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音子津
宋怀舟瞬间就明白了。
姐姐可能不仅参与了,恐怕还是其中的核心人物,甚至是带头人之一。
他心底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一个带着点无奈的表情,劝说道:“姐,你别倔,只要你肯低头,承认只是一时糊涂,被他人煽动,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出去。但是你的这些同学们……”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其他女学生,“她们还需要留下来,配合我们‘好好调查’。”
“不可以!”宋晏清断然拒绝,声音斩钉截铁,她站起身,走到宋怀舟面前,尽管身形比他瘦小,气势却丝毫不弱,“我们既然是一起进来的,就要一起出去,否则,我宁愿留在这里陪着她们!宋团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劳您费心。”
她刻意用了“宋团长”这个疏离又带着讽刺的称呼,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宋怀舟的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黯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被更深的阴鸷所吞噬。
他维持着表面的冷硬,声音低沉:“姐姐,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呢?要我说,你就不该回来。”
宋晏清闻言,竟轻笑出声,那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句话……我原本是不太明白的,可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倒是总能听到,你知道我都是在哪儿听到的吗?”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宋怀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汉奸’,走狗。”
“宋晏清!”宋怀舟他死死盯着姐姐,对方却只是回以他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最终,宋怀舟还是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将带来的一个食盒粗暴地推进牢房的栅栏内,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猛地转身,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脚步声沉重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晏清和她的同学们在牢里受了几天罪,最终由她们所在的学校师长多方斡旋,被保释了出去。
然而,这样的事情,在后来的日子里愈发频繁。
宋怀舟在陈将军麾下的地位也随着他一次次“忠心耿耿”的表现而水涨船高,爬得越来越高。
但代价是惨重的。
为了取得更深的信任,他被迫跟着陈将军及其心腹吸食烟土。
那东西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健康和精神。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憔悴,眼神时而浑浊,时而爆发出一种异样的亢奋,身形也肉眼可见地清瘦下去,唯有那身军装和眉宇间的阴戾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躯壳。
有一次,在遭遇敌对势力的突袭时,宋怀舟竟像疯了一样,猛地扑倒在陈将军身前,用身体挡住了射来的子弹。
子弹穿透了他的肩胛,鲜血瞬间浸透了军装。
病房里,浓重的药水味混杂着烟土的特殊气息。
乔毅奉命前来“探望”,看着病床上那个伤口还未愈合,就又被递上烟枪,贪婪吸食着的人,他脸上那惯常的伪装出来的蠢笨和莽撞几乎维持不住,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喃喃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真的是……疯了。”
宋怀舟仿佛没听见,或者说,他早已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
他觉得自己可能确实离疯不远了。
但这都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就在上个月,他故意放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那人曾是陈将军在派系内最大的政敌之一,掌握着不少能扳倒陈将军的黑料。
宋怀舟利用职权之便,暗中运作,制造了对方“侥幸逃脱”的假象。
事后,陈将军勃然大怒,严加追查,虽然宋怀舟做得干净,没有留下直接证据,但多疑的陈将军对他的信任再次出现了裂痕。
为了彻底控制他,也为了测试他的“忠诚”,陈将军开始强迫他沉溺于烟。
宋怀舟都乖乖照做了,甚至这一次,演出了这出“舍身救主”的戏码。
【我连哥哥的命都能亲手送出去……更何况是我自己这副早已污浊不堪的躯壳?】
不过,这样的牺牲并不是全无用处。
他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手中掌握了部分物资调配和城防关隘的权力。
他利用这些职权,暗中将一批批淘汰下来、但仍可使用的枪火弹药,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到了姐姐宋晏清所在的那一方手中。
他也常常在抓捕行动中,“疏忽大意”地放走那些被通缉的进步人士和学生。
更重要的是,他代替死去的兄长宋怀瑾,扼守着通往后方的一条重要物资通道。
凭借从小在宋家耳濡目染练就的毒辣眼光,他在查抄那些被权贵勾结外敌企图偷运出境的古玩珍宝时,总是可以精准地把其中最珍贵最具历史和艺术价值的国宝级文物悄悄扣下然后转移出去匿藏起来,然后把一些次品或仿品上交充数。
陈将军虽然贪婪,但于古董一道并不精通,见到不断有收获,而且这些东西确实也给他换来了许多的好处。
且宋怀舟自己也深陷烟毒,明显是已经被完全拿捏,好像便渐渐打消了疑虑,甚至觉得这条“疯狗”用起来愈发顺手。
宋怀舟就在这污浊的泥潭里,一边挣扎沉沦,一边用他扭曲的方式守护着一些他心目中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但是,他在陈将军的“栽培”和烟土的共同作用下,在外人眼中愈发堕落不堪。
他时常出现在烟馆赌场,脸色青白,眼神浑浊,对陈将军的命令唯命是从,对昔日同袍乃至无辜百姓则越发的冷酷暴戾。
他成了陈将军最好用的那把刀,也是最能吸引火力的靶子。
讽刺的是,大家对他的骂声,竟远远超过了真正祸国殃民的陈将军。
陈将军善于伪装,表面上维持着体面,甚至偶尔做些小恩小惠的“善举”收买人心,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他仍是那个“保境安民”的大官,只是大家的救国方式不同罢了。
而宋怀舟,他脸上的疤,他阴鸷的神情,杀兄上位的行为,再加上他毫不掩饰的恶行,都让他成了具象化的“恶”,是人人唾弃的“宋阎王”“汉奸走狗”。
他的恶名,某种程度上,成了陈将军最好的保护色,陈将军甚至会经常为了他而到处道歉。
宋晏清也许久许久没有见到他了,只是经常听到周围人对他的谩骂,甚至也影响到了她……
不久。宋怀舟上一次放走的人,在短短两个月内把陈将军勾结外敌,倒卖军火国宝,排除异己草菅人命的桩桩件件捅了出来,证据确凿,舆论哗然。
上面迫于压力,不得不下令严查。
陈将军经营多年的势力网络瞬间分崩离析,内部人心惶惶,树倒猢狲散。
意识到大势已去的陈将军,决定舍弃一切,带着多年搜刮的金银细软和最忠心的一小撮护卫,准备强行突破他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关卡,逃往境外。
消息传到宋怀舟这里时,他正靠在榻上,剧烈地咳嗽着,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沾染了刺目的血丝。
烟毒的侵蚀早已将这具年轻的身体掏空。
听到陈将军要跑,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如同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光芒。
他挣扎着起身,把帕子丢进了火堆,穿上那身早已沾染了无数污名的军装,仔细地将那枚白玉小舟揣进贴近心口的衣袋,然后拿起了枪。
“召集还能调动的人,”他的声音沙哑,“我们去‘送送’陈将军。”
他知道,陈将军死了,他这个陈将军最爱的疯狗也得死了。
第279章 《风雪故园》杀青
宋怀舟在码头找到了陈将军。
夜色如墨,咸腥的海风裹挟着不安的气息。
那艘预谋逃亡的船只已近在咫尺,漆黑的水面映不出半点星光。
陈将军看着自己的希望,正暗自庆幸即将脱离牢笼的时候,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将军,这是要去哪儿啊?怎的不带上我?”
他猛地僵住,循声回头。
月光吝啬地洒下,恰好照亮了宋怀舟那半边未被伤痕侵蚀的脸颊。
那侧脸线条流畅,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得毫无血色,宛如从幽冥深处走来的鬼。
陈将军瞳孔骤缩,惊骇的话都还没有说出来。
“砰!”的一声枪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宋怀舟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听他说任何话,居然直接扣动了扳机。
两拨人马瞬间交火,码头被激烈的枪声与火光吞没。
跟在宋怀舟身侧的是当年宋怀瑾麾下的那位团长。
火光闪烁间,他看着宋怀舟举枪冷静射击的姿态,那眉宇间的决绝与果敢,竟让他恍惚间看到了昔日那位仁厚却坚毅的师座影子。
然而这错觉仅持续了一瞬。
因为下一刻,他便看到宋怀舟身体猛地一颤,压抑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刺目惊心。
因为宋怀舟早就有所准备,再加上后方及时赶来的援军,场面很快被控制住了,那些人逃不掉,也就投降了。
混战中,他亲手将数颗子弹送入了陈将军的胸膛,看着那双充满震惊与不甘的眼睛彻底失去光彩,宋怀舟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他也身形一晃,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低头,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军装,顺着指缝汩汩涌出。
“宋怀舟!”
“怀舟!”
两声急切的呼喊同时响起。
宋怀舟视线开始模糊,他看着冲过来的两道身影,努力想要聚焦,却只觉得浑身力气正随着血液飞快流逝。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林业一个箭步扑上前,堪堪将他接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撑住!怀舟!给我撑住!”
林烬则迅速带人清理残余,稳定局面。
他们已经从先前被宋怀舟冒险放走的关键人物口中,得知了部分真相,此刻心中五味杂陈,那个被他们唾骂了许久的“白眼狼表弟”,似乎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不堪。
宋怀舟倒在林业怀中,腹部的伤口和喉头涌上的腥甜让他呼吸艰难。
他怀中那个片刻不离身的白玉小舟在挣扎中滑落,“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染血的地面上。
“宋怀舟!撑住,活下去我给你下跪道歉,行不行?!”林烬的声音。
宋怀舟却好像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他艰难地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触碰那枚被鲜血迅速染红的玉舟,气若游丝:“脏了……回不去了……”
意识涣散之际,耳边仿佛响起了遥远的声音,温柔又温暖。
是他那只放走的绿鹦鹉聒噪的学舌声。
是母亲温柔带笑的嗓音:“我们舟舟,二十岁了啊……”
是兄长沉稳却隐含宠溺的调侃:“都二十岁了,还叫舟舟呢?”
是姐姐清脆含嗔的笑语:“我看他呀,就是到了五十岁,也还是这般胡闹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