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老头独自站在柜台里,看着戎峰高大雄健的背影,再瞧瞧他旁边那个清瘦的闵熙,沉吟片刻,兀自捋了捋胡子。
“臭小子,有你求我的那天。”
戎峰则满载而归,挟着边鸿往外走的时候,还低头凑过去闻了闻边鸿正捋额前碎发的手,并深着一双异瞳问边鸿。
“香么?”
边鸿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戎峰,就觉得他忽然像是一匹棕毛异瞳的饿狼,两只眼睛都泛着绿光。
他浑身打了个冷战,已经开始想悔婚了。
“滚!”
边鸿说完,带着两个孩子迅速离开男人身边,急急朝城外走去,元定和官宝只当是玩闹,还嘻嘻哈哈地跟着熙哥跑了起来,并时不时回头,等着大哥来追。
但他大哥不紧不慢地缀在后边,嘴角却一直挂着笑,说实话,那么高头大马的一个汉子,忽然看起来不像是好人了。
东西买了不少,银霜背了两袋子,就连小熊的头上,也顶了只洗脸盆,幸而熊的头大,盆放着很稳当。
四个人悠悠闲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但在别人看来,却是颇为壮观了,不仅披红挂绿,还领着一只半人高的熊呢。
不过路过的村民一看是戎峰,就松了口气,并挥手打个招呼。戎峰么,他养什么都不稀奇,就是骑只老虎上山,他们也敢竖起大拇指,夸一声好样的。
已经五月了,边鸿与戎峰赶着春季的尾巴,回到了灭蒙山。放眼望去,群山烟云雾绕,一片新绿,林涛涌动,生机勃勃。
春季的野花正是怒放的时候,戎峰虽然扛着一小缸的蜜油,但也不耽误他到处辣手摧花,摘了满满一大捧。
色彩缤纷的野花泛着清香,被放在小熊头顶空空的洗脸盆里,香得它直打喷嚏,然后还伸着舌头去勾下来几朵嚼一嚼吃了,甜滋滋。
回程时,戎峰带着兄弟三个人着意往山君石的方向走去,他们在这里的小红屋暂做休息。戎峰依照惯例,把在镇中买给山君的酒和点心一一摆好,并施礼叩首。
边鸿也四处寻视着,上次来,还是蒸了大包子给山君送过来品尝,原来放包子的地方早就空无一物了,不知道是被山君吃了,还是被山里的其他小动物拿了去。
而后他也跟着戎峰,诚心地叩拜,山中有灵,他信服而敬仰。
两人心中还有另一桩事情要想,怎么能见到山君,又怎么办成騩山的事呢,这真是一个难题。
戎峰也想不出好办法,所以他决定先成亲再说。
天黑前,他伸手捋过边鸿的鬓旁的一缕青丝,小心的剪下,用的是在城镇里刚置办回来的,绑着红绳的剪子。
边鸿不解地抬头看他,戎峰就对着他笑,而后也剪了自己一缕头发,当着边鸿的面,紧紧地把两人的头发编在了一起,并用红绳系好。
边鸿心里有些发热,就倚在男人身边,手里拿着那缕头发细细地端详。
想必结发夫妻,便是如此了。
但最后戎峰并没有收回两人结成的发扣,而是珍而重之地用红绳绑在了山君石下,在如同白玉一样的石壁映衬中,显得格外庄重而忠贞。
夜幕降临,两个孩子和小熊温暖地挤在小红屋里,睡得很好。只要戎峰和边鸿在他们身边,无论是荒无人烟的野地,还是久无人住的空室,他们都甘之如饴,心放在肚子里,就连梦中都是快乐的。
但边鸿却独自踱步出来,他有些心事重重,脚下踩着松软的树叶和青草,山林的夜晚空旷而幽寂,呼吸之间,都是草木的清香。
他跪在山君石边,看着在月光下,安稳于石壁前那缕,自己和戎峰的结发。
他仰着脸,面对泛着月光的石壁,在心里问,自己是个杀人无数的人,他能得到这种幸福么。
既惶恐,又辗转反侧,夜里难安。
他是来自异世的孤魂,飘荡在这片广袤无垠且温柔沉重的大地上,手上沾满鲜血,身后是无数亡魂。
他双手合十,叩问着这座茫茫大山,也在叩问自己。
我能么。
月挂中天,莹莹珑珑,所有的一切都是沉默的,但又是如此喧嚣,风吹着树,夜鸣的鸟,露水漫撒着苍山浓翠,点点在叶片上汇聚成滴,而后叮叮咚咚的滴落下来,滋润泥土,汇聚成溪。
边鸿闭目,在这冰凉的石壁前,静默独立。
片刻后,忽然听到了一些悉悉索索的动静,睁眼一看,草丛中动来动去,最后冒出来一只小猫的圆脑袋来。
边鸿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第一次和戎峰来到这里的时候,那夜晚雷雨交加,他在闪电霹雳中惊悸难安,戎峰就拿了一窝小猫来,让他暖着,他这才度过了漫漫长夜。
那一窝的小猫,他挨个的抚摸,每一个的花纹都记忆犹新,眼前这只四爪雪白的,就是其中之一了。
小猫似乎还认识边鸿,它观察了四周后,就从草丛里踱步出来,先是去山君石下,闻了闻那缕头发,而后就伸了个懒腰,迈着骄傲的猫步,走向边鸿。
最后在他的腿边,“咪呜”一声,侧身贴了贴。
柔软的身躯像是随意流淌的水,暖暖地挨挤着边鸿,亲昵地蹭着他。
边鸿抿着唇,还是伸手,把小猫抱了起来,猫咪滚进他的怀里,闭着眼睛伸着下巴,“咕噜咕噜”的响起舒服的呼噜声。
而这只探身贴在边鸿身上的小猫,仿佛只是个前哨,继而,那杂乱的草丛中,就接连着冒出了一串半大的猫,颜色样貌,就是他曾抱过的那一大家子。
一只接着一只,也不认生,全都挤在边鸿周围,闻来蹭去,像是吸了猫薄荷。
边鸿庆幸于它们在这残酷的大自然中,竟然都好好的活着,于是弯身挨个去抚摸。
而正在他低头的时候,随着小猫们的出现,山君石边的整片树林,都哗啦啦地沙沙作响。
边鸿有些戒备。不一会儿,一只小鹿跃出树林,哒哒哒地跑到山君石下,闻了闻两人的头发,然后有点高兴,蹦了挺高,歪头蹭在边鸿的腰上,像挠痒痒似的。
随即是树上跳下来的松鼠、飞停在山君石上的夜枭、几只结伴的紫貂、一身火红皮毛的狐狸、兔狲、马鹿、猴子,甚至还有花豹和狼。
所有动物在山君石前和谐共处,它们星夜前来,闻嗅着边鸿与戎峰的那缕结发,而后亲昵地上前示好。
温和亲人的,就蹭上一蹭,紫貂蹲在边鸿的肩膀上,轻轻扒拉着他的头发,红色的狐狸在边鸿腿边来回轻磨。
习惯独行的,也会过来贴一贴边鸿的手,巨大的花豹身形矫健,呼吸喷在边鸿的手心上,热乎乎的很痒痒。
一时间,山君石前,边鸿就这样被山中精灵一般的动物们围住了。灰狼一个不小心,把边鸿挤倒在地上,然后动物们那大小不同的湿润鼻子,就都凑过来嗅边鸿的脸,蹭边鸿的头发。
边鸿从开始的戒备,渐渐放松了身体,他能感受到,山林正在接纳他。
并安静而慈爱的,舔舐他心中破碎的旧伤。
给了他答案。
最后,他靠在山君石上,就坐在那里,和夜晚中每一个动物认真相识。
夜色如水,戎峰听着动静从小红屋一路找了出来,就见在月光如纱般朦胧而氤氲的笼罩中,边鸿在一群皮毛柔软的动物环绕里,侧脸朝他望了过来。
眼中似乎有泪水,但又不像,仿佛是晶莹月华的倒影。
月光中的边鸿轻轻快快地朝自己招手,戎峰就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和边鸿紧紧地抱在一处。
清晨,踩着还未被阳光蒸发的露水,他们终于回到了家中。月余未归,临走前种下的园子已经长出一手高的秧苗。
边鸿本以为会杂草丛生,但是院外的两块园子却整整齐齐的,连陇沟都重新备好了,杂草更是没有多少,整片园子干净又整洁。
他有点纳闷,就推开门进院,果然,院里的树木也被剪好了枝子,哪怕临行前匆忙没盖上的院中锅灶,也都被刷干净后用布遮着灰。
边鸿四处瞧了瞧,正愣神,戎峰就在窗户下抽出一张纸条来,看完后笑了笑,递给边鸿。
原来是闵家表叔,他春种完了,正好上来给这兄弟三人送鱼。今年雨水大,不论是河是溪,都涨水,涨水就鱼多,闵表叔知道孩子们爱吃鱼,便特地打了一篓子送上来。
谁知道来了几回家里都没人,眼看着种下的园子的都荒了。
庄稼人可看不得这个,再说,都是实在亲戚,闵表叔索性自己进了院子,拿着锄头,挨个地方拾掇。
干了一小天,表叔抹了一把汗,安心回家,临走前还留了张纸条,只怕他们回来以为是进贼了呢,所以留字相告。
边鸿低头,手里这就是一张裹东西用的大黄纸,连笔墨也没用,直接从灶里掏出炭黑的木条写的字,弯弯扭扭,一句话,硬是写出了四个错别字。
这真是一份朴实的心意,边鸿没把这张纸扔掉,而是折好后,放在屋里的盒子里了。
随即,就是大扫除,闵表叔收拾了院子和园子,却没进屋,边鸿就烧了一锅开水,和戎峰一起,里里外外的地洒扫一遍。
直到窗明几净,戎峰就开始把红布挂上,就连马圈都没放过,尤其是后院带露台的那间屋子,一应器具都换成新的了,鸳鸯戏水的棉被,放满了鲜花的红脸盆……
甚至戎峰还拿了一套喜服出来。
大小正合适边鸿穿,但因为买得急,实在没有他自己的尺寸,于是就在胸前挂了一朵红布扎的大红花。
官宝迷迷糊糊,怎么一转眼,家里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但是元定显得已经知道了,他很高兴,红着脸扒在弟弟的耳朵边,小声告诉他。
“熙哥要成亲了!”
“成亲是什么?”官宝迷惑。
元定想了想,“成亲就是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埋在一起吧。”
官宝恍悟,看来他和元定哥,还有小熊,也成亲了呢。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么。
夜晚,是一顿丰盛的饭菜,官宝看着一身红衣裳的熙哥,精神好像很好,衬得脸色也很红润。
大哥却毛手毛脚的,也不知道他紧张什么,碗都被他打碎两个了,嗐!
而后,元定哥哥就拉着他,他们一起站在院子里,看着熙哥和大哥手拉着手,朝着山跪着磕了三个头。
他也想跪下一起磕头,元定哥哥却一把拽起他,连连说“你不用,你不用,老老实实的啊,明天大哥就给咱们买糖吃。”
于是官宝在看着大哥一把扛起熙哥,匆匆朝后屋大步迈去的时候,就忍住了,没有跟上去。
毕竟,明天大哥的糖,他还是要的。
嘻嘻。
第75章
边鸿是第二次穿红色的喜服。
第一次是在闵表叔家,为了换五十斤小米,草草套上了红衣裳,被逼仄的破轿子抬到了戎峰面前,还没说话,他就发病晕倒了。
那红衣裳又掉色,在井水边被氤开之后,就像从身上淌下来的血。
于是他自己把那衣裳给胡乱扯了下来。
第二次就是现在了,这套花了大价钱既合身且布料与裁剪俱佳的喜服,还没在他身上捂热乎,就被戎峰二话不说的扛进屋里,那老虎爪子一用力全都给扯开了。
边鸿心里有些紧张,于是他赶紧伸手扯住里衣的领子,抬脚把压过来的男人踹远了些。
两人之间堪堪撑开了一条腿的距离,边鸿胡乱理了理被扯得四散的衣领子。
“等会儿,等会儿!”
但那男人剧烈的心跳透过边鸿抵在他胸口的那只脚,“咚咚咚”地震得他腿发软。
戎峰伸手把边鸿脚上的鞋脱了,扯开雪白的袜子,低头就要亲。
边鸿浑身一激灵,赶紧收脚回来,深怕再晚一会儿,他就没有脚了。
而后他赶紧爬到火炕中间的小桌上,伸手拿过一杯酒,犹豫片刻后,就给自己灌下去了,他也得喝酒给自己壮壮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