能忍受沈河的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沈小四。
你们什么都有了,有家,有亲人,有未来,有他永远不会有的一切,为什么还要来跟他争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