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边鸿又在后半夜被男人抱进热水里洗了个澡的时候,才抬起更加斑驳的手臂,指了指他。

“你既然这么有心,还是用在琢磨琢磨騩山的事上吧。”

那爷孙两个就在山里翘首以盼呢,做不成这事儿,可就有的愁了。

戎峰也迈步进了浴桶,边鸿没推动,这男人一进来,浴桶更挤了,空间有些逼仄,水也漫出去不少。

戎峰把人抱在怀里,往边鸿身上浇水,“过几天我先进山看看吧,你在家,上回买药的时候,石老说山那边的镇里有一位先生开了学堂,是他的旧识,学问很不错,元定正好去看看。”

边鸿略一想,老郎中那人是有真才实学的,他既然说那位先生学识很不错,想必也是能放心托付。

元定年纪渐大,再晚,就要错过启蒙的最佳时候了,戎峰虽然能教,但教的并不是正统学问。

边鸿觉得,只要有能力,有条件,还是让孩子去读书。

不求他为官做宰、闻达诸侯,只希望他胸中有丘壑,不做一个糊涂人。

他自己没有这个机会,所以希望元定和官宝能有。

边鸿在热水的熨帖中,叹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倚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

生活或许就是这样,事儿要一件一件的办,活儿要一桩一桩的了。

但在他迷迷糊糊的睡着前,心里还惦记着,只搂着男人的肩膀说了句。

“不着急,不着急。”

戎峰低头亲了亲边鸿头顶柔软的头发,紧紧地搂了搂他。

“嗯,不着急。”

第77章

因为騩山的事不能急于一时,边鸿最终没有同意戎峰自己先行进山,反而置办了一些拜见教书先生的见面礼,领着元定和官宝,下山进村。

去路颇远,骑马更快,于是边鸿带着两个孩子同乘银霜,戎峰背着东西走在前头探路。

他背上的包袱还是挺沉的,除了给先生准备的一些珍贵药材,还给闵家带了不少针线布匹之类的。现在的季节上,食物已经不是最短缺的东西,春末夏初,万物勃发,只要用心经营,一家子吃饱绝对没问题。

边鸿想着上回去闵家,一家人衣裳虽然干净,但补丁叠着补丁,甚至两个最小的孩子共穿一套衣裳,谁出去玩,就穿着衣裳走,另一个则只能留在家里炕上,光溜溜钻进被窝里,等着兄弟回来换着出门。

闵表叔为人还是很好的,又帮着他料理了园子,边鸿很感激,只要能帮上忙的,力所能及之下,都尽量而为。

而且这趟去隔壁镇里书塾的路上,也正好路过南崎洼子,一趟走过去,很方便。

原本打算早晨出发,骑马疾行之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闵家,可虽然马跑得快,戎峰也跑得快,但熊跑得却慢。

它也不是快不起来,边鸿亲眼见过,这小崽子要是急了,四爪着地,就连银霜疾行它也是能勉强跟上的,可坏就坏在它年纪小,还贪玩,一路上跑着跑着,就追着蝴蝶进草丛了,要么小肚腩一颤一颤地去撵田里的青蛙。

有时候一回头的功夫,熊就不见了,但它要是抬头看不到边鸿他们,也不默默跟上,就死命地张嘴叫,戎峰是最不愿意引起旁人注意的性子,偏偏这小熊一路上尽出洋相。

咚大的一只,胸前还系着碎花饭兜子,闹起来就一甩胳膊,有时候还躺在地上打滚。叫田里捉虫的村民和撒粪追肥料的老乡们一阵笑,频频惹眼。

不到一天村里就传遍了,说是山上那两位养了一只穿花围裙的熊,可会耍脾气。

戎峰恨不能栓根绳子把这小玩意也扛背上,但或许是喂得好又没有生存忧患,小熊长得比山里的同类们还要快,已经很沉了,要是背着,又蛄蛹着不老实。

一家人都知道它这幅德行,这回本来不想带着,但又怕它自己在家害怕伤心,而后到处翻墙盗洞的找人,就只得也领了出来。

果然,看着一路上人们的注目,戎峰现在有点后悔了。

最后,还是作为大哥的元定,从腰间的小棉布包里小心地掏出一颗糖球,交给了戎峰。

要说还是元定最会管制“弟弟”,那糖球在熊鼻子边过了一趟后,这小家伙一路上精神高度集中,戎峰跑多快,它就追多快,可谓看着糖球,一心一意,就像前头吊着一根胡萝卜的驴。

顺利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接下来的路就顺利多了。没多久,边鸿就敲开了闵家的大门。

表叔和表婶都在地里忙庄稼,家里除了两个已经糊涂了的老人,就剩下一个光溜溜躺在被窝里的老小。

边鸿牵马带熊地一进门,两个老人耳背也听不见,老小就赶紧从炕上翻身下来,披着被跑出来迎人,没说几句话,转身就要跑出去把家人都找回来。

边鸿一把拽住出门既“遛鸟”的小孩儿,“在哪片地上,叫你元定哥哥去找。”

元定上前,把那颗给拼命赶路的小熊掰了一半的糖球,塞进了小孩儿嘴里,他自己都没舍得吃呢。

小孩儿哪里吃过这么甜的东西,当即脚下生根了似的站在地上不动了,睁大了眼睛细细品味着。

“啥呀,咋这么好吃。”

元定把手上残留的碎渣也舔了,“糖。”

于是,甜美的糖果教,在现在又多了一个忠实的小信徒。

边鸿到了闵家没多久,小孩儿嘴里的糖球还没化完呢,闵家表叔一家人就急急忙忙回来了,根本不用去找。

毕竟,边鸿这一行可太扎眼了,本来戎峰自己就已经很让人瞩目,这回来的还有一匹高头大马,并上一只跟着戎峰“突猪猛进”且随风飞了一路口水的,碎花围裙熊。

他们刚进闵家,就有村民跑到地头上对着闵表叔喊,“老三呐,你侄婿来啦,骑熊飞过来的!好家伙,快回去看看吧。”

边鸿无语地听着表叔对于“骑熊飞来”这件事的惊讶与稀奇,就顿时明白,想必当年戎峰“蓝眼活鬼”和“根长盘腰”这种流言,也是这么传出来的。

老百姓们对于听到耳朵里的话,再从自己嘴里出去,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万丈高楼平地起,大家伙都说那就一定是有道理!

最后看到那只肉团子一样挤在墙角休息发愣的小熊,闵表叔也哭笑不得。

“造孽哦,还什么骑熊飞来的,这胖崽子就算真长翅膀了,恐怕自己也飞不起来呦,肥得像头年猪。”

对于闵表叔的锐评,小熊只是翻翻身,然后伸出黑黝黝的掌垫子,无关痛痒地挠了挠屁股。

对于边鸿与戎峰的再次造访,闵家热情欢迎,做饭端茶,忙得紧,边鸿接受这种亲近的善意,并出言感谢表叔帮忙收拾菜园子,说那张纸条他看到了。

表叔很高兴,在饭桌上就多喝了几杯酒,当知道边鸿这趟是去隔壁镇上看书塾后,就更加钦佩起来。

“好哇,能读书好哇,要是有了出息,咱们家还能出一个状元呢。”

在这个年月,能念得起书的,很少,毕竟刚过了灾荒,能吃饱就已经是好生活了。

边鸿看了看闵家的四个孩子,大丫上个月已经定亲了,明年就嫁到上虞村。

那小伙子边鸿也认识,就是从小跟在戎峰后头,没少挨打的二黑。人不错,还帮着戎峰去家庙挖戎母的坟坑,也有些能耐,杀土匪的时候,边鸿的阵法他一次也没出错过,遇事儿敢想敢干,好歹能养活妻儿老小。

闵家夫妻俩对于儿女,也算很尽心,千挑万选,才找了这样一门亲事,又因为荒年,连聘礼都没多要,只要了十五斤种子。

春天种在地里,秋天的时候,结出的粮食就给大丫陪嫁过去,也在夫家长长脸。

剩下的二弟,三妹,和小老四,也都到了能上学的年纪,甚至二弟已经比元定还大,启蒙多少有些晚了。

他们一听元定和官宝要去念书,倒是很为他们高兴,也很羡慕。二弟还叮嘱元定,说是在学堂里要是受欺负了,就和他说,他带着兄弟几个打过去。

元定很痛快的点头,住在闵家的那段时间,这个小二哥很照顾他,都饿得半夜喝凉水了,也和自己共同分享小半个干碴子饼吃。

吃过了饭,表叔被同村的人从墙外喊出去,小声询问“骑飞熊”的事儿,表婶也在厨房麻利的收拾锅台。边鸿这才和戎峰单独相处,他已经想了有一会儿了,于是就直接问戎峰。

“送他们三个也去读书的话,咱们能负担得起么。”

戎峰也没犹豫,“能,你不必担心银子的事儿。”

他和自己那个师傅一样,对钱财都不太热络,也没什么追求,吃吃喝喝够用就好,从前和母亲在家也是这样。

但自古以来,从来都没有“穷”的戍山卫。

一是有本事的人到哪都饿不着。二是从某种意义上讲,每个戍山卫,也算是富有一片山川了,不消说各处灵山盛产的特色矿石与美玉,就只采摘千百年份的草药,也能富甲一方。

但是没人会这么做,几乎所有的戍山卫,都把山林视作与自己同宗同源,他们甘于平凡,也享受与山共存的生活。

而且戎峰想了想,忽然对边鸿说,“我好像还有朝廷发的俸禄呢。”

边鸿惊讶,这他真的没想到,“好像?怎么,连你自己也不清楚。”戎峰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马马虎虎且非常随便。

戎峰抬头回忆了一会儿,“好像从我师父离开的第二年吧,戍山卫的俸禄就停发,说是先欠着,国库里的钱都拿去打仗了,没银子,大国师就把这项开支给划了。”

并且划得非常痛快,没有丝毫犹豫,这件事对于大国师来说,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旁边邋邋遢遢穿了一身破布,连个枪套都没有,只用麻绳绑着云节枪的师兄,心道,给他们银子,他们花得明白么,都白白糟蹋了,砍掉,全充进军饷里!

而且大多数戍山卫,到现在还不知道这笔俸禄停了呢,因为实在也用不上,都没动过。

国师想得一点错没有,他们也确实花不明白……

边鸿看着眼前一脸随意且对这笔钱并不太上心的戎峰,也暗暗肯定了国师的做法,停得对,边军打仗更需要这笔钱。

他在虎贲军三年,外头再艰难,军中没有一次停过粮饷,将士们浴血奋战,拼死守国门,不但能吃饱穿暖,死了人,受了伤,抚恤金也很丰厚,足够支撑遗孀生活,或者令残疾的军士回家做个小买卖,不至于饿死。

而这些,是最后能够胜利的基础,战争,要消耗大量的钱与粮,还有人命。

虎贲军的大将军说过,但凡打了,就一定要胜,否则对不起家乡父老的血汗钱。

而他们也确实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样的诺言。

边鸿有些愣神,戎峰则伸手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但仿佛边鸿的身上有引力一样,粘上了就不想撒手,于是戎峰的手就下意识的顺着边鸿的脖颈滑了下去,黏黏糊地往衣领子里钻。

边鸿被弄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就一把捉住那只大手,从自己的领子里拽了出去。

“你这人!”

就像刚开了荤的狗,闻着味儿就想舔一口。

戎峰也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是故意的,那手自己就往里伸,一时间没控制住。

“咳,就说这事儿呢,都送去读书吧,要是他们愿意的话,左右银子咱们出得起。”

边鸿坐在暖炕上,歪头看了戎峰一会儿,然后就笑了。

戎峰被这一笑勾得心里热乎乎的,又要伸手,边鸿则把他的大手按在嘴边咬了一口。

真是个可靠的,胸怀宽厚的,好男人。

而后边鸿张嘴松开男人的手,起身出屋,去和闵家表叔说这件事去了。

屋里只留下被咬美了的戎峰,坐在原处心脏砰砰跳。

元定带着官宝一进屋,就见他大哥脸又红了,但元定却习以为常。

因为有天晚上他进后屋叫熙哥来给尿炕的官宝找衣裳换,就见两个哥哥叠在一起,熙哥难受的直哼哼,大哥抬头的时候,咬着牙,浑身是汗,不仅脸是红的,连身上都是红的。

他认为,这大抵是病了。

应该是一种红热病吧,平时还正常,看到他熙哥就犯病,元定自认为已经掌握了这种规律。

而去找闵家表叔的边鸿,把这件事一说,表叔开始是哑然,最后又犹豫,不是别的,这人情可算是天大了,是孩子有可能改命的大,他不敢答应,只怕连累了闵熙,毕竟在他看来,是很大的花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