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音子津
那些作为一缕孤魂,飘荡在他身边,看着他孤独,看着他挣扎、却无法触碰、无法言语的痛苦记忆。
怀中僵硬的小身体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那双原本涣散空洞的桃花眼,在聚焦到沈含亭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
随即,一丝混乱的情绪,在那双漂亮却蒙尘的眼睛里炸开。
“……沈……沈含亭?!”颤抖又稚嫩的童音却非常的沙哑。
“是我。”沈含亭的心像是被这声呼唤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疼痛。
他再次用力抱紧他,将他的小脑袋按在自己的肩头,声音放得更柔,想办法安抚他,“别怕,橙橙,是我,我在这里,我会和你解释,别怕……”
他发现了,那个大金毛把他的记忆说得太轻松了……
事实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他分明比自己想象的看起来还要痛苦。
突然,程澈突然张开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沈含亭的肩膀上。
沈含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更紧地环抱住怀里这个颤抖的小身体,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瘦骨嶙峋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只能靠本能攻击来保护自己的幼兽。
“对不起,橙橙……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里满是自责与心疼,“别怕,小澈,别怕……没事了,都过去了……”
是啊,才三岁。
小小的脑袋里却塞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破碎而可怕的记忆碎片,时而清晰如昨天,时而模糊如梦,日夜折磨着他稚嫩的心神。
此刻突然见到记忆中那个最重要也最痛楚的那个锚点,情绪崩溃再正常不过了。
肩上的咬合力道渐渐松了。
程澈松开口,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看着沈含亭肩膀上被自己咬过后的痕迹,眼里迅速涌上巨大的后悔和惶恐。
他伸出小手,无措地碰了碰那里,声音带着哭腔:“对、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想伤害沈含亭的,一点也不想。
“没关系,”沈含亭抓住他冰凉的小手,轻轻握了握,又抬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语气轻松:“衣服厚,一点都不疼。”
他仔细观察着程澈的眼睛,试图分辨他此刻的状态,“橙橙,你……还记得多少?”
程澈虽然也带着记忆,但和沈含亭清晰完整的携带不同。
他的记忆更像是被打碎后胡乱拼凑的噩梦,这种不稳定的状态,正是折磨他的根源。
现在,他像是暂时从那种尖锐的痛苦中挣脱出来,又变回了一个有些懵懂的乖小孩。
他眨了眨湿润的桃花眼,努力思考着沈含亭的问题,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序有些混乱:“今天……有点忘了。记得你是沈含亭……想咬你……你怎么来了?你在哪啊?”
他歪着头,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沈含亭心里松了口气,又泛起更深的心疼。
他放柔声音回答:“我想来找你,所以就来了,我现在住在国外,和我妈妈一起。”
“你还有妈妈呀?”程澈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隐约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沈含亭那个不太好的父亲和继母的影子,听到他还有妈妈,小家伙莫名觉得高兴了一点。
“嗯。”沈含亭被他这句简单的问话刺得心口发疼,用力抱紧了他瘦小的身体。
他想弄清楚,程澈此刻到底记得哪些,遗忘哪些。
“橙橙,让我看看,你都记住了些什么,好吗?”
他其实觉得,那变成鬼魂,孤独飘零的记忆太过清晰痛苦,他宁愿程澈彻底遗忘。
那些黑暗的过去,不该成为这个崭新开始的负担。
但是他记得,橙橙说过,那时候是一直发烧才忘了的,所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家伙仰着脑袋看他,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忽然想到什么,小声说:“小澈……小澈的小书里面,有……”
他像是有些累了,又像是本能地寻求温暖和安全感,把小脑袋轻轻靠回沈含亭的肩膀上,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咕哝:“沈含亭……你还是暖呼呼的……”
第407章 病态崽崽
这时,周叔已经和闻讯赶来的工作人员低声交涉完毕了,大概说明了自家小少爷是随母亲回国探亲,顺路来这家福利院看看,有捐赠意向,并提及了海外洛氏集团的名头。
工作人员虽然觉得这位小少爷的举动有些怪异,但是看对方气度不凡,又因为涉及捐赠,所以也没有多问或阻拦。
沈含亭抱着程澈站起身,对怀里的孩子轻声说:“可以带我去你的房间看看吗?”
程澈乖乖点头,小手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嗯嗯。”
抱着他走向那排低矮的平房时,沈含亭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认真地问:“橙橙,我想……接你离开这里,跟我一起生活,可以吗?”
虽然,在原本的轨迹里,程澈后来会被那位善良的养父齐晋收养,并且父子感情深厚,程澈也经常怀念他的养父。
但是沈含亭不可能让他的橙橙再在这冰冷破旧的环境里,独自承受两年记忆混乱的折磨,等待一个未知的救赎。
这太不合理了。
所以还是自己把他接出去吧。
程澈被他抱着,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窄小硬板床上。
他晃了晃悬空的小腿,眨了眨桃花眼,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问:“可以啊,那……你那个弟弟,会欺负我吗?”
沈含亭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残存着关于沈渝白的模糊印象。
他在床前蹲下,与程澈平视,目光坚定又温柔:“不会的,我会保护你,用我的全部,谁都不能再欺负你,好不好?而且,我现在是和我妈妈住在一起,和那边的人,不熟的,那个人我都不太认识他。”
程澈看着他清澈又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朝他伸出双手。
沈含亭立刻起身,再次将他拥入怀中。
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他,蹭了蹭他的脖颈,“我可能又在做梦。”
沈含亭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可以再咬我试试看,你不是喜欢咬吗?”
“那你看看小书。”
“好,我看看。”
门口。
院长妈妈正在对周叔解释:“……收养的事……不是我们不愿意,实在是这个孩子……他……精神上可能有点问题……”
周叔刚才听到沈含亭的话,就去和院长说了。
院长也非常心疼。
那个孩子确实非常的乖巧,但是他脸上总会露出惊恐或者阴郁的表情。
也经常会做噩梦,尖叫。
她不是不想程澈被收养,可是如果他们后面知道了他的情况,会不会讨厌他,会不会欺负他……
或者又会不会把他送回来……
在福利院虽然苦,可到底还活着,不是吗。
后面的话语变得模糊,但“精神有点问题”这几个字,却像冰锥一样,狠狠刺进了沈含亭的耳膜,扎得他心脏骤缩。
沈含亭抱着程澈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他不想让怀里这个敏感的孩子听到这些。
所以迅速后退两步,抱着程澈退回了简陋房间的更深处,低声和他继续聊天。
他的橙橙,才不是什么有问题的孩子。
沈含亭抱着怀里安静下来的小家伙,程澈靠在他肩头,声音细细软软的:“你看完了吗?”
指的是那本记录着混乱前世片段的小日记本。
“看完了。”沈含亭轻轻拍着他的背,那些破碎痛苦的记录让他心头发沉。
他低头,用脸颊贴了贴程澈微凉的额头,声音轻柔却坚定,“这些……我们不记了,好吗?忘掉它们,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好不好?”
程澈的小手搂紧了他的脖子,把小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含糊地嘟囔:“小澈困了……”
“好,那我们先睡觉。”沈含亭抱着他在那张窄小的床边坐下,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我哄小澈睡觉,乖。”
程澈却忽然又抬起头,那双带着困意的桃花眼看着他,小声说:“你刚才……叫我‘橙橙’……”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美好的片段,“你以前……给我送过橙子吗?我好像记得……我喜欢你这样叫我。”
沈含亭的心脏像是被这句稚嫩的话狠狠揉了一把,酸疼得厉害。
而这孩子,居然还记得这个。
他真的宁愿他什么都不记得……
干什么要这样折磨他的橙橙……
“好,”他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更加温柔,“橙橙,以后都叫你橙橙,现在,橙橙闭上眼睛,我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好不好?”
他低声讲述起一个简单美好的童话故事,关于森林里勇敢的小动物和会发光的蘑菇房子。
程澈起初还睁着眼睛听着,渐渐地,眼皮越来越沉,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确认他睡熟了,沈含亭才小心翼翼地将他在硬板床上放好,拉过那床单薄的旧被子仔细盖好。
他俯身,在程澈耳边用气音轻声承诺,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梦,又怕他听不见:“橙橙乖,不怕。我马上就回来接你,很快很快,等着我。”
睡梦中的小家伙仿佛听到了,一直无意识抓着他衣角的小手,微微松开了。
沈含亭在床边又静静守了几分钟,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上门。
他走到院子里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洛莳的电话。
在这个世界,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要合法又合理地把另一个孩子带离福利院,需要成年人的帮助和支持。
他不可能也不愿用强制的手段带走他的橙橙。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洛莳温柔却带着关切的声音:“怎么了宝贝?你突然哭着说要回国,去找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找到了吗?”
对于儿子昨天时间异常激烈的情绪和坚持要回国的举动,她虽然非常担忧,但最终还是尊重了他。
因为沈含亭向来有主意。
沈含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急切又无助的孩子,却又认真:“妈妈,找到了,他在……在一个福利院里,妈妈,他生病了,这里不好,他好可怜……你可以帮帮我吗?我想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