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照临
池观离开了其乐融融的客厅,独自走到露台上。
露台一片黑暗,吞没他的身影。
池行川走过来,敲了敲露台门,以示自己的存在。
他打量池观,笑着说:
“你妈妈还当你在躲起来抽烟。小奕给你编了平安结,不好意思送给你,让我给你捎来。”
“弟弟挂念你,你回家多跟弟弟聊聊天嘛,怎么就自己一个人待着?”
池观面无表情转过身,摊开双手,表示自己只是在吹风。
他很快又转过身去,不再看父亲。
“爸,我觉得您得多关心一下小漪。”
池观的声音很轻,尾音没在温热的夜风里。
旁人听起来,辨不出是几声。
在池行川耳朵里,这个yi便是四声。
他纳闷道:
“我这不是正在关心小奕吗?”
池观胸中憋闷。
“我说的是漪,池漪的漪,不是池奕。”
一个弟弟回来了,另一个弟弟的名字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只要有池奕在场,一家人就得对池漪闭口不谈。
问题是,池奕不上班不上学,他一直在场。
于是池漪的名字就长久不被公开提及,被黑色的空洞一块块吞噬。
现在,父亲和池奕相处得很融洽——融洽是好,可能不能别搞得像要把池漪抛在脑后一样?
池行川解释:“你小奕弟弟才刚回家不久,我得多陪陪他。小漪那边有薄总看着,他又不想见我,我还能怎么关心?”
池观的语气平而冷。
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他现在心情很糟糕。
“池漪已经报名了GCM大赛。到时候池漪和池奕碰上了,您打算怎么办。”
池行川皱起眉,语气带上几分严厉。
“池漪参赛?比赛现场那么多人,他身体行吗?这不是胡闹吗。”
池观沉默许久,说:
“医生专门评估过池漪的状况,同意他参赛。”
“爸,您不是一直跟我说要一碗水端平吗?我好不容易端平了,您不能砸碗啊。”
更何况,池漪这碗早就碎得只剩个碗底。
纵使将相同的爱注入两边,池漪也接不住多少。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安静地吹着夜风。
风里捎卷来桂花的香气。
池漪在家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要采一些桂花,晒干做成香囊,挂在家里,香气绵延至深冬。
过年时天气湿冷刺骨,温暖的夜风便换了个方向,从宅邸里的厨房往外氤氲,以糖桂花的形态缓缓蒸腾着白雾。
春天的茉莉,夏天的艾草,秋天的桂花,冬天的腊梅。
四季流转过池家的宅邸,被一个细心的孩子保存着。
池行川像是被抽离成了两半,一半挂念着采桂花的孩子,另一半着了魔一样想要补偿自己的亲生血脉。
他心脏绞着,焦躁升腾,口中却不由自主地说:
“池观,有些事,你妈妈和池朔都不知道,咱爷俩知道就行了。池奕才是池家的孩子,他不能再受委屈了。在财产方面……”
这风突然间有些凉,吹得池行川头脑一瞬恍惚。
池行川的身体晃了晃,一把扶住栏杆,差点倒在地上。
池观吓了一跳,及时托住池行川。
“爸?!”
池行川反手紧紧攥住池观的手臂,极其用力,像是下意识要攥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没事,我没事……池观?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池观一下子变了脸色,立刻抬高声音大喊:
“张叔!叫救护车!爸,我马上让医生过来。先别动!”
第44章 防备自己
池行川命大。
医生给池行川做了全套检查,最后发现他的身体相当硬朗,无病无灾。
至于为何突然在晚间吹风时头晕、为何记忆短暂混乱,也只能归结于巧合。
池家人为此颇为紧张,都劝池行川待在家里休息一阵。
很快,一周过去了。
这一周里,池行川陪着池奕,上课,吃饭,莳花弄草,补偿这些年里错过的时光。
那天晚上的动摇,也慢慢被池行川抛之脑后。
池行川越发觉得池奕从前的生活太苦,想要补偿池奕。
为此,他独自坐在书房中,草拟了一份继承权变更的文件。
在这份文件里,池奕应当得到更多的财产,而池漪的继承权——
池行川久久静坐在书桌前,打了几行字,复又全都删去。
池奕恰好敲了敲书房门。
“爸爸?您在忙吗?我和张叔学着煮了荷叶茶,您喝点茶吧。”
不知为何,池行川心里一跳,下意识关掉了文档页面。
这么做完后,池行川自己都怔了一怔。
随后他整理好表情,笑着说:
“谢谢小奕,我正好想休息一会儿。”
池行川将电脑锁屏,起身走出书房,随池奕去客厅。
池奕视线不经意掠过书房里的电脑,转瞬移开。
……
不知为何,池行川始终没有将这份文件发给律师。
桂花香气愈浓,池漪在家里的影子却越来越浅。
十月中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
池行川带着池奕,一同登门拜访程渡远老爷子。
管家引父子俩穿过花园小径,抵达后院。
桂花的烈香同扑扑敲打声一起飘来。
绕过灌木丛,几人便看见程渡远。
程渡远头戴草帽,手里拿着根竹竿,正轻敲桂花。
金色的花瓣簌簌如雨,落在地面铺好的白布上。
“今年开得真好。做几罐糖桂花,孩子们喜欢。”
小李将桂花拾进竹匾,一抬头看见访客,笑着提醒:
“老爷子,来客人了。”
程老爷子转头看去。
他眯着眼睛,放下竹竿,手叉在腰上。
“噢。小池啊,你来了。”
池行川听了也笑。
“程叔,我都五十了。”
也就在程渡远这里,五十岁的池行川还被叫小池。
程老爷子接过小李递来的毛巾,擦擦汗。
“每次都自己来,这次倒是记得带孩子来玩玩了。这是你哪个儿子啊?上次见面还是小孩,认不清喽。”
池行川拍拍池奕的肩。
“这是我家老三。孩子喜欢调酒,特别崇拜您,平常念叨着想找您要个签名。”
“我想着来都来了,正好前段时间搜罗到一本古籍,放我手上,我也看不懂。就给您捎来了。”
自从将程氏的事务全权转交给二女儿,程老爷子便不再过问任何商业决策,连工作室也不怎么去了。
程老爷子好清净,成天只在家酿酿酒、看看书。
池行川投其所好,携带的礼物也是民国时期记载少数民族酿酒之法的孤本古籍。
话是轻巧,礼物可算十分贵重了。
“老三?”程老爷子动动眉毛,暂未接过古籍,而是掀起眼皮,打量着池奕。“我怎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