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照临
“我给你选择,你就是这么回答的?”
“既然如此,以后我会替你决定好。”
重重的一巴掌。
这巴掌扇得偏了些。
池漪整个人一抖,泣音闷闷地噎在喉咙里,在巴掌的间隙又轻又长地溢出来,一口气分好几次呼完。
“我是怎么教你的?”
池漪眼泪汪汪,脸埋在臂弯,偏这个时候开始犯倔不说话。
薄引鹤伸手去摸池漪的脸。
意料之中,摸到一手冰凉的水泽。
但是不教训不行。
现在疼了,记住了,以后避免吃更大的苦头。
薄引鹤硬下心,沉声命令:
“说出来。我是怎么教你的?”
“啪!”又是一巴掌。
池漪脊背细细一抖,泪眼中转过头,哭红的脸侧往薄引鹤手上贴,抽噎道:
“我、我……”
薄引鹤下颌绷着。
他的声音微微放轻,从惩.戒带上了些安抚的意味。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记住了?”
池漪抽泣了好一会儿,脊背紧绷,生怕巴掌突然又落下来。
但他还要往薄引鹤怀里钻,向施加教训和疼痛的人求救。
薄引鹤再次伸手,温热的指腹揩过细致漂亮的眼眶,沾走泪水。
胸膛里的气仿佛被扎了个小孔,无可奈何地泄出来。
他摸摸池漪的额头,轻声哄着:
“说出来就结束。好好想一想。我说过的,嗯?”
池漪大脑一片混乱,终于从某个角落里翻找出了薄叔叔说过的话,抽抽嗒嗒地复述:
“要……要在你视线范围内……要乖一点。”
薄引鹤终于移开了搭在池漪腰下的手,顺着脊背往上移,安抚性地轻捏他紧绷的肩颈,让他放松。
“错了。你可以不乖,也可以胡闹,但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记住了吗?”
这像是原谅的宣告,意味着教训结束。
池漪手指紧攥着薄引鹤的衣襟,只顾着点头,眼泪决堤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薄引鹤一手轻捋着池漪后背,另一只手拽了几张面巾纸,吸去池漪脸上的泪水。
他低声道:
“小宝,你对我很重要。我没法承受你出事的后果。记住了吗?下次遇到这种事情怎么办?”
池漪把脸藏进薄引鹤怀里,声音闷闷的,还带着湿漉漉的鼻音。
“……找你。”
薄引鹤抱紧池漪,亲了亲池漪的发顶。
他单方面做出了决定。
“今天晚上不准去酒吧。太晚了,你要休息。”
池漪眼睛红肿,余痛未消,蔫蔫地点头。
薄引鹤打横抱起池漪,路过池漪的卧室,脚步不停,还是回到自己的卧室。
一进门,池漪就躲进了浴室里。
严叔敲门,送来冰袋和几支镇痛药膏。
“先生,这个是敷眼睛的,这几个是身上用的……”
觉察浴室里有水声,严叔又叮嘱:
“最好先不要让小少爷洗热水澡。”
严叔见过薄引鹤教训小辈,那可谓是毫不手软。
当年薄引鹤有个表弟犯了忌讳,被薄引鹤亲手用戒尺抽了一顿,三天都下不了床。
薄引鹤只取走了用来敷眼睛的冰袋,没动剩下的药膏。
“不用,没伤着。”
池漪这身子骨,打不得骂不得,他还能真下力气不成。
方才的每巴掌都落在肉多的地方。
薄引鹤的目的,只是要池漪记住教训,长长记性。
以前池漪根本就没被打过屁.股。
他从小就是个乖宝宝,而且很聪明。
只要大人讲一讲道理,他就能听懂,然后认真地记在心里。
即便薄引鹤偶尔抓到池漪顽皮的时候,也只是讲道理——他别说对池漪动手了,连讲道理时的声音都没大过。
唯有这一次,池漪的每一步都踩在薄引鹤底线上。
不教训不行。
……
等池漪洗完澡,薄引鹤帮他吹干头发,又拿着冰袋给他敷眼睛。
十分钟后,薄引鹤拿走冰袋,身后将夜灯调到最暗。
卧室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光,将薄引鹤勾出个模糊的影子。
也仅有这么一个轮廓的影子,身形移动间,甚至不足以映到墙上。
薄引鹤从床头柜里拿出几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又从兜里拿出一串手串,放在池漪枕边,往枕下推了推。
池漪闻到一股通透的香味,偏头去看。
“这是什么?”
薄引鹤身后拨了拨池漪的刘海。
野生沉水白奇楠的香气留在薄引鹤指间,又染上池漪的发际。
“沉香手串。从明天开始,Dionysus酒吧和附近的店铺都属于你。另有一份单独的信托,文件我放在桌子上了。小宝,祝你十九岁生日快乐。”
池漪一下子清醒了,撑着床坐起身,语气茫然:
“我不用要这么多,有手串就行。”
薄引鹤把池漪轻轻按了回去,给他提了提被子。
“你长大了,总要有些完全属于自己的财产。这些东西与池家无关,你收下,我会更放心。”
薄引鹤平常没见过池漪动过账户里的钱,担心池漪是不愿花池家的钱,便趁生日给他补上。
沉香手串,则是薄引鹤提前许久就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薄引鹤惯常用沉香。
池漪提过几次,说他身上的味道好闻,他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没放在心里。
如今,两人间的情感微妙地变了质,再拿沉香当礼物,薄引鹤总觉得不妥。
可要是临时随便买个什么东西当生日礼物,那就更不妥了。
所以薄引鹤还是卡着池漪生日的末尾,送出了这条沉香手串。
池漪贴近枕边嗅了嗅,被香得一仰头。
“和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昏暗的光里,薄引鹤似乎笑了一下。
他给池漪掖好被子,将那浓郁的香气再次安置回枕头下方。
“直接闻的气味和熏香会有差异。睡吧,我守着你。”
在薄引鹤这里,教训结束便是结束,不会有拖泥带水的严厉。
池漪闭上眼睛,又偷偷睁开。
薄引鹤坐在窗边的沙发。
平板的冷光弥散在他面部,清亮一弯光汇集在黑沉的眼底。像月光下的沙漠,沙漠里小小的绿洲。
很奇怪,明明刚才还被打了屁.股,池漪现在却特别想粘着薄引鹤。
刚才那几巴掌好像打碎了蚌的外壳,柔软的内里翻出来,经年磨出来的珍珠终于被人看到,滴滴答答咸涩滚落一地。
池漪突然想:「我想要晚安吻当生日礼物。」
小时候睡觉前,爸爸妈妈会给他晚安吻。
薄叔叔总说他年纪小,但对池漪来说,真正的小时候,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好久都没人给他晚安吻了。
池漪少有这种安稳的瞬间。
月下的沉香气息承托着他,使他像在寂静的沙漠里发呆。
人融进黑暗的瞬间里,那些痛苦、烦恼、遗憾,暂时都落在了沙山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