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他把脸埋进那个土坑里,闻到的不是泥土的腥气,是焦糊味。
四月,小河断了流。
五月,水井见了底。
六月,连渭河都瘦成了一条线,河床上的淤泥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
庄稼人一辈子靠天吃饭,最怕的就是这个“旱”字。
今年的旱,却不是一般的旱,是那种要把人逼到绝路上的旱。
麦子没收成。秋粮也种不下去。
地里的苗刚冒出来就被太阳晒蔫了,黄巴巴的,像生了病的孩子,怎么浇水都救不活。
可哪里还有水呢?连人喝的水都要走十几里路去挑,谁还顾得上庄稼?
七月,粮价开始疯涨。
一斗米从二十文涨到二百文,再从二百文涨到二两银子。
到后来,有钱都买不到粮食了。
粮铺的门板卸下来,里面空空荡荡的,连老鼠都饿死了。
百姓开始吃树皮。
榆树皮、柳树皮、杨树皮,只要是树皮,剥下来晒干,磨成粉,掺上一点杂粮,熬成糊糊,能吊着一口气。
树皮吃完了,吃草根。
草根吃完了,吃观音土。
观音土这东西,吃下去肚子是饱的,可它不消化,沉在肚子里,像灌了铅。
人一天天瘦下去,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鼓鼓囊囊的,敲上去嘭嘭响,像一面鼓。
到后来,大便拉不出来,活活憋死的人,比饿死的还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市面上出现了一种“人肉脯”。
先是偷偷摸摸地卖,后来就摆在明面上了。
一斤人肉比猪肉便宜得多,买的人心知肚明,卖的人也心知肚明。
没有人去问那肉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大家都清楚。
死去的人,变成了活着的人的口粮。
先是外乡人,然后是邻居,然后是亲人。
有的家里,老人躺在床上,明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就把儿女叫到跟前,说:“我死了,你们把我吃了,好歹能多活几天。”
儿女哭着摇头,老人就自己拿绳子往梁上一搭。
这样的事,在陕西的每一个州县、每一个村镇、每一户人家里,都在发生。
城外的义冢早就埋不下了。
起初还有人挖坑,一人一个坑,整整齐齐地埋。
后来死的人太多了,坑越挖越大,变成了万人坑。
再后来,连挖坑的人都没有了,尸体就扔在路边,任野狗啃食,任乌鸦啄食,烂在太阳底下,臭气熏天,苍蝇嗡嗡地飞,像一团黑云。
活着的人从尸体旁边走过,连看都不看一眼。
麻木了。
一条官道上,走着一群人。
大人背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一具具会走路的骷髅。
现代某音上面经常会有人提问,为什么300骑兵就可以杀穿一个城?为什么1000步兵就可以屠杀几万人?
因为那些兵面对的不是吃饱有力气的成年人,而是如同风残裂枯般,连碗都抬不起来的老弱妇孺。
一个女孩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她叫刘妹儿,今年十一岁。
个子矮矮的,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她父母在饥荒中被饿死了,留下一个4岁的妹妹和尚且在襁褓的妹妹。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往东走。
东边有皇帝,皇帝会救他们,所有人都这么说。
刘妹儿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边尘土里,一小块黑乎乎、脏兮兮的麦饼。
不大,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又干又硬,沾着泥土草屑,一看就是被人丢弃的残渣。
在刘妹儿眼里,那就是天底下最金贵的东西。
她眼睛猛地一亮,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起光来。
她连忙让二妹抱住襁褓里的小妹,自己踉跄着冲过去,弯着腰,哆哆嗦嗦捡起那块麦饼,紧紧攥在手心,又飞快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藏好。
那点粗糙坚硬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刘妹儿很聪明,知道哪怕这块麦饼只是一小块,可若是被别人发现,她一个小孩子,连这小块麦饼都保不住。
确认没人注意她们后,她连忙把小妹重新背好,一手牵起二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只想赶紧找个破庙、土窑躲起来,把这点吃的分给妹妹们。
哪怕一人只能舔一口,也能活一会儿。
她刚走出两步,一道黑影猛地拦在面前。
是个穿着还算齐整的家丁,腰系革带,面色倨傲,身后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低垂,周围还跟着好十几个精壮家丁。
这十几个家丁中,人人皆佩戴腰刀。
“站住。”家丁冷喝一声,“方才地上丢了块饼,你看见了没有?”
刘妹儿浑身一僵,吓得浑身发抖,睁着一双大眼睛,拼命摇头。
她嗓子早已干得冒烟,太久没进水,连一句“没看见”都喊不出来,唯独能发出嘶哑微弱的气音,急得眼眶通红。
马车里缓缓传出一道娇纵刻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搜。这些贱民,手真脏。”
刘妹儿瞬间面无血色。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地上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对着马车方向不停磕头,额头很快磕出红印,渗出血丝。
她一边磕头,一边指着自己怀里,又指指背上和身边饿得奄奄一息的妹妹。
再指指自己,眼里全是哀求。
刘妹儿想说…
我妹妹快饿死了,就这一口,求您行行好。
然而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家丁根本不为所动,上前一把扯开她。
粗糙的大手在她怀里一摸,那块沾着泥土的麦饼便被掏了出来,拍了拍尘土,恭敬地递到车帘旁。
车帘掀开一条缝,一只保养得细腻白皙的手伸出来,接过麦饼,只看了一眼,便嫌恶地丢开:
“都被贱民的手弄脏了,我不要了。”
“是。”家丁连忙应下,当着刘妹儿的面,伸手将那一小块麦饼狠狠碾碎。
碎屑混在尘土里,再也捡不起来。
刘妹儿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着那点唯一的希望被碾成泥,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连哭都哭不出来。
没有眼泪,心口一阵阵抽痛,痛得她几乎窒息。
马车里的人又慢悠悠开口,语气轻描淡写: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用你的脏手碰了我的东西,就得还债。把她的手砍了。”
家丁应声拔刀,寒光一闪。
刘妹儿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家丁的腿,面黄肌瘦的小脸满是绝望,嘶哑地哀求着,声音细若蚊蚋。
她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连让人动怒的力气都没有。
家丁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恻隐。
他没有砍整只手,而是抓住刘妹儿的左手,刀锋落下。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划破死寂的荒野。
小拇指应声而断,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她单薄破旧的衣袖,滴落在干裂的黄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刘妹儿痛得浑身抽搐,倒在地上打滚,左手死死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不停往外冒。
旁边四岁的妹妹吓得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襁褓里的小妹被摔在地上,气息微弱,连哭都哭不出来。
而马车里的贵人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留下淡淡一句“走”,车队便扬尘而去。
仿佛刚才碾掉一块饼、断掉一根手指,不过是踩死一只蝼蚁。
这样的一幕,在陕西大地各处,时时刻刻都在上演。
陕西布政使行辕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钟布政使与骆巡抚相对而坐,两人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
“瞒不住了……实在瞒不住了啊!”骆巡抚声音发颤,眼里满是绝望:
“大旱数月,人相食,饿殍遍野,如死了这么多人,要是闹出民变……这天大的窟窿,捅到京城,你我两颗人头,都得落地谢罪啊!”
钟布政使面如死灰,连连捶桌,声音嘶哑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