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音子津
“深度睡眠?”沈含亭猛地抬头:“这样的说法你们已经说了七天了!他这样不吃不喝,靠营养液维持,这叫正常的睡眠?!睡眠为什么叫不醒!”
医生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那位年长的主治医生深吸一口气,非常为难地开口道:“我们……我们考虑过一个诊断方向,之前因为不符合典型特征而排除了,但现在看来,或许是‘心因性休克’。”
他看到沈含亭的目光,连忙解释:“这是一种由极度剧烈的心理创伤或精神压力引发的保护性反应,身体会强制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以逃避无法承受的痛苦。通常……通常不会持续这么久,所以我们一开始就排除了。”
沈含亭的心猛地一沉。
心理创伤……
那些梦。
那些程澈一直执着于想找到的真相,那些他偶尔在深夜惊醒时紧紧抱住他时的不安……
他其实都明白,程澈这段时间就是一直做噩梦,他知道不正常,可是他能怎么办。
他看着病床上仿佛只是陷入沉睡的青年,那张平日里生动无比的脸,那个平时会对他撒娇会故意搞怪的人,此刻平静得让人心慌。
他看着活泼可爱的爱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沈含亭第一次感受到了窒息的绝望,他害怕,害怕程澈那与众不同的来历,害怕他的意识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害怕他在梦里重复那些让他痛苦的内容。
害怕他的橙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无助,
“心因性……”他喃喃重复。
创伤……
就在这时,病床上一直沉寂的程澈,喉咙里突然溢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呓语:“沈含亭……别放手……”
“橙橙!”沈含亭几乎是弹了起来,踉跄着扑到床边,险些撞到旁边的云清。
云清手忙脚乱地扶住他,两人一起凑近病床。
“橙橙,你说什么?醒来,橙橙再跟我说说话,好不好?”沈含亭语无伦次,声音也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耳朵轻轻的地贴近程澈的唇边,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节。
“……沈含亭……笨死了……”程澈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像是在梦中和什么抗争,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不要……不要死……”
这就是医生的“心理创伤”啊。
又在梦里看着他死。
巨大的心痛和酸楚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击溃了沈含亭连日来强撑的镇定。
他跌坐在床边微微俯身,双手将程澈那只依旧温热却无力回应的手紧紧包裹,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他用额头抵着程澈的手背,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声音低哑,一遍遍地哄着,求着:“橙橙,我在这里,我没有死,你看,我好好的……你快醒来好不好?你看看我……程澈……”
“橙橙,没有你在旁边嘀嘀咕咕,没有你的声音,我又睡不着了……”
“橙橙……求你,快醒过来吧……”
“别怕,我好好的呢……”
可是,程澈断断续续地说完那两句话后,便再次陷入了沉寂,呼吸平稳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沈含亭极度焦虑下产生的幻觉。
希望如同昙花一现,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沉沉地压在了沈含亭的心头。
这一刻,他终于切身的体会到了当初自己生病时,程澈守在床边那种无助又焦灼的痛苦。
他不想自己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个没有程澈的世界。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爱人带来的阳光与喧嚣,他受不了现在安静的生活。
他感受过那份毫无保留的热烈的爱意。
他恐惧回到过去那种冰冷的孤独中……
更害怕的是程澈的意识迷失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维度,再也回不来。
因为程澈,他前段时间也有查阅过一些关于魂魄……失魂症的乱七八糟的说法。
他不想信这些,可是,他就是不受控制的害怕。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他的橙橙此刻是不是正被困在某个地方,承受着痛苦呢。
“橙橙,醒来吧,好不好?”沈含亭的声音低哑,他小心翼翼地抚过程澈柔软的发丝,动作异常的轻柔。
然后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程澈的额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爱人还在身边。
“橙橙,我很想你……”
他低声呢喃着,仿佛连呼吸机都带着疼痛。
他甚至分不清是因为焦虑而隐隐作痛的胃,还是自己那因为连日煎熬痛苦的心。
一旁的云清默默看着,然后忍不住别开头,心中感慨万千。
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沈含亭,如今也不过是个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爱情的可怕,清冷如沈含亭也不能免俗。
他轻轻叹了口气,悄声退出去,想着再去跟医生沟通后续的治疗方案。
沈含亭维持着额头相贴的姿势,继续低声对昏迷的爱人说话。
医生说的心因性,那就是心理问题。
“你醒来后,我们就公开关系,好不好?”
“你不是一直想公开吗?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一对……”
就在这时,原本规律作响的监护仪器,发出了几声略显急促的提示音。
沈含亭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程澈眼睑下那细微的颤抖的睫毛。
“橙橙……?”
那长长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然后。
程澈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沈含亭那张写满了疲惫与焦虑的俊颜。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也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唯有那双温柔的眼睛,在看到他醒来时,迸发出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失而复得的狂喜。
“……亭哥……”程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一个气音。
他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那双还带着几分迷蒙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沈含亭,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他的先生好像很痛苦。
“醒了!医生!他醒了!”沈含亭瞬间反应过来,朝着病房外急切地喊道,都忘了医生就在附近,也忘了呼叫铃的存在。
但他喊完立刻又转回头,目光紧紧锁在程澈脸上,一秒也舍不得离开,“我在,橙橙,我在这里。”
他俯下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柔,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医生们迅速进来做检查,各种仪器在程澈身上运作着。
程澈的目光却始终穿过忙碌的白大褂,牢牢黏在沈含亭身上。
“没有不舒服……”他缓缓地地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先生……我都听到了……”
听到你那些带着哭腔的哀求,听到你害怕失去我的恐慌,听到你一遍遍的哀求……
沈含亭立刻凑近他的唇边,认认真真听他说话,顾不上还有医生在场,急切地追问,眼神里是尚未散去的惊悸:“嗯,橙橙?意识没有消失是吗,一直可以听到我说话吗,还是?有没有晕?”
“没,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听到亭哥生气骂人了。”程澈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点刚醒来的沙哑,突然说:“亭哥,亲我一下吧,”
第273章 醒来
沈含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俯身,温热的唇瓣轻柔地印在程澈略显苍白的嘴唇上。
微微松开后,沈含亭的眼眶还是红的。
程澈抬起那只没有连接仪器的手,有些费力地抚上沈含亭的脸颊,指尖轻轻擦过他眼下的乌青和消瘦的颧骨,心疼得不得了:“你瘦了好多……”
他的先生,从来都是矜贵从容的,什么时候这样憔悴过。
沈含亭一把抓住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紧紧握住:“你睡得太久了。”
久到几乎要耗尽他所有的坚强。
程澈感受他指尖的颤抖,又看到他迅速别开脸试图掩饰泛红的眼角,心里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先生,别怕。”
他记得,跟在沈含亭身边做孤魂野鬼那十几年,即使被胃痛折磨得冷汗涔涔,这人也是一脸平静,什么时候这样过。
沈含亭转回头,深深地看着他,又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后怕:“没办法不怕,程澈。”
他无法承受任何失去这个人的可能。
程澈敏锐地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湿意落在自己脸上,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做鬼跟在沈含亭身边十几年,即便是胃病发作疼得冷汗涔涔,这人脸上也总是平静无波,什么时候有过这样落泪的时刻。
“亭哥,我真的没有不舒服,”他急忙解释,试图驱散爱人的不安,“就是感觉睡太多了,浑身没力气,软绵绵的。怎么睡多了还这么累呢……你摸摸我的腹肌,是不是也变软软啦……”
“先别急着说话,缓一缓。”沈含亭无奈的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再抬头时,除了眼底残留的红血丝,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镇定和温和。
他转向已经检查完在旁边等待的医生,语气恢复了冷静:“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生再次上前做了基础检查,恭敬地回答:“沈先生,程先生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意识清晰,这非常好,但正如我们之前判断的,心理的问题根源未除,我们强烈建议后续引入心理医生进行干预……”
“我想先和我的先生单独聊一下,可以吗?谢谢你们。”程澈轻声打断,虽然虚弱,但语气很坚定。
沈含亭立刻领会,对医生和云清点了点头:“你们先出去吧。”
房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程澈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眼巴巴地看着沈含亭,超大只的身体试图缩起来显得更可怜一点:“要抱抱,亭哥。”
沈含亭看着他这熟悉的样子,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些。
他脱掉鞋,小心地侧身躺上床,伸出手臂把喜欢还有些虚弱的大型犬紧紧圈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拥抱一团云。
“医生说,你的昏迷可能是因为心理创伤……”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橙橙,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别总是想着,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