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照临
网络上有很多喜欢池漪的人。
薄引鹤挑着那些温柔夸奖池漪的评论和帖子,递给池漪看。
“小宝,你看,有很多人喜欢你。他们都觉得你是最棒的。”
像将石门慢慢磨出一条缝,努力把池漪关上的心门推开。
在不遗余力的治疗和陪伴下,池漪的情况真的有了些改善,认知混乱和频繁的解离有了好转。
他渐渐从冬眠中复苏,重新开始感知这个世界。
……
可老天简直是要赶尽杀绝,给了一丝希望,又将他们打入更深的绝望。
在池漪参加总决赛之前,沈清乘坐的飞机坠机了。
乘客无一生还。
薄引鹤得知消息,只觉天旋地转。
他断了宅邸里的网,严防死守,禁止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可池漪不知从何处听到了风声,又或是……从沈清许久未露面的事实中察觉到了什么。
某天晚上,池漪凭空从宅邸中消失了。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穿过重重保护和封锁,独自离开山中——但事情确实就这么发生了。
从这时开始,事情便彻底失控。
薄引鹤很快就发现池漪不见。
他几乎是直觉般地意识到,池漪一定是去找他妈妈了。
赶到池家时,沈清的灵堂前到处都是血,黑白红死寂一片,像拆解了一只鹤。
……但那是池漪的血。
湿润的血,没来得及氧化。
只差一步,就只有一步。
薄引鹤神经紧绷到极点,步步紧追,可每次都只差池漪一步。
车站、大巴、公路再到摇摇晃晃的县城道路……
池漪的线索断了。
薄引鹤四五日未阖眼,目中血丝可怖,几乎要发疯。
他想尽了办法,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跑遍了所有的地方,开了天价寻人赏金,甚至写好放弃公司股份的合约,找曾经一直视他如眼中钉的旁支亲属或竞争对手求助。
无论如何,只求池漪平安无事回家。
这一次,薄引鹤没能找到池漪。
命运将他戏弄得团团转,从他手中夺走了池漪。
……他的小宝受了伤。
伤得重不重?身上没钱没药,淋了大雨连杯热水都没有,伤口感染怎么办?
他能去哪?他能走到哪去?他下了车有地方住吗?
身上难受了想回家,有人愿意帮他吗?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薄引鹤就要发疯。
他更不敢想池漪看见沈清灵堂时的反应,只要一想就喘不过气,几乎要被汹涌的悔意淹没窒息。
薄引鹤无休无止日夜寻找池漪,找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地步。
一个月过去了。
池漪音讯全无。
程渡远已年逾九十,颤颤巍巍赶到薄引鹤面前,亲自举着手杖揍他。
“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不吃饭不睡觉就能找到池漪了?!要是你身体垮了,没人替你尽心尽力找他!”
下属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薄引鹤沉默不语,眼眶通红,分不清是红血丝还是泪意。
他似是想说什么。
可开口时,所有话只剩一句:“……我找不到他了。”
太晚了。
……
这样绝望的日子足足过了两个月。
一天凌晨,薄引鹤手机突然响起,竟然是池漪的来电。
薄引鹤欣喜若狂,紧接着,又被巨大的担忧淹没。
小宝打他电话了。小宝之前不找他,是没法打电话?现在是受伤了?被人欺负了?
“小宝?你在哪里?别挂电话,我马上去接你!”
可电话那头池漪的声音越来越弱,有微弱的咳嗽,微不可闻。
他好像听不清薄引鹤的声音一样,只是重复着叫“薄叔叔”“妈妈”。
声音像越来越轻的风,拂过耳畔又溜走,带着不祥的意味。
薄引鹤手抖得握不住手机,快步往外走,吩咐守夜的人:
“快去查定位——小宝你在哪?告诉我,我去接你!只要你回家,我什么都答应你!池漪,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几乎声嘶力竭。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漆黑到窒息的空白。
电话另一端,手机“磕哒”一声,似乎掉到了地上。
此后再也没有声音了。
一定是睡着了。
是喝醉酒后睡着了,所以没有回答。
薄引鹤这么劝着自己,心底存着几分希望。
对,他得去接池漪回家。
独自在外这么久,池漪一定累坏了。
车上要准备好毛巾,更换的衣服和毯子,要备好小宝爱吃的东西,还有他需要吃的药。
薄引鹤追着IP定位找到坐标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警车红的蓝的光交替跳动,人群围在外面,对着地上干涸的暗色血迹窃窃私语。
薄引鹤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往里走。
路人不耐地要抱怨,一抬头看见薄引鹤的表情,纷纷又没了声音。
警戒线前,薄引鹤被警察拦住。
他踉跄了一下,喉咙里声音沙哑得吓人。
“我是家属。这里的那个男生呢?26岁,大概这么高,名字叫池漪……他是不是受伤了?送去了哪家医院?”
警察愣住了,看薄引鹤的眼神里似乎带上些难以开口的怜悯。
薄引鹤得不到回答,语气愈发焦急,就要往封锁线里冲。
“到底去哪了?!那是我家孩子,他生病了,身体很不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先让我见见他!有什么话等去医院检查完再问!”
薄引鹤看起来那么憔悴,风尘仆仆,毫无平常的从容与风度,眼睛里的红血丝和脸上的胡茬显得他像个穷途末路的流浪汉。
一位警察缓声解释:“这位家属,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人死不能复生……”
薄引鹤几乎暴起,猛地揪起那人的领子。
“闭嘴!胡说什么!”
薄引鹤像个疯子一样往警戒线里冲,推开所有阻拦他的手臂。
一时间七八个警察都拦不住他,真的让他跑进去了。
薄引鹤一路跑到围挡里,脑子里嗡地一声。
围挡将靠墙的地方护了起来。
墙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白布盖住了他,但白布之下的地面上,能看见干涸的暗色血迹,蜿蜒到很远。
冷冰冰的编号牌摆在白布旁边。
薄引鹤什么也听不清。
铺天盖地的耳鸣像风声,风暴卷起一切东西砸撞在他身上,自顾自地逃跑,什么也留不下。
只有嗡鸣声在往脑子里钻,头痛欲裂。
他的腿仿佛有千钧重,想要走过去,却再也站不起来,脱力地跪在地上。
伸手想去掀开白布,可手抖得像在挥手告别。
警察上来挡住他,七八个人拉扯着他后退。
“请您节哀。”
“节哀……”
没有警察责怪薄引鹤。
他已经是整个现场最可怜的人。
旁人比他自己更早明白了他将要面临的绝望,见到了皮囊内里摇摇欲坠的崩溃,因此只余怜悯。
薄引鹤没了挣扎的力气,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