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气泡小鸟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或许是数月的同床共枕,裴湛辨出男人似乎不像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快,反而透出一股冷眼看戏的兴味。
……那种眼神,裴湛见过多次。
尤其是自己难以自抑地哭喊之时。
莫名的,面对当下这个局面,裴湛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他的手掌隐在袖中,握成拳。
掌心发出冷汗,有些湿润。
跟在岭南王身边的日子越发久,裴湛越发知晓如何保持镇定。
迎着男人的目光,他声音平稳道:“此物本应供奉在永安街巷的旧宅之中,如今出现在此处,定是有人别有用心,意图挑拨离间。”
闻言,嵇燕台将目光转向刘嬷嬷。
刘嬷嬷听了他的话,更是气,“王爷,老奴岂敢妄言!侍君入府后,曾出府两次,皆有府中轿夫为证,去的……正是永安街巷那处旧宅。”
“若非侍君自己取回,此等不祥之物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王府内院,藏于侍君贴身衣物之中?!”
她将‘贴身衣物’几个字咬得极重,暗示着裴湛私藏亡夫牌位的不贞与不轨。
裴湛早有预感。
他揽了权,必然有王府老人给自己使绊子。
然而数日来,寿宴筹办的过程中无比顺利,不曾遇到过阴奉阳违的刁难……
果然。
矛头在此刻显露。
只是他怎么都想不到,对方使的借口居然是他安置在永安街巷的牌位。
容阙尸身不见,仅有一个衣冠冢。
这块牌位意义非凡。
面对刘嬷嬷的咄咄逼人,凭空污蔑,裴湛沉默片刻,低声道:“王爷,可否命人去我屋中,将我存放在书案隐格中的那几页账册取来?”
嵇燕台一个眼神,底下人应声而去。
很快,捧来一沓账册。
裴湛接过账册,指尖点着上头的账目,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王爷,我清查账目时,发现几处蹊跷,本想在生辰宴后禀告……”
他抬眼,看向刘嬷嬷,将上头的错漏之处一一道来,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款目确凿,将刘嬷嬷多年来利用职权贪墨、虚报、以次充好的行径揭露无遗。
由此证明,刘嬷嬷唯恐他沾手府中内务,捅出自己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的篓子,这才有意陷害。
刘嬷嬷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一双耷拉眼瞪着裴湛,怒极了,“老奴对王爷一片忠心,裴侍君何苦如此污蔑老奴!”
裴湛没想过污蔑谁。
他事前没有禀告岭南王,不过是想要在自己遭到陷害或刁难时,以此错账作为筹码,见招拆招。
就像是现在。
可他也没想过,容阙的牌位竟会出现在这里。
“……”
嵇燕台坐在主位上,面上不虞,实则正津津有味地围观这场大戏。
他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欣赏够了双方的桥段,才悠悠地叹了口气,将裴湛递过来的几页假账转交卫都,命其查证。
不多时。
卫都带回了答案。
嵇燕台的目光落在摇摇欲坠的刘嬷嬷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痛心和惋惜,
“嬷嬷,你糊涂啊……”
刘嬷嬷脸色煞白,惶然大怒地瞪着裴湛,连连骂了几声‘狐媚子’,听得堂下众人一阵心惊,噤若寒蝉。
紧接着,她又向嵇燕台一通剖白。
嵇燕台脸色不佳,但还是流露出一抹‘顾念旧情’的神色,挥退众人,又让裴湛进了里间,给这位乳娘留足了脸面。
厅内,嵇燕台坐在上首。
他居高临下地敛着眸,一只手撑在脑袋,语气很是痛心疾首,“嬷嬷,你太让本王失望了。”
“你不忠啊。”
刘嬷嬷跪在底下,又怒又委屈。
听到这话,她的身形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开始哭诉道:“王爷,老奴对王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是裴侍君心大了,要坏了府中的规矩,做些上不得台面的构陷之举!”
“忠心耿耿?”
“本王何曾是你的主子啊?”
刘嬷嬷下意识地抬起头,哭声戛然而止,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她眼中含着泪,视线有些模糊,只觉得座上的男人宛如一尊冰冷的大佛,冲自己降下冰冷的审视和洞悉一切的嘲弄。
“王爷这是何意?”她讷讷道。
嵇燕台俯视着她,低声笑语,“嬷嬷,你真正的主子不是在京城慈宁宫坐着吗?”
刘嬷嬷如同被雷劈中,脸色瞬间惨白,语无伦次地吐出几个音节,
“不,太、太后……”
嵇燕台点点头,“当年先帝在时,皇兄与三皇子为了储君之位斗得你死我活,太后为了扶皇兄上位,让你……在本王的酒杯里下毒,然后嫁祸给三皇兄的母妃,意图一举扳倒三皇兄,是也不是?”
“王……王爷……”
刘嬷嬷瘫软在地,抖如筛糠,“您怎么会知道的……”
她咽了咽口水,连忙解释道,“那药只是让人看着虚弱病重,并不伤及性命,娘娘也是迫于无奈啊,虎毒不食子!”
“哦。”
嵇燕台的语气毫无波澜。
“或许太后给你的药确实如此,”他摇头,眼神冰冷刺骨,“不过那药被人调了包,换成了另一种剧毒。”
“哎,是皇兄吧。”
嵇燕台施施然道:“他怕药力不足,不足以彻底将三皇兄拉下马,也怕我这个亲弟弟有朝一日成了他的威胁,一石二鸟。”
“太后知道后,事情已经发生了。”
刘嬷嬷瘫倒在地,不可置信道:“您怎么会知道,难道这些年您一直在……”
藏拙?
不好意思,‘岭南王’是真的人体艺术家。
不像他。
手握原著势力,恐怖如斯。
但话又说回来,尽管嵇燕台读过原著,可小说里不曾深入描述‘岭南王’的过往,仅作为人物背景设定存在,单薄又片面。
这些信息,还是他穿过来以后,自己一点点抽丝剥茧,拼凑而成的。
太后和当今圣上是同一个战线的夺嫡母子。
岭南王是被献祭出去的废物小号。
太后确实不想他出事,但下手的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两人达成共识,隐瞒真相,又对岭南王多加弥补。
所以啊……
他才能在岭南呼风唤雨,谁也不怵。
嵇燕台忽然想起原著中的片段,乐不可支地笑了两声,“世事无常,大肠包小……咳,皇兄顺利登基,不过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太子竟是个天生的弱精之症,子嗣艰难。”
“太子唯恐东宫之位不稳,想出了一招借他人之种,让太子妃有孕的禽兽法子。”
“……”
这便是裴家满门抄斩的真相。
裴淇发现了这个秘密,活不得。
偏偏他为了参加家宴,恭贺亲弟裴湛的探花之喜,出宫回家,引来太子猜忌,设计灭了满门。
刘嬷嬷听到此等宫廷辛密,神情惊惧,忽又想到了什么,哭求道:“王爷……王爷饶命!老奴发誓,今日所闻,绝不敢泄露半字!”
嵇燕台微微笑,不应声。
他不再看她一眼,扬声唤道:“卫都!”
卫都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刘嬷嬷年迈体弱,担不得管理王府内务的重任了,即刻安排人手,送嬷嬷去庄子荣养。”
刘嬷嬷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被卫都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府中人都知道刘嬷嬷的错处,贪墨,且对裴侍君不敬,王爷却还愿意为她保留名声,不由得感叹一句主子到底还是顾及旧情。
这都是后话了。
前厅,重归肃静。
嵇燕台淡定起身,慢悠悠地拉开里间的门,果然瞧见裴湛站在门后,脸色苍白无血色,神情晦暗至极。
太子隐疾,借种生子……
这些足以震动朝野的绝密,如同惊雷在裴湛脑中炸响,偏偏这就是裴家满门抄斩的真相!
他们裴家上下百余条人命,到底算什么?!
裴湛攥紧拳头,指甲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悲戚与痛苦,以及刻骨铭心的仇恨。
嵇燕台抬手,在他眼下摩挲了两下。
“宝贝,不哭呢。”
裴湛这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