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鸿握笔伏案,在一张一张的数据中算得昏天暗地,只是他一边算着,心里还时不时冒出些想法来。

时而是想起在课堂上讲起数学课来,吐沫横飞的孤儿院院长,他想说,院长你看,学了什么都是有用的,如今我这不是用上了么,正是在这个解民生于倒悬的关口上呢。

时而又想起戎峰的师叔,也就是当今的国师,这么大的计算量,边鸿觉得,那位怕不是个人形计算机。

就在这样废寝忘食的忙忙碌碌中,边鸿觉得手边堆积的演算纸越来越高,要算的数据也越来越少。戎峰那边则在费力填补堤坝中,看到渐渐有其他戍山卫赶了过来。

是怎么认出来的呢,三个人赶着六头巨象,从下游缓缓走到二龙坝两边,人们见到巨象吓坏了,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边军,在那样的巨物之下,也只有胆寒。

可大象令行禁止,极其的守规矩,坐在背上的人挥手号令之下,它们就乖乖停在原地,不论周围环境如何,依旧不急不躁,显得沉稳可靠。

什么人能指挥得来这样的神兽?也只有神出鬼没的戍山卫了。

两边的巨象一到位,国师也在众目之中,骑着翼展几乎遮天的鹏雕,从河流上游飞了回来。

鹏雕一落地,雕背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握着云节抢不修边幅的戎狄,另一个则是被他护在怀里的国师。

国师站稳后,挥臂而问,“騩山戍山卫何在!”

和卓的爷爷连忙出列,双手结印后抵在胸口,向国师行礼,“騩山第三十四代戍山卫,李延年奉诏前来。”

国师回礼,只是看着老人熟悉的面孔也没空寒暄,当即带着人向堤坝走去,老人抽出鸳鸯钺,和国师一起走到大坝上,打算潜到水下去测量堤坝。

幸而有不少专业的人保驾护航,老人回身,就见身旁是号称“水中仙”的渭山戍山卫,水中仙也不年轻了,但依旧是从前那副小白脸的样子,还对着老头笑着拱了拱手。

“世叔,别来无恙啊。”

虽然这人油嘴滑舌,且因为一张俊脸从年轻到年老,没少惹桃花债,但水下功夫实在精湛,老人也终于放心,有了水中仙护着,他这愤江一行不至于有去无回。

说罢,两人各自抱着一块沉沉的石头,一跃之下,投身进坝体下的江水里。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就连军营中,都派人取出六根粗大的铁锁,拉至巨象旁边,等着国师一声令下,套索拉坝。

另一边,边鸿这里的数据终于算完,主管侍郎只瞄了一眼边鸿那一大叠鬼画符一般的演算纸,心里虽然想看个究竟,但实在没空了,于是只吩咐边鸿先别走,然后拿了这几个帐篷中数术者的心血,汇总过去交给国师。

国师拿到这几张密密麻麻却轻飘飘的纸,抬头望着晦暗沉重的天空,他站在二龙口之下,仰首闭目。

愤江中,水中仙拖着直咳嗽的老人上岸,老人握着鸳鸯钺的手都在抖,但幸不辱命,艰难喘息中,禀告了二龙坝历经六百年冲刷后,最易攻破的地方。

国师没睁眼,但却一挥手,戎狄当即理解师弟的意思,带着水营的兵将们,顶着浑浊而汹涌的大水,将铁锁的另一边拴在老人做下标记的几处紧要地方。

巨象也套上了铁锁,全部的边军放下手上的活计,阵列整齐,等待一声号令后,拼命拉动铁锁,毁大坝,开闸泄洪。

但国师却一直没出声,也没睁眼。

他立身于激流与波涛之上,肃穆中带着沉重,烈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

将近百年的国运,此刻就担负在他清瘦的肩膀上。

溃坝泄洪,两天之内,即将淹没愤江西侧的两州十三郡,而因此减轻的洪水,可以保其他十州安然无恙。

不溃堤泄洪,一旦二龙坝拦不住,愤江周边十州,便都化为泽国了。

他几乎站在了一个路口,不论向左还是向右,都是无数的生命与良田。

历史的车轮重重压过,碾在寻常百姓的脊背上,就如同江水咆哮撕裂的河床,形成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

他依旧闭着眼,想着骑着鹏雕顺流而下时,低头从雕背往下望,那两岸的千万黎民与正在这个季节窜节挂浆的麦田。

而后,脑中就只剩那几张密密麻麻都是数据的纸张,并穷尽脑力,不断用数术计算水量与堤坝承载极限。

上游所有汇入愤江的溪流大河,像在土地上肢解开一般,纷纷化作了一条条带着数据的图形,在他脑海中解体,又重构进愤江中。

最后,戎峰从坝旁的人群中仰头看去,所有的人都屏息等待着,在江水咆哮中,国师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煞白,身形几乎有些站不稳,刚一个错步,就被自己那个许久不见的师父给接住了。

国师站稳后,只是拿出令旗交给守坝的将军,细弱的一句话却惊天动地。

“暂缓溃坝,死守二龙口。”

第89章

死守二龙口,并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切切实实的以命相抵。

守得住,洪水过后,一切太平,不用选择向左,也不用选择向右。

守不住,巨变之后浮尸万里,国力衰微,刚刚和亲了的敌国转脸就会撕毁和平的约定,卷土重来。

国师并不是在赌,而是他决定相信自己与所有朝廷中水部精算的能力,也相信人定胜天。

他预估的最高水位,仍旧在大坝的承载力界限内,只是要算上时间侵蚀,可能略有出入,而这一部分出入,国师决定用人力来弥补。

泄洪并不艰辛,只要拉毁大坝,就算完成了,但艰辛在于守坝。

坝上的人昼夜不停的巡查,搬运石块堆垒,不过二龙口宽阔狭长,总怕有所疏漏。

边鸿没听那个侍郎的话,早就出了帐篷,和戎峰到了一起。

人潮涌涌,但戎峰却很好找,他知道戎峰在堤坝的哪一段,越过忙碌的人群与复杂的地形,远远就能望见他。

戎峰实在是很好找,他站起身来,比旁边的人群要高出一个头来,一头硬马尾一样的头发也终于梳了起来,在脑后挽成一个“龇牙咧嘴”的发髻。

即便一身泥浆,即便不修边幅到那个程度,人依旧是英俊的。

很奇怪,这人要是落落拓拓的,反而被他精心打扮之后看着顺眼,边鸿这么看过去,总觉得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男子汉气概。

令他心折。

有时候边鸿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想必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怎么看都是一朵花,旁人或者只会觉得他俩是破锅配烂盖也说不定。

边鸿想着这些事,被算数僵住了的大脑终于慢慢开始恢复了运转,他只在军帐中算了一会儿,脑袋已经受不了了,无法想象大国师是怎么做到的。

他心里正想着自己的那口破锅盖,就没空注意旁的人,径直朝戎峰走了过去。

谁料这时候一个穿盔带甲卸下石头的小将忽然激动地拉了他一把,边鸿头也疼,脚下正虚浮,却被这人拉了个正着,当即撞进这人怀里。

“你,你,伍长?伍长!你不是回乡了么,怎么在这!”

边鸿听着这熟悉的称呼,心中忽然一紧,而后抬头,就见激动抱着自己的小将,除去那张脸上的泥浆,正是记忆中的面孔。

这人姓薛,是自己带着第一百零三个兵,他把手下的每个人都记得很清楚,来来去去,死的死,走的走,他一共带过三百多个人。

曾经梦中最常见的,也是这三百多个面孔,不过眼前这个倒是不怎么梦见,因为他并没有死,因为上过书塾,被选到将军身边做文书官了。

不像他们总要出生入死,帮着将军写个折子,端茶倒水的,好歹能活着。

当时的边鸿是这样想的,于是在小薛死活不跟着随行官走的时候,自己还打了他一顿,硬生生把他打进了将军的军帐里。

之后身份不同,也不在一处杀敌拼命,就很少有联系了,直到他离开虎贲军,也没再和往日熟悉的任何面孔,有过任何交集。

所以现在猛的遇见,边鸿还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小薛激动地抱了又抱,后来小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伍长不仅是个虎贲军,他还是个郎君来着,所以也赶紧放开了手。

不过也晚了,戎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身后的堤坝上杀了过来,肩上扛着的巨石没落地,就身形巍峨的站在了边鸿身后。

他盯着眼前这个穿甲带盔的年轻小将,“你谁?”

很有压迫感,这人对边鸿动手动脚的,他甚至想把肩上的石头直接砸过去。

小薛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异瞳又极其危险的男人,但并没有退步,依旧站在边鸿身边。

边鸿则回身拍了戎峰一下,让他先把石头卸到坝上,看着男人弯腰去下石头,才开口。

“这是我在虎贲军的时候带过的一个小兵,多年未见,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多么难以言喻的四个字。

戎峰一听边鸿这样轻飘飘地提起从前,就不再说话,他不想引出边鸿的病根子。

小薛还在警惕戎峰,“伍长,这位是。”

边鸿想了想,虽然有些难以开口,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这是我相公。”

戎峰一听这话,当即就顺了气,心也不焦了,气也不躁了,和颜悦色又低眉顺眼的在一旁点了点头。

小薛却震惊的很,他没想到伍长会和男人成亲,“伍,伍长,你,你不是回乡了么,我已经申请了,等一个月之后,就能分到你们乡里的城中,去做县令……”

他想问,怎么就不能等等呢,这么就成亲了呢,他曾在军营里日思夜想地琢磨,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结果却在最后一步上输了个彻底。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边鸿并没有多激动,小薛能活着也在他意料之内,只是他在营中本来就是不怎么理人的性格,又在最后打了这个小子一顿,就也没多么热络,但也感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要是做了县令,就当个好官。”

说罢,后边搬着石头的人力竭要砸到自己,边鸿与戎峰赶紧上前去帮忙了,这实在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不如就此别过,各自拼命。

小薛则看着边鸿与戎峰越走越远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咬了咬牙,也继续投身进固坝的人群中。

滚滚洪流碾过,小人物的悲欢只是河坝中转头的一瞥。

忙碌了一天,吃了简单的伙食后,坝上开始轮班,一半人在前半夜,另一半人在后半夜,戎峰和边鸿也歇不下来,就在夜里到处溜达着巡坝。

自从天黑就开始下雨,所以堤上也没有多少亮光,守卫的人都紧紧盯着自己那处坝,深怕一个走神,就出了事。

但有时候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一个小兵终于受不住,迷迷糊糊地直晃脑袋,他太累了,又淋着雨,风寒入体,能到现在都是硬撑,但又不得不撑着,二龙坝后,也是他的家人,他的良田。

戎峰想叫边鸿去窝棚中歇一歇,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怕边鸿被淋病了。正带着他往最近的窝棚里走,低头,就忽然凝眸。

他的视力是很好的,那只蓝色的眼睛,甚至在黑夜里能闪着细微的荧光,仿佛野兽一样。

于是戎峰迅速抬手推了推旁边那个直打晃的小兵,“醒醒,往前看,堤上冒水了,快通知你的上司!”

而戎峰看着小兵不堪重负的样子,索性带着惊到的边鸿,抬腿就往堤坝外的主帅军帐去,好在,大将军夜里还是守在坝边的,突发情况,得需要军令迅速调度。

可等到将军快速响应,二龙口所有人严阵以待的时候,再找回去,却怎么也不见那处管涌边的小兵了。

直到他们挖开了湿土,才见到,那小兵已经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一处管涌,永远的留在了这处堤坝上。

而这,也只是艰难一夜的开始。

午夜,大坝在骤雨中决口,庞大的水浪直冲溃口处,让人根本来不及堵堤筑坝,所有方法都用尽,最后是人抬着沙袋子抵在坝上,用原本拉坝的铁锁,把人连着人,硬生生撑着。

地上悬河,危机四伏。

边鸿没顾戎峰的阻拦,和他一起,绑在铁锁上,用身躯抵挡溃口处奔涌的洪水。

这里,没有灯红酒绿,没有闪烁的霓虹,朴实,坚韧,顽强,人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好好活着。

冰冷而暴烈的洪水冲刷着边鸿肉体凡胎的脊背,但他却执意如此。

离开多年,边鸿才体会到,自己终于成为了虎贲军的一员。

背后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国,他忽然觉得,他边鸿,也是这一邦之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