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吱
可一出戏里总不能都是在翻跟头、耍花腔,如此,唱念的时候如何能够吸引底下的票友们,便也成了梨园同行们琢磨的事。
唱戏同演戏,到底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楚九稍一思索,“除了语言,可以在人物动作上多做一些设计。”
就像是那一出《贵妃醉酒》,他也是身段、走位上做了许多细节的处理。
陆含章黑眸噙笑,“是。在表演当中,语言跟肢体语言都是非常能够辅助表演的手段。你的记性很好,悟性也很高,台词你是不会有问题的。
这样。我们将开场这段,李源亲自扶跪地请安的萧军山平身试起。”
记性好、悟性高这样的话,从前楚九自是没少听。
可这些话从陆含章的口中说出来,叫他格外地受用。他不由轻勾了唇角。
……
宴无好宴。
萧军山明知这一场宫宴于他是鸿门宴,君命不可违,还是不得不入宫赴宴。
“咳,咳咳咳……臣,萧定山,见,见过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军山这一次赴宴,是“抱恙”入宫。
为了贴合角色,陆含章在声音上也做了处理,他自己的嗓音偏低沉、磁性,可他说出萧军山的台词时,声音是偏沙哑、醇厚的,也跟符合萧军山四十来岁这个年纪的嗓子。
太奇妙了。
视频里的人,眉目温润,相貌惹眼,分明正值风华,可开口说话时又是四十来岁中年男子的声音。
这种视觉同声音的反差,极为有割裂感。
不过从前梨园也有年轻姑娘干老生这一行当,这会儿纵然分了神,到底很快便入了戏,不至于影响了表演。
“是军山来了啊?来,爱卿快快平身——”
中年帝王亲自走下“龙椅”,扶起这位年少时便同自己并肩作战的盟友,如今亦是大安国定海神针存在一般的镇国大将军萧军山。
隔着手机屏幕,即便是李源去扶萧军山,也碰不到萧军山的手。
何况,陆含章只是给楚九搭戏,他是念台词,楚九则需要无实物表演。
也就是说,屏幕那头,陆含章是坐在那里的,而楚九则需要做出真正地搀扶的动作。
为此,楚九将自己原先坐的那张凳子稍稍搬离了化妆台,他从“龙椅上”起身,步伐虚弱地走至“萧军山”前,扶对方起身。
当然,也只是虚虚扶起罢了。
君臣有别,勿论再亲密的君臣,也不可能当真纡尊降贵,去扶一个臣子。
“谢,谢皇上。咳咳咳咳……”
萧军山颤颤巍巍地,虚弱地站起身,中年帝王也便松开了手。
“陛下,松手松得太早了。”陆含章噙笑的声音响起。
他的视线落在楚九双手上,食指轻点他的手腕。
隔着屏幕,陆含章的手当然无法真的碰触到楚九的手腕。
可楚九却还是下意识地拿右手握在了左手手腕上,仿佛,那里当真曾经被一只手给握过,上面还留有对方温度似的,以至于手腕处阵阵发烫。
楚九是将手机放在梳妆台上,这样既方便他的表演,也能够方便陆含章看他的表演。
然而,随着他刚才去“搀扶”萧军山,他离手机的距离太近,弯腰搀扶时陆含章尚且能够看见他的全身,他一起身,就只能拍到下巴这个位置。
倒是他握住自己手腕,拇指还无意识地摩挲手腕那片肌肤的小动作,清楚地被视频那头的陆含章给看了个全程。
陆含章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他的小狐狸一向敏感。
手机那头,陆含章仗着楚九不可能看得见自己的动作,他伸手去轻触屏幕里楚九的右手,仿佛要将他的手给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用自己的原声徐徐地道:“李源是一个非常有城府的帝王。他扶萧军山固然有君臣的情意在里面,也有试探在里面。
他的手虚扶着,是想知道萧军山这病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靠他自己究竟能不能站起身。所以你这个手,还是得虚扶在那里,不能撤得太早。
如果我是萧军山,我一定会在身子站不稳的当下,握住帝王的手。将重量都压在对方的身上,好消除这位多疑帝王对自己的顾虑。什么殿前失仪,哪有保命要紧。”
楚九没忍住,暗骂了一句,“老奸巨猾。”
剧本里没写得这般细,这一段演员是可以自己发挥的。
只是他不认为剧本呈现出来的萧军山有这样的谋略,却也不好说……
毕竟,当年陪着李源打江山的那一帮人里头,的的确确唯有萧军山还把持着军权。
这人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不懂权术的武将,否则李源也不会那般忌惮于他。
陆含章喊冤:“陛下冤枉,分明是陛下猜忌于臣,臣此举实属无奈。”
楚九抬眼,扫了他一眼,冷笑道:“萧大将军手握重兵,朕若是毫无半点猜忌,哪日你拥兵攻城,朕岂不是便成了那亡国之君?。
陆含章摇头,“不会。臣对这江山没有兴趣,臣甘愿替陛下效犬马之劳。替陛下定北漠,扫除边境障碍,只有一项,不得有后宫。不知道陛下可否答应臣这条件?”
这一回,楚九都懒得骂了,“臣子做成你这样,算是做到头了。”
都把手伸到皇帝的后宫来了。
陆含章大惊失色,“陛下是宁可不要江山,也要后宫佳丽三千?”
楚九面无表情:“还是直接一杯毒酒赐死吧。”
话太多了。
……
互相贫几句,戏还是接着往下排。
两人刚才那段开场的戏,陆含章没有要求再过一遍。
一来时间不够,二来,他相信以楚九的天赋,在他提出来之后,下一次表演一定会做出相应的改变。
接下来要排的是,皇帝劝酒,萧军山第一次委婉提出,不胜酒力,想要回宫,却又被皇帝几句话,又给劝住了,碰了一回软钉子。
萧军山心里发急,他清楚属于君王权力的那把利刃随时都有可能割下他的头颅,然而这个时候他却只能强迫自己冷静。
一旦露出人任何惧意,被看出破绽,那他今日就再走不出皇宫了。
“陛下,咳咳咳……臣,臣实在不胜酒力……”
萧军山身体不适,又被皇帝赐了几杯薄酒,这会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五脏六腑都仿佛要被咳出来了,参加宴会的官员都心有不忍。
现场当然没有其他人,甚至严格意义上而言,只有楚九一个人,可是他却演得很是尽兴!不得不说,陆含章将萧军山演得太好了!
他看剧本的时候,还在想,萧军山一个武将装病,多疑如李源如何会信?
倘若萧军山就是陆含章饰演的这样,病重若此,收敛锋芒若此,兴许李源还当真会片刻打消对对方的怀疑。
“陛下,可否,……可否容臣今日先行告退,改日再……”入宫向陛下请罪。
然而,未等他将话说完,帝王已扬起手臂,语带慌张,“来人呐,快请太医——”
帝王再次走下皇座,走到大将军的面前,握住大将军的手,“大将军,您放心,宫中的太医定然会好好为您诊治的。”
帝王的手是温的,可帝王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蛇信,令萧军山险些身子都打了个激灵。
也就是这一场交锋当中,萧军山错失了最佳时机,不仅如此,他还被帝王带去了单独的宫殿看诊。
这一段楚九完成得很好,没有任何需要改进的地方。
唯一可惜的地方在于,自己不在场。
如果是他跟楚九当面来一段这样相互交锋的一场戏,一定很过瘾。
陆含章浅叹了口气:“哎,我要被陛下带回去软禁了。陛下可不不可以不要我的命,为此,我可以当陛下的男宠。”
楚九:“……”
节操在哪里?脸面在哪里?
……
午休时间到底有限。
大约十来分钟后,楚九收到经纪人林彦辉发来的语音信息,问他中午去哪里去了,怎么一直没见到他人。
【一口吃成大胖子】:[祖宗,你人呢?我听工作人员说,徐导跟宁晞两人都已经回表演室了,就只有你一个人没在]
【一口吃成大胖子】:[收到消息后,速回,速回]
林彦辉一开始给楚九发的语音通话,因为还在跟陆含章视频中,因此楚九拒绝了他的语音通话,发信息告诉对方现在不方便语音,让对方有什么事直接发消息给他。
“既然徐导跟宁晞都已经在表演室了,那你也先过去。”
楚九是当着陆含章的面点开的经纪人的语音,因此,不等他开口,陆含章就温和地出声道。
两人的彩排也就只能先到这里。
不过重要的戏在林彦辉发这两条语音消息之前,也差不多都排过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楚九先是将休息室的凳子给放回原来的地方,接着拿上笔跟剧本。
挂断前,陆含章格外交代了几句,“你要赋予这个人物更多的动作上的处理,要让观众的眼睛没有办法从你移开。但是,你演的时候不能这么想,演的时候,你要忘记观众的存在。
当你坐上上位者位置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李源。抛却所有的杂念,好好享受舞台。”
如果说,前面几句陆含章尚且比较严肃,那么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分明带上了笑意。
是叮嘱,更是祝福。
对于演员来说,再没有什么比享受舞台本身要更加来得重要。
陆含章的声音向来好听。
更不要说楚九先前听多了萧军山那沙哑的,偏醇厚的声音,如今再听得陆含章本人清冽如玉石轻扣清流的声音,只觉如听仙乐耳暂明,恨不得对方再多说几句。
“怎么了?”
手机那头,陆含章看出楚九的分神,疑惑地问出声。
“没什么……”
总不能据实以告,告诉高枝儿他是因为听他的声音听得入了迷了吧?
楚九这会儿有点恼这人为何要同自己告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