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吱
抚上他耳朵的指尖微带着凉意。
楚九是个贯会享受的,他拿自己发烫的脸颊,蹭了蹭陆含章的掌心,就跟轻蹭一块凉玉似的。
很舒服。
楚九很少会做出这种类似撒娇的举动,陆含章眸色陡然转深,手揽在楚九的腰间,将人圈在怀里。
如果换成以往,楚九大抵是不希望这样的姿势的,今日不大一样。
许是酒意上来,他这会儿有点犯懒,不但没有挣脱开陆含章的怀抱,而是顺势往后靠了靠,将身子的重量都交给身后之人。
之前在茶室,他要想着怎么才能输得漂亮,不让老爷子察觉,神经始终紧绷着。
此时上了楼,只有他跟陆含章两人,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放松了下来。
就连下棋时再清醒不过的大脑,这会儿思考的速度也随之放缓了不少,却又不至于到听不清他人在说什么的地步。
陆含章方才问了什么,他听得分明。
楚九自是没有小时候的照片。
他人生的第一张照片,是一张大合影,师父专门请了影楼的师傅,给他跟一众师兄弟们照的大合照。
那一年他约莫是几岁?
11,亦或者12?
不记得了。
小时候的他长什么样子,他零星还记得一些。
楚九试着回忆小时候的自己:“我小时候很瘦,个头也小,也黑,跟猴差不多吧。”
人对自己的长相通常都是缺乏客观认知的,这些形容词楚九大都是从别的大人或者是小孩儿口中听说的。
那时候同年龄人的孩子们嫌弃他个头小,不肯跟他一块玩,大人们则嫌弃他跟猴似的,只有脸颊有些肉。
怎么会不瘦呢?
他爸妈养了还几个孩子,家里常年穷得揭不开锅。
真正吃饱饭,身量开始抽条,反而是进了戏班子以后的事。
楚九脑袋向后,枕在陆含章的肩上,笑着补充了一句:“总之,应该挺丑的。”
他这样说,陆含章便仔细打量着怀里之人的眉眼,泛着春色的桃花眼,鼻子挺拔,唇形也很好看,这样的五官,小时候能丑到哪里去?
对上陆含章的眼神,楚九轻勾了唇角:“怎么,不信?”
不等陆含章陆含章回答,他便笑着出声问道:“你房间里可有纸笔?”
“有,稍微等一下。”陆含章也没问他要纸跟笔做什么,只是将人松开,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了笔记本跟笔给他。
楚九盯着递过来的笔记本跟钢笔,却是摇了摇头:“有毛笔么?”
陆含章:“书房有。我去拿?”
楚九:“我跟你一块去?方便么?”
陆含章隐隐觉得楚九此时跟往常有些不太一样,像是两人之间有一堵透明的墙,隐隐被砸开了一个口子。
“没什么不方便的。”
陆含章牵了楚九的手,往门外走去。
……
他们上楼前,陆家四位长辈都还在楼下,不出意外,二楼应该只有他们两人。
楚九也便任由陆含章牵着,跟着他一块去了书房。
陆家不止有一个书房。
陆含章带楚九去的,是他自己的书房,在三楼。他以前上学时用得多一点,自从自己买了房,搬出去住之后,除了偶尔会上楼查下资料,基本上很少再过来。
他现在很少来三楼的书房,但书房依然常年有人打扫。
陆含章开了灯。
老爷子爱好书画,有时候爷孙两人会切磋一下,因此,陆含章书房里笔墨纸砚都有现成的。
“都在这里,缺什么,跟我说,柜子里应该都有。不行我下趟楼,去爷爷书房拿。”
陆含章把很长时间没用过的宣纸、毛笔以及墨汁,都给楚九拿到桌上。
楚九瞧了眼,连不同粗细的毛笔都给他备好了,“不用,很齐全了。”
他站到书桌后头,如玉般白皙的手指分别将两边的袖子慢条斯理地挽起。
陆含章微微一怔。
用毛笔前卷起衣袖,以免袖子被墨水弄脏子这个习惯,家里只有爷爷有。
无论是他还是他他爸,都跟习惯用笔,当然,现在很多时候都是手机或者是电脑打字。
只有爷爷,每次只要坐到书桌后面,都会习惯性地把袖子一卷,再动笔,哪怕是用根本不会漏水的黑笔。
楚九并不知道陆含章一直在看他,他的注意力在毛笔的挑选上。
他从中选了一支教细的羊毫,倒了墨汁在砚盘,将宣纸摊开,沾了墨,挥笔在纸上勾勒。
整个动作说不出的优雅、利落。
陆含章:“以前学过国画?”
楚九专心画画,却还能分神回话:“嗯。以前在……学校老师要求会这些。”
从前戏班子学戏,日常不仅仅只是学如何唱作念打,作画、书法甚至是一些折纸等小玩意儿也是要学的。他没上过学,刚开始时只是认字便吃足了苦头。
没过多久便明白了,若是不识字,如何看唱本?
至于习画、书法这些,既是为了培养他们的见识,也是为了让他们在休息的日子里不至于太过无聊,以免沾染上社会其他的不良嗜好。
只是楚九这一身绘画的技巧,却不全然是学徒时打下的功底。
他唱红以后,结识了许多名流。相互记忆切磋,画技跟书法自是日益精进。
楚九在画画时,陆含章就在旁边看。
老爷子跟老太太两人都画得一手好画,陆含章一看运笔跟人物线条,就知道楚九的绘画功底不低。
陆含章:“学校的老师?你们学校还有国画课?”
楚九压根没上过学,他哪儿晓得现在的学校有没有毛笔课。
他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他抬了抬眉眼,“你要是太无聊,就去一旁看书?”
陆含章一听,就知道这是嫌自己吵的意思了。
陆含章:“……我不吵你,我在边上看,可以吗?”
说完这句话后,陆含章果然再没发出声音。
一时间,四下安静。
楚九低头作画,他在将补人物衣着时,微抿了抿唇:“没嫌你吵。”
只是……他现在已经不想用一个谎,再去盖另一个谎,所以方才有些不想在继续聊一下去,只好打岔而已。
陆含章低笑了一声:“嗯。”
楚九见他不高兴,心底松一口气,注意力愈发集中,落笔的速度也就快了许多。
大约十几分钟过去,楚九把笔搁下,他往边上让了一步,示意陆含章过来看。
两个人一起低头去看他刚画好的那一张画。
楚九拿过没有用过的毛笔,倒过来,笔头在那小人儿的脸上点了点:“瞧,是不是很丑?”
陆含章去看画里的人。
楚九的这一幅画,实在画得太好,人物栩栩如生,跟西方的写实画派不太相同,但人物五官、神态确实跃然纸上。
画里的人是个男孩,年纪很小,垂手站着,乌蓬蓬的头发散乱着,像是一个鸟窝。年龄大概在五六岁左右,脸上脏兮兮的,但依然能够辨认出五官。
脸上没有任何笑意,眼神很野,像是带着刺,直直地迎向看画的人。
是瘦,但不丑。
无论如何小孩儿都称不上丑。
只是如果这张画是写实,没有夸张地艺术处理,那么画中的小男孩简直瘦得过了头。
原本应该婴儿肥的年纪,脸颊却有点往里陷。
身上的衣服不太合身,露出的手腕跟脚踝都纤细非常,细得好像上面根本就没有挂肉,只是覆了层皮。
现在的小孩子都很金贵,这么不合身的衣服穿在小时候的楚九身上已经非常地不合理,更不合理那件衣服上甚至还打了十几个补丁。
不是电视剧上,那种四四方方,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做旧,特意缝上去的补丁,而是真的衣服穿破了,布料都有些碎了,才用补丁勉强缝合在一起。
衣服的款式……也跟他们小时候大相径庭。
这样的衣服,也许现在个别偏远的地方还有人在穿,但是,会有这么多个补丁,哪怕是往回倒退二三十年,应该也不多。
陆含章垂眸思索。
太矛盾了。
如果小九小时候家境这般困难,那他一身的戏曲功底,棋艺……家里又是怎么负担的?
是家里后来发迹了,人生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含章迟迟没回应。
楚九以为是被他小时候的画像给吓到了。
这会儿,他有些羞恼。
他知晓他小时候决计称不上好看,可……可应当也没有丑到将人给吓到说不出话的地步。
早知道,就不该……不该一时昏了头,给这人瞧他小时候的模样。
随便拿小楚的照片应付一下不就好了么?
“我说过,很丑的。”
楚九将画给抽了走,欲要揉成一团给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