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气泡小鸟
“好在你们二人皆是命不该绝,”嵇燕台言辞恳切,“让湛湛遇到了我,而你也被沈家商队所救,真是苍天庇佑。”
“今日本王做东,”
“多谢你与容老对湛湛的照顾。”
“对了,若是容小兄弟你不嫌弃……呃嘶……”男人正侃侃而谈,声音忽然一滞,发出一道微弱的痛呼。
终于安静了。
裴湛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踩在男人足尖的脚,脸上仍是一副温文尔雅,清风朗月的表情。
这动作瞒不过在场的人。
当事人嵇燕台闭上嘴,只笑不语。
而容阙武艺精湛,耳目清明,自然察觉到了裴湛的动作,又暗暗惊诧于岭南王竟佯装无事发生,毫无被冒犯的怒容。
看来清晏所言非虚。
岭南王确实待他很不一般。
容阙对岭南王的观感很复杂,不认为这样的人会真心对待裴湛,直到两个月前的那次意外发生。
岭南王与裴湛一同坠崖遇险。
王府侍卫大肆搜山之时,容阙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动用轻功藏在树上,留意着被管家亲自护在林边的裴允书。
过程中,他得知王府异动的缘由。
正当他顾忌着裴允书的安危,犹豫是否要进山寻找裴湛的行踪时,密林上空冒出浓烟信号,守在林边的侍卫当即大喊,
“找到王爷和裴侍君了!”
“常医师在哪里?快送他进山!”
容阙这才按耐住了冲动,留守原地。
不知过去多久,他隐匿在林荫处,望见王府侍卫簇拥着两人出了林子,其中一人已不省人事,而裴湛则满身是血,失魂落魄地望着那人……
“裴侍君,您可有大碍?”
他愣着,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
直至马车轿帘被一只小手掀开,裴允书望见外头的混乱,脸色霎的一白,径直翻出轿厢,哭着扑到了裴湛的身上。
这时,裴湛才回过神。
他喃喃道:“没事,小叔没事。”
裴允书尚未止住眼泪,转头就看到被老医师剥去上衣的王府主人,后背的血肉一片狰狞,吓得他神情愈发惊惧。
他在哭。
他在害怕岭南王的离去。
容阙听到裴允书扯着嘶哑的嗓音,祈求着,“叔父不要死,小叔,叔父会没事的对吧?”
裴湛愣了很久,才点头应是。
他神情恍惚,眼底浮现出一种光,那是跟裴允书如出一辙的期盼,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犹如星彩。
那一刻,容阙便知晓了一件事。
事后,他收到裴湛的传信。
裴湛在信中讲述了自己的惊人举措。
他竟意欲与岭南王共死?!
容阙尚在震惊,又看到后半截信中所写的岭南王的救人之举。
他想到那晚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样的伤势,绝对是九死一生。
书信的最后,裴湛如此写道:「寻真,岭南王心思诡谲,却是真心护我,我并非草木,当以真心回报,只盼日后再无波折,求得一个圆满。」
容阙的心情很复杂。
他为裴湛得一真心人而高兴,心底却蓦然生出几分酸涩,像是从此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原来如此。
容阙收好信,暗暗发誓,从此不再提及那场只有名头的婚事,以免给裴湛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他与裴湛是挚友,也只能是挚友。
今日他与裴湛在鸿兴钱庄相见,两人就着容含章的来信,讨论起京中事端。
容阙忧心道:“三皇子和八皇子见父亲门生众多,对父亲极尽招揽,真是司马昭之心,就不怕圣上动怒吗?”
裴湛叹了口气,“若非我向太子复仇,京中局势也不会如此变化……如若殃及无辜,也有我的因果。”
容阙反驳道:“怎么能这么说?”
“难不成你忘了太子在位时,裴家的冤屈吗?倘若他还在位,保不齐为了顺利继承大统,做出更多罔顾人命的事情。”
“清晏,这并非因你而起,而是皇权倾轧,向来如此。”
“……”
昔日踌躇满志的两位少年,如今也看破了几分朝堂的莫测与虚伪,心底不由得生出更多的惘然。
片刻沉默后。
裴湛抬眼看向容阙,神情带着些情窦初开的局促和内敛,“寻真,他早就知道你在岭南了,想要邀你随我回府一叙。”
容阙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进入王府大门时,裴湛忽然停下脚步,表情古怪,像是提前叮嘱着什么,
“寻真,他那人有些……”
话未说完,就被来人打断。
听完岭南王那一番看似温和亲切,实则话里有话的招待之词,容阙大致明白裴湛想说什么了。
男人绝口不提当年逼迫裴湛烧自己牌位的事,又以裴湛至亲之人的口吻,感谢容家的付出。
其深意是:亲疏有别。
他岭南王是亲。
而你们容家则是疏。
……真是,真是无耻至极。
容阙虽是武将,但出身书香,从小便见多了父亲容含章的门生,其中不乏擅长伪装,道貌岸然之辈。
他最是不耐烦这种人了。
容阙暗自吸了一口气,冲岭南王行了个礼,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多谢王爷看得起容某人,容某与家父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起王爷这一声谢。”
“清晏对王爷乃是一片真心,”
他顿了顿,才往下说,
“望王爷好生相待。”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木盒,双手递上,“还未恭贺王爷与清晏喜结良缘,匆忙之间只备了一份薄礼,还望王爷见谅。”
“……”
“宿主,他情商好高啊。”
脑中蓦然响起一道电子音,嵇燕台笑着接过,无声应道:“你这不是废话?能跟裴湛玩到一起去的人会是傻子吗?”
“能当将领的人,就没有脑子不好使的,玩儿的都是谋略和策略,轻则一城之战,重则一国之争。”
电子音小声嘟囔,
“看起来人品也比你好很多诶。”
“不过人品什么的也无所谓啦,反正男主都跟你先婚后爱了,正攻出场太迟,已经彻底没有威胁啦~”
嵇燕台无声嗤笑。
哪有什么来得早,来得迟的?
无非是自己又争又抢罢了。
没有威胁?
不够。
嵇燕台命侍女将容阙送的贺礼好生收起,亲自领着两人前去东苑花厅,裴允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跟大福蹲在一起,正在赏花。
裴允书年纪太小,他出生时,容阙已经‘护驾身亡’,他只知道自家小叔有个过世的好友,却没见过容阙本人。
裴湛给两人做了介绍。
他丢给愈发机灵的侄子一个眼神。
裴允书想了想,拉着容阙跑向东苑的一道月门后,要他帮自己摘取攀在高墙上的花。
大福也跟着跑了。
见裴湛转身过来,一双眸子紧盯着自己,嵇燕台笑了笑,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腰,“知道了,知道了,我再也不会同他阴阳怪气了。”
“他是个好朋友,对你很上心。”
裴湛跟在嵇燕台身边多年,见过他最是霸道无赖的模样,也见过他谋定后动,运筹帷幄的沉稳……人前人后,床上床下,哪一面没见过的?
方才只消一眼,他便看出来了。
这人不知道又在吃什么没由头的醋。
嵇燕台弯腰凑近,贴着裴湛的耳朵跟他说悄悄话,“要是我再犯浑,你就在桌下踢我的脚,我保证住嘴,行不行?”
不多时,这场家宴如期展开。
侍宴的下人们上完了菜,便轻手轻脚地离了场。
厅内的四角与梁间悬挂着数盏琉璃灯,光晕从中透出,给满桌的珍馐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月色。
天幕幽蓝,风送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