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于是在南崎洼子的村口,一群人远远就见,新郎官胸前挂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带领着众多接亲的人,吹吹打打一路过来,在春种时被晒得黝黑的汉子呲着一口大白牙,乐得只见牙,不见眼。
而且新郎官一身的大红衣裳,就衬的他更黑了,南崎洼子村口送亲的这伙人就笑,站在前头的闵家二小子也挠了挠头,他记着前些日子见面的时候,这未来姐夫还没这么黑啊。
好家伙,现在整个马背上,除了一身红衣裳,就那两排大白牙最显眼。
但其实庄稼人是最不觉得晒得黑会不好看的,一个小伙子在春天之后变深了肤色,证明他最起码是整日在田地中辛勤劳作的,也代表他身体棒,农活扎实。
这样踏实肯干的人,是农民百姓家里嫁女的首选。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即便在艰难的年头里,好歹姑娘饿不着。
成婚实在是太热闹了,七大姑八大姨,二表叔三娘舅,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几乎都凑在一起,人群喧闹而嘈杂,边鸿有些不适应,抬头一看,身旁的戎峰怕是更不适应。
他甚至打消了和边鸿再成亲一次的念头。
男人上一次见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还是打杀土匪围村时,把几个村的人带进山上躲避的时候,但那时节,大家都噤若寒蝉一般,能不出声尽量不出声,那么一大群人,出了脚步声,大体上竟也是安静的,于是这让戎峰在这回放松了警惕。
但成亲这种喜事和当时的情况可不一样,怎么这么能说!戎峰环顾一圈,几乎没有一个人的嘴是闭着的,中间还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
幸而村民们虽然不像从前那样惧怕戎峰,但在吐沫横飞侃大山的时候,对着他还是说不出口,所以两人幸免于难,只在表叔的身后站着,等新人进门行礼。
新郎在喧闹声中进门来,大丫也披着红盖头,被眼睛都哭红的闵家表婶从小屋里牵了出来。
两哥新人手拿同一条红布大花,跪在地上,给眼前的父母与旁边站着的边鸿与戎峰磕头。
而等新娘进花轿之后,本来还一脸笑意张罗忙碌的闵表叔就塌着肩膀,靠在院门口,偷偷抹眼泪。
平日再刚强能干,此刻也是一个背影佝偻又落寞的小老头了。
不过迎亲的队伍多少还是耽误了一会儿,那是因为银霜在看到院里的边鸿与戎峰后,就说什么也不跟新郎官走了,就站在门口刨蹄子。
新郎官那小伙儿有点慌,马这玩意儿现在是稀有的,爹妈一听戎峰肯把马借给他们迎亲,当时都高兴得不知怎么好了,这多有派头啊。只是他们忽略了一点,他儿子也没骑过马,顶多在开裆裤的时候,骑过隔壁拉磨的驴。
好在银霜温顺,不欺负人,因为它在虎贲军中不知换乘过多少兵将,并不是每一个人开始都会骑马的,但命令一下,死活也要往马背上爬。
所以过往的经验,令银霜会迁就每一个骑在自己背上的骑手。
只是现在一直在边鸿身边,吃好喝好,时不时还要去山里遛一圈,它就渐渐明白,自己不再是要依从每一个人的战马了,它有了家,它只需要遵从自己的主人。
涨了脾气的银霜看到边鸿与戎峰就不想走,最后不得已,边鸿只得和戎峰一起,作为新娘的娘家人去送亲。
新郎官一见戎峰过来给他牵马,当即吓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戎峰则抬着那双鸳鸯眼嫌弃的看了这黑小子一眼,并给了他一个眼神警告。
这可是迎亲,别像你小时候似的,穿个破开裆裤大鼻涕啷当的莽撞样。
戎峰尤记得,小时候自己被他跟烦了,就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想问他到底要干什么。但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这小子一见他,当即就尿裤子了,那哗哗的水声实在让戎峰记忆犹新。
他心想,可少出点洋相吧,你不要面子,边鸿的表妹还要面子呢。
虽然在戎峰眼里这新郎官还是小时候那个丢人现眼的样,但其实人家在几个村子的小伙里,正经算是个人物,都服他的。
新郎官赶紧调整好姿势,在震耳的锣鼓声中,弯腰朝着牵马的戎峰作了好几个揖,而后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小伙儿还挺实在,他还想着,可要多谢戎大哥来给自己解围,他今儿要和大丫成亲呢!
直到一行人走到上虞村村口不远处,边鸿从前往后边一看,见戎峰牵着银霜,身上只着寻常的黑衣裳,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站在马背上的新郎旁边。
两人挨得太近,对比就实在太惨烈了。
戎峰比那么高大的银霜马背还高出不少,肩宽腰窄,身姿挺拔,自有一股习武人的气势,再看脸,更是轮廓鲜明,冷冷的,但非常英俊。
这不是抢人家新郎的风头么,戎峰是不会意识到这些俗事的,他肯给牵马,已经是新郎能和别人炫耀好久的事儿了。
于是边鸿清了清嗓子,朝戎峰小声喊了一句。
“诶!”
即便周围再吵闹,边鸿的声音再小,戎峰也是耳朵一动,第一时间就朝边鸿的方向看了过去,然后本来冷着的脸,忽然就笑了。
那双棕蓝异色的眼眸弯着,盛满春情。
完了,一笑就更英俊了。
边鸿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里麻酥酥的,于是迅速朝男人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戎峰也顾不上牵不牵马这回事了,松开缰绳大步就朝边鸿迈过去,高大的体格一下就笼罩住了边鸿,并弯腰低头和边鸿贴的很近,在他耳边问。
“怎么了?”
边鸿伸手,牵着戎峰走到人群后边,“咱俩靠靠边。”
戎峰低头看着边鸿握着自己的手躲开人群,还以为是要和自己说悄悄话呢,一时间感到甜蜜蜜的意外,这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和自己太过亲昵,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那边的银霜被戎峰牵了一路,也知道边鸿就在旁边,所以就老实了,性情平稳的驮着背上这个不会骑马的“大黑炭”往上虞村接亲的人群中去。
而落在送亲队伍最后的两人,就没什么人会注意了,边鸿放下了心,打算只低调地跟在后边就罢。
谁知道那男人弯着腰,噘着嘴就朝自己亲过来。
边鸿吓了一跳,伸手就把戎峰亲过来的嘴给捏住了。
“干什么!大庭广众的,你要死啊。”
戎峰还有点委屈,他心想,不让我亲,那你把我偷偷拽一边来做什么。
但他此时此刻也张不开嘴说话,那像大海一样蓝湛湛的眼睛一直望着边鸿,别说,睫毛也怪长的,一眨眼睛,忽闪忽闪。
边鸿就一抿嘴,松开了手,继续扯着人往前走,但脸多少有有点红。
“你,等回家再亲。”
戎峰一听,浑身瞬间打了个激灵,从脚底板泛起一股劲儿,直冲脑门,他恨不能现在就找个草堆,把边鸿拽过去,扯开衣服就弄。
实在是憋得狠了,这些天要么是在野外赶路,要么是在二龙口上治水,最后见到师父和师叔,就更没时间亲热了,他每天都被师父追着,用云节打了满头的包。
但他毕竟刚开了荤,正是把持不住的时候,边鸿还天天在眼前晃,自己一个念头上来,就只能靠硬憋,每天早上起来,裤裆都要被顶破了。
戎峰有时候也纳闷,边鸿怎么就不想这事儿呢,他每天想得要命,吃饭都不香。
是不是自己技术不行,没伺候好啊。
看来那几本书是不够了,回去还得研究。
边鸿在前边走着,只觉得背后发毛,回头看了一眼戎峰,就见这人在走神。
很罕见,他或许是练武的关系,不仅精力旺盛,平时注意力也集中的吓人,可以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警醒的不行。
现在男人不仅在发呆,而且眼睛越来越亮,边鸿甚至觉得就像山里的野狼似的,直冒绿光。
边鸿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戎峰还没回神,下意识握住那只手,就往嘴边扯。边鸿瞬间明白他要搞什么,抽出手来,反手就是一下子。
戎峰这才回过味儿来,但他也不说话,就看着边鸿笑。
那边村口迎亲的都接出来了,眼见着要进村,边鸿没空在这瞎琢磨,“快走,一会儿就拜堂了。”
于是两人一直默默跟在队伍后边,只想安安静静观礼就罢,但是不太行,男方一家也把边鸿与戎峰这两个娘家客拉过去奉上座。
几经世事,不仅让村民们消除了从前的对戎峰的误解,也对他承恩承情,恭敬有加。
但凡边鸿和戎峰现在于灭蒙山下振臂一呼,只怕比这几个村的里正还有用。
戎峰也在慢慢适应这样的变化。
但他一直牵着边鸿的手,从始至终。
最后,他们在席面上落座,喝了两位新人敬的酒。
戎峰就这样坐在热闹的甚至有些喧哗的小院中,他左右看看,村民们的脸似乎都是熟悉的。人就是这样,即便不想去记忆,但长久的相见中,也把每个人都记全了。
师父曾说过,他还没入世,就离群寡居,固步自封,这样谈不上出世,只是一种躲避。
自己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但这一年里,却慢慢明白了。
旁边的人还给他夹了一筷子小酥肉,“快吃吧,他家做的这个好吃。”
戎峰一笑,感觉心里长久的沉负似乎轻了一些,而眼下这锣鼓喧天又人声嘈杂的酒席,就也没那么不能忍受,尝了一口边鸿夹给自己的菜,品了品,点头。
“是挺好吃的。”
边鸿也眯着眼睛笑,“是吧。”
他哪天和掌勺的大厨讨个方子,席面是两家一起放,元定和官宝留在闵家吃了,所以他要回去自己学着做,给孩子们尝尝,也给小熊尝尝,银霜不吃肉,那就多做些带到山里,给灭蒙山的山君的大人供奉一番。
掰着手指头一算,要惦记的人和物竟然也不少,边鸿摇头感慨,而后低头专心吃饭。
坐大席,吃喜饭,也得讲究速度,不然一会儿就没得吃了,他和戎峰奔波了好多天,能吃上一顿家常菜也不容易,就非常的珍惜。
不过人多,不管亲疏远近,聊天的就多。上到这回避洪,下到哪家小媳妇穿新衣裳了。
边鸿一时间竟是叹服的,一张嘴,吃饭的同时还能兼顾“情报传递”,多么高超的技能。
而就在这嘈杂中,戎峰忽然耳朵一动,随后放下了筷子,仔细侧耳倾听。
“诶,听说了没,孙家窝棚那几户人家,竟然都被杀了。”
“这事儿我知道,还是我三大爷发现的呢,他和孙家窝棚约好了月底要去送酒,左等右等却没人来,我三大爷找过去的时候,开门看屋里也没人,找了个翻天,你猜,最后在哪找到的。”
“哪啊?”
“房后的土坑里,兴许是这些天雨水大,把埋人的土冲开了,我三大爷说,那孙家小媳妇光着身子在最上边,浑身断得折了个半,死不瞑目,一条胳膊从泥坑里支棱出来的!给我三大爷吓得,当时腿就软了。”
“诶呦喂,造孽,听说刚满月的小孩儿都没放过,头盖骨生生摔碎了,仵作一验,连脑浆子都流没了。孙家的几个小子和男人,都是被铲子铲掉的脑袋。”
“天杀的,人抓住了吗?”
“上哪抓啊,大雨一冲,痕迹都没了,再说后边就是山,人真要往里躲,你敢进去抓啊。”
“什么铲子这么厉害,人脑袋都成铲掉?”
“不知道,这都是我三大爷和我说的,他是被叫去问话,才知道这些。”
不过,毕竟今天是喜宴,这几个坐在墙角的人也不再多说,怕扰了主家的喜气。
环境嘈杂,边鸿并没有这种在人声鼎沸中,能够清晰分辨各种声源,并精准锁定的本事。他只是看着戎峰的面色越来越沉,连那只蓝色的眼睛也颜色渐浅。
一般这种时候,戎峰不是生气了,就是动了杀心。
但边鸿没有多说,这种时候总是有理由的,他只需在男人身边等着。
果然,筵席散后,戎峰躲开人群,领着自己跟在一个人身后,直到岔路口,才几步上前,挡住了那人的路。
那人先是吓了一跳,说实话,最近孙家窝棚的事儿,搞得他很是胆寒,深怕自己也遇到那样的虐杀。
不过一看来人是戎峰和边鸿,就放下心来了,伸手拍了拍胸口。
他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看到戎峰不再是害怕,而是觉得很安全,人果然总是变化的。
“嗨呀,原来是戎叔和婶子啊,吓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