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女孩提着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风筝飞得很高,在遥远的天幕上,像一只断了线的鸟。
石仔托着腮,看着那些孩子,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福建跟陕西不一样。
福建山多,到处都是绿莹莹的,山是绿的,水是清的,连空气都是潮润润的,吸一口,肺里都是湿的。
福建靠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风里有鱼虾的气息,有海藻的气息,有远方的气息。
福建在南边,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一年四季都有花开,都有果子吃。
陕西不一样。
陕西在北方,在黄土高原上。
这里的山是黄的,水是黄的,天也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这里的人,脸色都是灰扑扑的,皮肤干燥,嘴唇干裂。
风沙大的时候,出门走一圈,嘴里都是土。
石仔刚到陕西的时候不习惯,嗓子干,流鼻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吃饭都疼。
现在习惯了,可他还是想福建。
福建有山,有海,有潮汕的牛肉丸,有莆田的卤面,有泉州的面线糊。
陕西没有这些。
陕西只有黄土、风沙、和永远干不完的活。
然而此刻,他看着那些孩子在夕阳下奔跑,看着他们的笑脸,看着他们为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你追我赶,笑声像铜铃,叮叮当当地洒了一地,他心里头忽然觉得,陕西也没有那么差。
一个跑得太快的小男孩,一头撞在石仔腿上,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石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小男孩稳住身子,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石仔,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军户?”
石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小男孩那张灰扑扑的小脸。
他没有穿军服,也没有佩刀,可那股子当兵的劲,藏不住,骨头缝里往外冒。
“是啊,咋了?”
小男孩拍了拍石仔的大腿,力道不重,嘴里啧啧称奇。“大块头,个儿挺大!我以后也要像你这样,锻炼出大块头来!”
他说着,还捏了捏自己瘦骨嶙峋的胳膊,皱了皱眉,像是在嫌弃自己不够壮。
旁边一直跟着跑的小女孩听见这话,停下脚步,叉着腰,仰着脸,一脸不屑。
“大块头哪里好看了?要那种白白净净、瘦弱的书生才好看!”
“像画本子里的,穿着白衣裳,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拿着扇子……”
小男孩一听就不乐意了,转过身,瞪着小女孩,脸红脖子粗。
“你那是画本子看多了!要像关大王那样才好看!红脸,长须,青龙偃月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小女孩也不甘示弱,往前迈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那是《三国志平话》看多了!《西湖三塔记》的奚宣赞才好看!文质彬彬,温润如玉,出口成章……”
“关大王好看!”
“奚书生好看!”
“关大王!”
“奚书生!”
两个小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声音越来越大,脸涨得越来越红,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小公鸡。
周围的大人们侧目而视,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喊了一句“别吵了”,没人听。
“关大王好看!”
“奚书生好看!”
石仔蹲在石阶上,看着这两个小布点吵得不可开交,一时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了伸手,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都好看,都好看……”
两个小孩同时转过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石仔,异口同声地问:“关大王!”“奚书生!”
“你说谁好看?”
石仔被这两道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举着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呃……都好看都好看……”
两个小孩同时“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吵。
“关大王!”
“奚书生!”
石仔见此,脚底抹油,蹿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两个小孩的争辩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风吹散了。
他跑出去好远,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黄土路上拖出一道黑漆漆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晚霞红得像血,又像刑场上那一摊又一摊暗红色的血迹。
石仔心想:若是沈公公真的被殿下带去辽东了,那清丈田亩还会继续下去吗?
清丈田亩不继续,那军户依旧没有田地,没有尊严,任由军官拿捏,那那个小男孩以后还会想当兵吗?
人人都想当奚书生那样风度翩翩少年郎,谁还会愿意去做那马上青龙偃月刀的关云长?
第171章 彻底黑化1
沈河想过那些士绅会反击,却没想到反击会这么快。
就在圣旨即将到来的前一天,变故发生了……
夜里,沈河正在熟睡中,外面亲兵守着。
忽然喧闹声乍起,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涟漪四散,水花飞溅。
行辕的大门被撞开了,几百人涌进来,举着火把,拿着棍棒和锄头,喊声震天。
火光映在墙壁上,像一条条扭动的蛇,舔舐着屋檐、窗棂和那些来不及躲避的人影。
沈河从梦中惊得垂直坐起来,心脏擂鼓一样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偏过头,发现身旁依旧空无一人……
朱钦煜已经两天没有出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沈河问谁,谁都说不知道。
他随便抓了一件外袍披上,来不及系带子,趿着鞋跑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火光满天,浓烟滚滚,行辕的前院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舌从屋檐上舔出来,像一只张开大口的巨兽,吞没了一切。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沈河拢了拢衣服,往前走了几步,四处张望,声音又急又厉:“石仔!石仔!”
石仔从浓烟里钻出来,满脸是灰,他的袖子烧了一个洞,头发也燎焦了一缕。
他顾不上这些,跑过来一把拉住沈河的胳膊 :“公公!外面忽然冲进来几百人,在行辕处烧杀抢掠!公公你快回去,别出来!”
沈河抓住他的肩膀,手指收紧,指甲嵌进布料里:“殿下呢?你看到殿下了吗?殿下没事吧?”
石仔摇摇头,抹了一把进入眼睛的灰,那只眼睛被熏得通红道:“卑职不知道殿下在哪。公公,你还是先回去吧,别出来了。已经派人去通知锦衣卫和西安城守备了,援兵马上就到。”
沈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没有回去,目光越过石仔的肩头,落在那片混乱的火光中。
“万将军布置在行辕处的士兵呢?都抵不过对面吗?”
石仔没说话。
沈河的心往下沉了沉,像一块石头坠进了深潭。
“伤亡惨重?”他问。
石仔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
沈河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刚吐出来,就看见石仔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什么的表情。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比方才更高、更紧,“你到底要说什么?你说啊!”
石仔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行辕处的守卫士兵……都被调走了,衙役也是。”
沈河怔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谁调走的?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石仔没说话。
沈河隐隐约约察觉到是谁调走的,毕竟万钊明做事不会越过他,万钊明在一定程度上是要听他命行事的,敢越过他的……
只有一人。
即便如此,沈河还是问道:“是万将军调的吗?”
石仔摇了摇头,依旧沉默。
沈河嘶哑道:“行辕处,现在,只有亲兵吗?”
石仔点了点头。
沈河二话不说,回屋子掏出绣春刀道:“走,我跟你们一起去。”
石仔拦住了沈河道:“公公不可啊,公公不可啊,万一伤着你怎么办!不可啊公公。”
沈河推开他,不耐烦道:“说什么废话?难不成我把你们都丢在这里,一个人当缩头乌龟?”
石仔急得脸都白了,推着沈河就往屋子里走,外面喧闹声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