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石仔你给我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
“石仔你他妈想死是吧!”
“徐大人,卑职真的不能放啊!”
两个人像两只扭打在一起的熊,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撞翻了两个银箱,银子撒了一地。
朱钦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低下头,继续拱着沈河的发顶,下巴蹭来蹭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委屈:“公公,他想打我。我好怕。”
打死活该。
沈河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面无表情:“关我屁事。”
朱钦煜不依不饶地又凑上来,嘴唇贴着沈河的耳廓,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若是真打伤我了,那就真关公公的‘屁’事了。”
沈河:“……”
?
你踢诶蒙的在说什么玩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朝那边还在扭打的两个人喊了一句:“石仔,把徐世琛放开,让他揍死这个人!”
徐世琛挣扎得更凶了:“石仔听到没有!沈小四喊你放开我!”
石仔连忙摇头,抱得更紧了:“公公不可啊!公公!”
沈河脑中一闪,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慢慢转过身,微微眯起眼,看着朱钦煜。
“该不会是石仔告诉你我的位置吧?”
朱钦煜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公公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把脑子割了。”沈河的语气冷了下来,“松开,我要出去。”
朱钦煜没有松手。
他低下头,牵起沈河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扣得严严实实。
“我跟公公出去。”
沈河想抽手,抽不动。
他皱了皱眉,刚要用力,朱钦煜又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就这样出去。”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算什么样子?”
“公公不拉我,我就不让公公走。”
沈河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气笑了。
来了徐世琛这个捣蛋鬼就算了,现在又来了个朱钦煜。
怎么?是老天爷看他太闲了,睡得太好了,给他来点糟心的东西洗洗脑子?
沈河盯着朱钦煜的眼,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朱钦煜你再不松手,老子今晚上就捏爆你那里!希望你别后悔!”
此话一出,朱钦煜瞬间感觉到下半身一紧。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
沈河趁势抽出手,恶狠狠瞪了朱钦煜一眼,转身就走。
朱钦煜呆呆立在原地,眼神恍惚,指尖还残留着沈河掌心的温度,方才那句带着戾气的话,在他耳中竟彻底变了味道。
公公说……今晚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扣住沈河的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眼底的冷意尽数散去,只剩藏不住的欣喜,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软了几分。
原来公公今晚上是要跟他一起睡吗?
朱钦煜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难得的轻快。
再没看一旁汪汪狂吠的徐世琛,他不屑地对着徐世琛的方向轻嗤一声,吐出两个字:
“垃圾。”
话音落,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沈河离去的方向追去,脚步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廊角……
石仔才敢缓缓松开捂住徐世琛的手,整个人瘫软在地,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险些魂飞魄散。
徐世琛得以喘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地方撒。
当即抬手就给了石仔两个爆栗,气得跳脚:
“你怕什么啊石仔?!我爹可是定国公!”
是是是,你爹是定国公,可是他爹是皇帝啊……
石仔捂着被敲疼的额头,苦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138章 自私?
城门缓缓推开,沉重的门扇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叹息。
城外的人群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进来。
那些人瘦得像纸片,风一吹就能倒。
此刻他们跑得飞快,跑得跌跌撞撞,跑得鞋子掉了都不捡,跑得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仿佛慢一步,那扇门就会在他们面前重新合上。
沈河站在城楼上看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城楼。
城内的施粥棚已经搭起来了,一溜排开,大锅架在上面,热气腾腾。
米粥翻滚着,浓稠得筷子插进去能立进去。
毕竟沈河下了死令,谁敢中饱私囊,谁敢滥竽充数,就以谋逆罪处置!
这种情况下自然就没有人敢掺水。
沈河还是没放下心来,打算亲自去看看,要是有人还敢顶风作案,别怪他不客气,杀一两个人出来祭奠祭奠!
生员们被临时征调来充当帮手。
有人穿着儒衫,有人穿着短褐,有人卷起袖子忙得满头大汗,有人皱着眉站在一旁,用袖子捂着鼻子,嫌弃地看着那些脏兮兮的流民。
一个年轻的生员端着粥勺,手都在抖。
他面前伸过来十几只手,黑的、脏的、瘦骨嶙峋的、指甲脱落了的,像枯枝一样在他眼前晃动,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粥洒了一半。
旁边的老生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勺子,稳稳当当地盛了一碗,递出去。
那只手的主人接过碗,蹲到一边,也不管烫不烫,仰头就往嘴里倒,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停。
沈河穿着常服,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施粥点,扫过每一个生员的脸,扫过每一锅粥的浓稠度……
看有没有人偷工减料,有没有人借着赈灾的名义贩卖流民、收买义子义女。
沈河随机询问几个人,问他们的名字,问他们从哪个县来,问家里还有什么人,问日后有什么打算。
有人答得清楚,有人答得含糊,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有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木然地摇头,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沈河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说实话,朱钦煜,徐世琛,那些乡绅每一个都是天龙人,沈河相对于这些流民而言他也是天龙人,他生活在21世纪,生活在小康家庭。
从未见过民间疾苦,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初高中三年和毕业后找工作的苦。
历史书上的一点墨,概括的却是多少人的一生,不对,历史书上甚至都没记载这些人。
这些人如同一粒浮尘,很快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甚至都没有泛起一丁点的涟漪。
田地还在清丈,那些乡绅吐出来的地还没有分下去。
走到一处粥棚的角落时,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
她蹲在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身边还坐着一个更小的女孩。
她的手缺了一根小拇指,断口处结着一层暗红色的痂,看着有些日子了,没有长好,周围还肿着。
小女孩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面前放着两碗粥,她用右手端着其中一碗,一口一口地喂给怀里的襁褓。
旁边站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她也不看;有孩子在她旁边哭,她也不听。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魂魄不知丢在了哪里,只剩一副空壳坐在这里。
沈河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缺了手指的小女孩喂完了襁褓里的妹妹,又端起另一碗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停下来,看了看旁边那个发呆的妹妹,又把碗递到了她嘴边。
她一口都没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等着喂完妹妹们,自己再吃。
沈河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来帮你喂,你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大,眼里装着太多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警惕、恐惧、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望的期待。
沈河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个邻家的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