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峰一看边鸿对着黑色狼王目不转睛,就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

边鸿以这黑狼为奇,多半是没亲眼见过山君的缘故,毕竟就连戎峰自己,仰起头来,也只能望到山君高昂起的一段下巴。

那才是灭蒙山真正的神兽,所过之地,几乎携风伴雾,瑰丽,威严,震慑人心。

或许等未来稍微安生些,他就带着边鸿进山,追寻这山中最强生灵的足迹,再到那处山巅之上的圣池去看一眼,想必边鸿会很喜欢。

然而现在,他需要把手上的事儿办完。于是在黑狼示意之后,戎峰就拿出了那只带着血迹的寻金铲,递到了狼王面前。

狼王凝眸一嗅,而后喉咙间响起声音,在林中的族群这才通通现身,它们来到戎峰附近,也纷纷上前记住气味,随即在狼王的一声令下,四散在山林各处,没身而去。

寻金人即便行踪再隐蔽,也绝逃不过狼的搜索。

戎峰与边鸿以逸待劳,留在原地备箭,为了试箭,戎峰往丛林深处去,利落地射死一只野鹿,只当是黑色狼群帮忙寻人的报酬。

直到下午时分,狼群才陆陆续续回来这里,狼王更是毫不客气地用利齿撕扯开野鹿的肚子,先将肝脏吃掉,再分给其余回来的同伴。

最后还留了一半,几只狼拖着剩鹿就不见了,多半是带回巢穴去,给幼崽尝尝鲜,这种鹿不好猎,跑得极快,即便是狩猎本领极强的狼群,也很少能捉到。

而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几匹浑身沾着树叶草籽的狼跑了回来,而后转身示意,并在前边带路,戎峰这才兴奋起来,直接回身一把将边鸿背在背上,双足运气,大步流星地跟在疾驰的狼群身后。

边鸿在戎峰的背上,只觉得速度太快了,周围的景色迅速往后退去,前边引路的狼依旧在跑,最后,终于在晚霞的余晖中,停步在一座枯山之前的林中。

金矿的洞口处,三个人都提着武器,一脸戒备,但神色未免有些不甘,领头和他的心腹都进了矿洞去探金,只留他们在外头守着,多少有点厚此薄彼,要知道,以这座矿山的金纯度,进去后捡一块藏起来,等有空了自己炼出金来,能够他们好几趟出生入死的酬劳。

但他们也不敢抱怨,头人心狠手辣,三人中但凡有一个把话透给头人,那他们就死定了。其实手下这些人的心也不和,彼此小心算计,尤其是现在开出了大货,有命拿金子,以后也得有命花不是。

等了许久,头人终于带着伙计们都出来,并扛了好几块大石,金石一露面,夕阳的光一照,真叫一个金灿灿!

“大伙儿这回没白忙,这金矿是个熟矿,货都在表面上,根本不用挖,哈哈哈,老八,带着我的金鼠尾,把消息带出去,叫大家伙搬家伙事儿来,开山,就地炼金!”

在人力之下,又处于野兽横行的深山,往出运沉重的矿石,是毫不理智的。一般在这种优质矿源的诱惑下,寻金人会联合所有信任的力量,在金矿周围开山。

先要砍树伐木,或者放一把火,清出一片空地,搭建炼金的围子。到时候,从矿洞里运出来的金矿石,直接在围子里磨成碎粉,再从石头碎粉里,把金子单独弄出来。

这一行当存世已久,尤其是在这几年战乱时候,好多为朝廷冶金的能工巧匠也流落民间,更壮大了这一群豺狼。

领头人终于志得意满,他已经在心里把这座金矿的利益分割清楚,叫上自己的表弟与这行当的龙头大哥,一个是自己信任的人,一个是为了扯大旗,避免别人来直接吞了金矿。

至于那些只在传说中,连个人影都不见的什么戍山卫,只要金矿的矿石足够精纯,在这里聚上几百人,就算那戍山卫是铁人,来到这,也得叫他们炼成浆,哼。

天色还没黑透,一行人依旧没有放松警惕,除了生火做饭的,就是在头人的允许下,又进了矿洞先搜刮一番的,几人点着煤油灯,兴奋地往矿洞里钻。

负责守卫的人心中不平,但也不敢开口,就有些怠工,往边上的树后走去,松开裤子小解。

正在这时,一只箭矢“嗖”地一声划过地势复杂的山林,直接射穿了他的动脉,而后精准地插进嗓子里,当即连呼声都没法发出的死在树后。

没一会儿,他的尸体也被几只黑狼迅速拖走,树后空无一人,连血迹都沁入繁茂草丛下的泥土中,似乎从来没人死在这里。

但寻金人有个规矩,就是同伙的人,不能离开彼此的视线太久,一是怕出现意外,二是怕通风报信。

于是在好久不见这个守卫之后,剩下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只怕这人真是奸细,在找到金矿之后就偷着离开去送信。

等他们一起找过来的时候,不仅是中箭,还有两人在回头之际,就被一道黑影用弯刀利落地抹了脖子。

这边无声的厮杀刚刚落幕,坐在火堆边吃饭的领头人却忽然不动了,有一种危险的直觉,让他浑身骤然竖起了寒毛,在刀口上舔血的人,最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能从残酷的寻金行当里活下来,混到现在这个地步,这种直觉更是灵敏。

于是领头人当即大呵一声,集中了手下的人,左右一点,除了去送信的老八,进矿洞的三个,竟然又少了六个人。

“敌袭,都给我抄家伙!”

而他们举刀面临的,竟然不是人,而是一群渐渐从林中包抄上来的狼群,那些狼极其的凶狠,齿下流涎,翻唇威吓。

常年闯山的人,自然有一套对付狼群的办法,他们举起火把,并拿出行李中的药粉,往火堆中一扔,顿时狼烟四起,刺鼻难忍。

狼群因此不能上前,只在周边徘徊。而狼群原本就没想上,它们的职责并不是冲上去厮杀,而是就在附近围着,不放跑任何一个人即可。

之后,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厮杀,黑色的狼王站在上风口的山石上,看着一只只利箭从林中射出,直奔那群放烟的人,其中领头人并不弱,扯开衣襟,抽出一排排飞刀,朝箭矢的方向飞射而去,而有好几只箭“嗖嗖”而出,正射在飞刀的刀尖,针尖对麦芒,一时间地上掉落了好些人类那些致命的武器。

狼王在学习经验,无疑,“人”是颇为强大的,他们总是以弱小的身躯,研制出强力的武器,令即便如狼一样强壮的血肉之躯,也只得避其锋芒。

最后,飞刀与箭矢都被用光,两道身影从暗处疾驰而出,冲进人群中厮杀。

那两个人极有默契,互为靠背,一人执弯刀,一人执棍,一人远攻,一人近杀,相差悬殊的人数,在激烈的拼斗之下,人多的一方反而迅速落败。

有人一看就觉得事情不对,头人竟被那个高大的男人一混子打断了脖子,当场就断气了。于是也不再抵抗,转身就跑。

实在是敌不过,反正也知道了金矿的位置,不消说开采后能得多少金子,只这一个消息,就够他活半辈子了!

可等他跑出了激战之处,面前不是离山的康庄大道,而是一群眼冒绿光,浑身漆黑的狼群。

黑色狼王的目光深沉地看着一切,尤其注视着边鸿,它觉得“人”真是不可思议,与狼群中衡量强弱的准则竟不一样,那样弱小的身躯,却爆发出强悍的战力,转身挥刀之间,刀刀致命,就往人类最脆弱的脖颈上招呼。

以命相搏,往往结束的会很快,毕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临到最后,边鸿一路过去,把所有倒在地上的人,都补了一刀,这是战场上必备的技能,否则,你就不知什么时候,会被一具忽然跳起来的“死尸”给抹了脖子。

果然,叫他又砍死了两个,戎峰却上前去摸了摸边鸿的身上,看有没有伤,浑身无事,又伸手去抹边鸿脸上的血迹。

边鸿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却体会到了他复杂又欲言又止的心情,于是伸手甩了甩弯刀上的血迹,又抬手自己擦了擦脸。

“没事儿,都是别人的血。”

戎峰心里难受,觉得让边鸿涉险了,而且其实边鸿最不愿意见血腥,从前更是到了见到猪血都浑身抖的程度,虽然现在慢慢好转,但戎峰依旧叹了口气。

他本想自己解决,但边鸿不肯,提着刀就跟他一起冲出来了。而因为两人作战方式的不同,戎峰不管挥棍打死多少人,身上都是一滴血也不沾,但边鸿因为用刀技近战,总是一身的血。

边鸿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在沾血后畏缩,反而眼神明亮,视线越过戎峰高大的身躯,直达那处黑漆漆的金矿入口。

“只怕里头还有人。”

戎峰冷哼一声,想必里边的人听到了打斗声,正在静观其变呢。

于是他转身去搜尸体,在领头人的腰间抽出一包粉末,正是他们用来熏狼的药。戎峰在洞口点了火,照葫芦画瓢,一时间烟气弥漫。

边鸿还嫌不够快,于是到一旁摘下一只巨大的叶茎,不知是什么植物,反正看着比蒲扇好使。

而后他就站在矿洞口,挥手间大力的往洞里扇烟。

林中的狼王见状,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健壮的四肢也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烟气顺着风,没多久就灌满了甬道,里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与求饶声。

“咳咳,咳咳咳,好汉饶命,请问是那条道上的,若为金矿而来,咳咳咳,我们兄弟愿效犬马之劳!”

戎峰想了想,没说实话,“到这深山野林,自然是为了金矿,我也带了不少人来,只是你们那个头儿实在不识时务,否则也不差分你们这一杯羹。”

里头的人一听,这是有活路啊,烟一熏,本来矿洞就窄小,实在是受不了,再不出去就要憋死。他们不怕背叛,根本没有良心上的负担,只怕人家赶尽杀绝。

“好说好说,咳咳咳咳,咳,我们哥几个师从朝廷退下来的金侍郎,冶矿炼金咳咳咳,最拿手,只要您不弃,从今儿起,就是您手下的一条狗。”

若不是他们这一身的本事,领头人也不会对几人先金矿选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也因此,他们认为,但凡寻金人,都不会轻易对自己下杀手,于是情绪缓和了不少。

边鸿眯眼,“想投诚,也得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否则,只怕你们他日有走漏消息之患。”

边鸿一面说,一面扇风扇得更大力了。

里头的人剧烈咳嗽,话都说不完整似的,根本就受不了,也想着,卖就卖个彻底,不然等头人的表弟知道他们改投他人,也是一样要他们的命。

“好汉容禀,咳咳咳咳咳咳。”

另一个人看不下去他磨磨唧唧,于是干脆接话,“事先已经派人出山送信了,咳咳,半月之后,约有五十人马,就要进山开矿,好汉早做打算,咳咳咳。”

戎峰与边鸿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还有别的消息么。”

“没了,没了,好汉,等咱们出去再叙吧,实在受不了了。”

边鸿提刀站在洞口一侧,“暂且信你,出来吧。”

而后,几个人刚从烟幕之后冲出来,喘了一口气,再抬头,就发现视野变了,他的眼睛只觉从高到低一路跌下来,眼珠转动之间,还看到了一旁一同倒下的,自己那一副身躯。

作恶多端,最后身首异处。

事毕,狼群退去,戎峰决定在山中寻找那个出去送信的人。但既没有那人的线索,又没有气味,狼群也帮不上忙。

若是一群人,蛛丝马迹之下,不是不能追踪,但要找一个精于山野求生并且极会掩藏行踪的寻金人,是很难的事。

两人几乎找了一天一夜,最后他发动了所有附近的动物们,终于在一处草洞之中,找到了那个因为赶路疲惫而暂且歇息的报信人。

那人还在草洞里头睡觉,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则蹲在草洞边,跺了跺脚朝戎峰示意着。

于是这人到死,也不知道,他学了大半辈子,几乎纵横寻金界的隐藏本事,最后是被一只狐狸给破了。

解决了后患,戎峰与边鸿便回到那座嶙峋山峰之下的矿口处,边鸿低头一看,这处金矿太过显眼了,只在周围堆着的碎石,就含着丝丝缕缕的金,怕也是戎峰所说的,灭蒙山中的一处明矿。

不彻底解决明矿,就算杀了这些人,其余为了金子而疯狂的帮派与组织,也会前赴后继,灭蒙山永无宁日。

戎峰在一旁清理尸首,边鸿则神色怔忡地站在“金山”之下,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漆黑黑的金矿入口。

就在戎峰意识到边鸿神情不对,过来抱住他的时候,边鸿则在他怀里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眸,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炸山。”

第95章

“炸”这一个字,对于这个世界,是陌生的。

连烟花爆竹,都还没有踪影,即便是边军,最厉害的武器,也只是一辆辆马拉的铁皮战车,边鸿做小校的时候,就拿着军刀,站在车夫旁,随着“战车”朝前冲锋。

挥刀的时候一定要闭着嘴,不然,一刀下去,热血溅进喉咙里,他通常会呕到吃不下饭。

可是对比现代残酷的历史进程,没有火药,似乎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边鸿不敢想象,一件强大到超越代际的武器问世,这世界又会陷入怎么样的熔炉中。

但现在,边鸿觉得,他需要。

戎峰并不理解,但依旧按照边鸿的说法,去找几处洞穴,最好阴暗潮湿,有大量蝙蝠成群栖息,还要在深处有地下水流经。

要做火药,必先熬硝。

硝几乎没有天然成矿,只有人为制取,获得硝需要依靠硝化细菌氧化固定的氮元素。硝化细菌怕光,所以只能在阴暗处。或是老式厕所的墙上的墙硝,产量很低,或是挖大坑加入草木灰跟人畜粪便掩埋一年后收取。

但眼下,都不具备这些条件,于是只有第三条路,也是边鸿最熟悉的那种方法,那就是找到有大量蝙蝠粪便的洞穴,含氮量高,同时阴暗潮湿,经年累月下洞穴土壤里硝的含量相当可观。

而后搭建硝坑,用水从富含硝的土壤中,把硝淋出,然后加热浓缩,得到硝晶。

那些记忆在长久岁月的洗礼下,又在边鸿刻意地遗忘中,渐渐斑驳,最后只剩在矿洞下一片漆黑中,没有方向,没有希望的窒息感。

在对世界最憧憬的年纪里,边鸿是在异国他乡的黑暗矿洞中度过的。因为他不会说当地的语言,被监督者认为不会泄密,就在夜晚不挖矿的时候,把他和几个不知哪国的小孩子,都关到远处的黑洞里。

在长年累月的深挖中,那洞口极深,沿路没有任何照明,只有数不清的蝙蝠,“呼啦啦”一群从头上飞过,让本就狭窄的洞穴变得更加逼仄,捂着脑袋的手臂多半被蝙蝠飞过的利爪划伤。

但不往前走,也是个死,几挺黑洞洞的枪口就架在身后,边鸿在亲眼见到后边一个深肤色小子在转身逃跑时被打成筛子,就顿时攥紧了拳头,发疯一样朝山洞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