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照临
他站在楼梯……他问池朔妈妈在哪……他……
池漪耳中嗡嗡作响,牙关像是扣在一起了,咯咯打颤,呼吸不上来。
他蜷成一团,捂住自己的耳朵。
妈妈……妈妈的黑白相框的照片……在客厅里。
池漪已经听不清外界的雷声了。
手腕处冰凉。
利刃刚划破皮肉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痛的,只有凉,痛感像追赶闪电的雷声,慢半拍才传进大脑。
手腕越来越痛,有人像拿他手腕磨刀一样,从那个伤口处反复杀他,撕裂的痛楚一阵叠着一阵。
妈妈……好疼……
池漪呼吸急促地抽泣着。
他近乎绝望,只想赶快逃离这里,走投无路地在车里乱撞了一阵,突然毫无防备地意外打开了车门,整个人跌进雨里。
“池漪!”
池朔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池漪,一手托着池漪的后背,迅速将人塞回车里。
他一边用腿顶着车门,一边伸手去打开阅读灯和暖风。
幸好,车里的电还能支持一会儿。
池朔半个身子淋在雨里,用身体挡着漏进车内的雨。
他拨了池观的手机号,将正呼叫通话的手机扔在一边,赶紧去背包里翻找医生给池漪开的应急药。
池漪脸色惨白,正在发抖。
池朔难受死了,手按在瓶盖上迟迟没动,仿佛那药瓶有千钧重。
这药真有用吗?万一吃错药出事了怎么办?
而且池漪现在已经听不进去话了,他难道要掰开着池漪的下颌喂药吗?
池朔下不去这个手,只能手足无措地安抚池漪。
幸好,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别害怕,别害怕啊……池观!我车熄火了,池漪出了点状况,他好像害怕打雷,赶紧让人来接!他那药吃半片行吗?”
池朔的声音发着抖,心里一遍遍地骂自己是个蠢货。
他之所以选这辆跑车,就是因为他第一次带池漪开车出去玩时,开的就是这辆车。
可他却忘了夏季突变的天气。
大雨浇熄了一切计划。
池家的家庭医生接过电话,指挥道:
“池朔先生,您先别强行喂药,按我说的做。”
池朔给池漪裹上外套,照医生所说的方法安抚池漪。
可一点作用也没有。
池漪像是陷入了梦魇,喉咙里小声哭着。
池朔凑近去听。
池漪正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我不要在这里”。
池朔眼眶瞬间红了,对医生说:
“他说他不想留在这里。我带了伞,我先背着他往外走,你们快点过来。”
“池朔!外面下大雨,你怎么背他!你老老实实留在原地,等我们过去接你……”
池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但是池漪说不想留在这里,池朔就没法忍受让池漪呆在原地,旁观他硬捱这漫长的痛苦。
池朔没挂断通话,将手机塞进裤兜里。
他撑开大伞,架在车门之间。
随后,他把池漪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两只手托着池漪的腿,小心翼翼,防止碰到池漪的头顶。
池朔侧脸抵着伞。
幸好这伞柄够长,他的手臂也能夹着点。
在伞和池朔之间,池漪穿着外套的身影被挡得严严实实,风雨冷气隔离在外。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艰难的动作之一。
暴雨里,池朔背着池漪,就这么缓慢地往前走。
每走几步路,池朔就要停下来,检查池漪有没有被淋到。
仅仅是这么一小段路,回过头,还能看到熄火的跑车。
但池朔仿佛已经走了许久。
幸好,雷鸣渐息,雨势收弱。
池漪手臂搂着池朔脖子,身体的颤抖稍微轻了些,似乎真的好了一点。
突然,细弱的声音小声说:
“……哥哥。”
池朔眼眶一酸,脚步停在原地,深呼吸几次。
“嗯。哥哥在这。”
“你来接我放学吗?怎么天黑了……”
池朔下颌紧绷着,牙关紧咬,眼泪烫得脸上难受。
他使劲平复呼吸,放稳声音说:
“对啊,咱们马上就到家了。你冷不冷啊?”
池漪过了很久,摇摇头,像小动物一样,发丝蹭在池朔颈侧。
“哥哥……”
“嗯?”
“哥哥。”
“……嗯。”
“你不去车队吗?比赛……”
“我放假了,就在家陪你。”
“……哥哥?”
“嗯,哥哥在。”
池漪每次叫完,就像忘记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又重复一遍。
池朔也不走了,就站在原地,满脸眼泪。
“你要好好的。我们约定好的,我拿一次奖,你就要变健康一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到处旅游……池漪,你得好好的。”
说着说着,喉咙哽咽。
池漪好像睡着了。
过了很久,才小声说:
“嗯。”
远处山回路转,突然有一抹车灯光,很快调转了个弯,奔向二人的方向。
穿透力极强的白光冲破雨幕,霎时将池朔和池漪映亮。
池朔压低了雨伞,遮住池漪,往路边躲了两步。
那辆车身后还跟着车队。
为首的车看见二人的身影后,立刻闪烁车灯示意。
紧接着,一整个车队的灯光都调得柔和,并未鸣笛,而是降下速度,极其平缓地靠近二人,连水花都没激起多少。
薄引鹤推门下车,毫不在意地踩进水里,快步走向兄弟二人。
助理跟着下车,一路小跑,高高举起宽大的黑伞,挡住树下大颗大颗的雨点。
医生紧随其后。
薄引鹤走到池朔面前,稳稳当当地接过池漪,托住池漪的腋下,抱进自己怀里。
他不咸不淡瞥了池朔一眼。
池朔懊恼地站在原地。
“……抱歉。”
薄引鹤之所以这么快抵达,是因为从池漪出门的那刻,他就派人跟了上去。
只是,怕看得太紧惹池漪不高兴,就让保镖们远远缀在后面,没跟着上山。
结果天气突变,电闪雷鸣。
这时,薄引鹤乘坐的车恰好赶到山下。
保镖始终没见池朔的车下山,一行人会合后,便果断沿山路往前寻去。
薄引鹤抱着池漪,很快回到不远处的车上。
助理将一把伞递给池朔:“池先生,我已经叫了拖车。您跟我坐另一辆车吧,车上有热水和毛巾。”
池朔撑开伞,路过薄引鹤的那辆车。
车门敞开着。
保镖们已经将车围了起来,层层叠叠的黑伞如同障幕,阻绝雨气,伞与伞之间隐约透出暖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