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起身想追过去,但边鸿入水的那处气口,早已变换,转眼就被木头又挨挨挤挤着填满,小哑巴伸着手死命的抠木头,指甲都扣出血了,依旧没动分毫,他张着嘴,无声的大哭。

水下,几乎暗无天日,成排成列的木头从头顶上“轰隆隆”的划过,边鸿逆着翻卷的江水,朝深处潜去。

晦暗幽深的水中世界,茫茫无际,又极度窒息,他的感官抽搐,现实与幻觉渐渐扭曲,而后失去边界。

水流仿佛越来越凝固,边鸿觉得划开一步都好费力,耳边传来阵阵的絮语,或熟悉,或陌生,他分不清。

只觉得水下边不再是流涌着的江水,而是飘着一层层的死尸,它们奇形怪状,残缺不全,随着水流飘摇着,都在和他伸手。

一张张血肉模糊的牙床张合,说先救我,救我。

这次,他没有逃避,没有退缩,而是迎着那层层叠叠又密密麻麻的万人尸坑,挥手破开粘稠如血的江水,咬着牙,红着眼睛,英勇无畏的朝前去了。

各种残缺的尸身挨蹭的他,但又渐渐闭上嘴,给他让出了道路,这些忧虑恐怖,不再能阻挡他的脚步。

水中的世界在边鸿的眼中渐渐清晰起来,有残破的树皮,零散的岩石,还有一节一节的麻绳,都被流水卷着,四处乱涌。

唯有在成堆礁石碎块掩埋下,边鸿看到了熟悉的蓝色幽光。

那是鸳鸯钺奇特的光芒,在水中显得更加波光粼粼,璀璨又氤氲。

边鸿划开水流,落在礁石碎块上,拼命的扒开。果然,男人就被埋在下边了。

他伸出被礁石碎片磨伤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戎峰的胸口上,直到感受到那依旧有力的心跳声,边鸿才觉得自己的魂又飘了回来,好生生的装回这幅残躯里了。

可是戎峰如何都叫不醒,边鸿这时候头脑也清晰起来,他索性拿过那对鸳鸯钺,“铮”地一声,在水中击响。

这种声音的频率很奇特,就连礁石都在跟着共鸣,而昏迷的戎峰也骤然睁开了那双颜色迥异的双眼。

他下意识的想要喘气,但浑然忘了自己正在水中,于是刚要呛水,就觉得有人捏住了自己的鼻子,而后柔软的舌头叩开了他的齿关,甜美的气息涌了进来,滋润了他的腔肺。

之前,戎峰在第五次击打礁石时,礁石最薄弱之处终于经不住这种力道,在鸳鸯钺下土崩瓦解,活动着松开的岩礁也在水流冲击下四散,卡住的木排终于得以脱身。

然而他自己则有些力竭,被流水冲刷了千百年仍旧屹立不倒的水下礁岛,并不是那么好劈开的,即便选在最脆弱的接点,也耗费了戎峰极大的力气。

再加上闭气太久有些缺氧,所以他自己也被交杂的音波震晕了,一时间,渐渐沉落的乱礁碎块把他浅浅埋了一层。

但常年练就功夫的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仿佛休眠一样,将心跳降到了最低,并依旧维持着闭气的状态,只等这幅身躯的主人在适合的时机醒来,而后重新冲出水面。

不过,显然,他现在用另一种方式,获取了一口珍贵的氧气,被唤醒了沉睡着的身躯。

戎峰一睁眼,就看到了正捧着自己的下巴,侧脸和他嘴唇分开的边鸿。

他一下就清醒了,已经没有空闲去想为什么边鸿会在这里,他现在浑身都是劲儿,只想着怎么带着边鸿离开这里。

若为了自己,实在不行,也就罢了,但边鸿还在他身边,他就算做鬼也得把人送出水面去。

于是他来了精神,一把钳住边鸿的腰,而后双腿猛地蹬在碎礁上,奋力朝河面游去。

不过河面上却挨挨挤挤的铺满了木头,戎峰转头逆流往排尾游去,这一路上却找不到气口。

有时候能看到稍微裂开的缝隙,可等他们游过去,又“嘭”的合上了。

边鸿的脸渐渐发白,眼见是不成了,于是戎峰一咬牙,把边鸿扣在自己怀里,而后面向木排,双臂紧握鸳鸯钺,骤然发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硬是把阴沉的大木排扒开了一条狭窄的口子,而后扣住,膝盖一顶,顺着缝隙就把边鸿给推了上去。

边鸿却反应极其灵敏,他迅速冒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气,而后回身探进水面之下,抓着戎峰直接渡了过去。

木排“吱呀吱呀”的响,眼见戎峰稍一松动就又要合上,边鸿就自己趴在中间抵住。

前头还在木排上顺着气口找人的木帮一看这俩人竟然飘出这么远,已经在排尾了,跑过去都嫌来不及,于是二把头吆喝着兄弟们,站在木排两头,拼命的往两侧撑船橹。

这力用的很巧,随着排身的摆动,前头撑开的气口“啪啪啪”的全都撞在一起合上了,但排尾处却对着惯性,松散开来。

远远望去,就如同一只凤凰,在汹涌的江面上,抖擞着展开了尾羽。

边鸿觉得挤压自己身体的巨力有所松动,戎峰眼疾手快,他趁着这个空档,拔出鸳鸯钺,换腿抵住,而后腿下借力,上身跃出水面抱着边鸿打着旋的侧翻上来。

身下的气口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当即“嘭咚”的一声就合上了,若是真有个人在里头,只怕也瞬间挤成了肉酱。

戎峰飞身的力道极大,抱着边鸿跃出了老高,最后砸在一边的木排上,他迅速翻身,把自己垫在了下边。

如此惊险又精准的身法,救了两个人的性命,但戎峰依旧呛了口水,他在水下憋了太久了,一出水面,腔子里都生疼,于是翻身跪在排上,剧烈的咳嗽着。

边鸿也好不到哪去,他浑身没有一处不是抖着的。

但撑着的那口气却松了,因为戎峰还活生生的,在他眼前,像个落水狗一样咳着。

边鸿起身,想去拍戎峰的背,想让他好的快些,赶紧喘几口气。但是随着恐惧褪去,却又在心里升起一种巨大的愤怒。

这愤怒不知道从何而来,但却让边鸿恨不得上前去踹上一脚。

而就在这时,戎峰咳得眼睛通红,却兀自一抹嘴,仿佛再也忍不住一样,急切的,不可忍耐的,转身就找他大喊了一句。

“你,咳咳,你嫁给我吧!”

边鸿被吼的一愣,那种带着委屈的愤怒见风就长,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是捡回来的,这人差点就沉在那暗不见光的江水中,再也回不来了,他现在还有心想这个!

于是戎峰就见自己话音一落,眼前的人就忽然红了眼眶,随即起身,过来狠狠踹了自己一脚,然后转身就走。

戎峰没想到边鸿会是这种反应。

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他奋力往上游,但窒息感却让他的脑海里不停地变幻着画面。

时而是自己的母亲,时而是不靠谱的师父,时而又是灭蒙山的脉脉山林,是山峰里的小屋。

称得上幸福的时光没有多少,但都深深的记在心里了。

但最后想起来的,是那天老陈葬进土坑后,二把头和小哑巴手牵着手,对着天地山川,磕的那个头。

戎峰想,这要是我和边鸿就好了。

他也想这样和边鸿一起,拜过天地山川,结成一对恩爱的夫妻。

一辈子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死了,也埋在一起。

他原本是想要慢慢等的,等边鸿渐渐朝他伸出手,他只怕一时的孟浪,把这只惊弓的鸟吓跑了。

但现在他不想等了,生死就那么一瞬,人生长短几十年,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呢,他一分一秒也等不下去了。

这话脱口而出,他以为边鸿会沉默,或者委婉的拒绝,但没想到,却是愤怒的踹了自己一脚,而后转身就走。

于是他有些手足无措,连咳也不敢咳了,就站在木排上,愣愣地看着边鸿单薄的背影。

就在他灰心的时候,却见背身走远的那人忽然顿住身体停住了脚,在原地抖着肩背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

而后,戎峰的视角里,边鸿迅速转身,朝自己跑了过来,越跑越快,他下意识的往前迎了过去,顷刻后,边鸿就狠狠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环着他的肩背,放声大哭……

两人几乎都精疲力竭,最后脱力一般躺在木排上,相互抱着取暖。

木排顺流而下,两岸的风光缓缓倒退,只留排后划开的水波。

大雨早就停了,天空渐渐放亮,一条彩虹横跨愤江,仿佛通进云里,江水渐渐平静下来,倒映着璀璨的彩霞,浮光跃金。

两人就这么静默的仰躺着,抬头遥望头顶上的雨后晴空。

但边鸿忽然翻起身,半俯在戎峰的身上,他专注的看着男人那双眼睛,那只碧蓝色的眼睛,几乎比映着天空的水面还要深邃又澄澈。

差一点,他就失去了。

而后他轻轻拨开戎峰额前颊边依旧湿漉漉的头发,猛地低头亲了下去……

木帮的人们早就赶过来了,他们奋力给两人稍稍撑开了气口,看到他们脱险后,除了必要的撑棹人,剩下的一股脑都朝着排尾跑了过去。

本想着两人在水下这么久,凶险极了,怕是得受伤,那就要赶紧处理。小哑巴抱着排上在风雨之后仅剩的伤药,腿都是软的,跑都没力气跑,最后还是被二把头抱着奔过来的。

木排太长,等众人跑到了跟前,就听见戎峰那声发自内心的呐喊,“你嫁给我吧!”

当然,也目睹了边鸿二话不说就上前猛踹了一脚,而后气冲冲离开的样子。于是众人就和脚下生了钉子一样,被钉在原地不动了,谁也没敢出声。

直到俩人又紧紧抱在一起,这帮老爷们儿才松了口气,二把头对着戎峰直竖大拇指,心道兄弟真是好样的。其余人也站在一堆,在阳光暖融融的映晒之下,摸着脑袋傻笑。

小哑巴见两人还有空抱在一起亲,就从二把头的怀里跳下来直跺脚,都要吓死他了!呜呜。

不过众人也识趣的没再去打扰,而后各回各的岗位,终于从狂风暴雨的礁石滩挣扎活命出来,也该整理整理,排虽然也散了不少,但大部分都在,仍旧一眼看不到边。

从暴雨倾盆,到风和日丽,几乎就是转眼之间的事儿,沿江的天气,像是小孩儿的脸,变化无常。

排上几乎没有干燥的地方,都是湿漉漉的,在太阳的照映下,蒸腾着热气,这热气与江岸两边缭绕的云雾聚在一起,弥漫在江面上,如纱带一般笼罩着愤江。

等边鸿和戎峰缓过劲儿,就一起走着,往排头去了,他们得看看老把头怎么样了。

戎峰的精气神很饱满,根本不像是死里逃生的人,满面春光的,老把头瞧了他一眼,直嘬牙。

不过,事儿他都听大伙儿说了,这趟排,木帮的人都能活着并好好的走到现在,是多亏了眼前这两个人。

说实话,在这个饥荒的年月,人性是大多经不起考验的,许多人为了一口吃的,失去了良心,丢掉了根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但也有人,本本分分,守着底线,靠着自己挣扎求生。

更有像眼前这两人,不顾生死,救了大家的性命,相识一场,能做到这个地步,老把头深知其中情谊金贵。

于是还没等两人到眼前,就撩起和木排一样潮湿的衣衫下摆,当即就跪在了地上,要朝戎峰和边鸿磕头,不仅是老把头,还在排头的这些人,全都跪了下来。

这么大的礼,两人可不敢受,于是赶紧把人都拽起来。

戎峰有点生气,“这是干什么。”

老把头见状,也只得起身,只是他消耗太大,根本站不稳,当即又栽倒下去,好在被戎峰接住了。

周围的人也顾不上给戎峰和边鸿道谢了,赶紧跑过来,“老把头!”“把头!您老怎么了?”

老把头坐在木排上,背后倚靠着木帮的兄弟,握着戎峰的手,长长的喘息一会儿,才稍稍平复。

“谢字就不再多说了,两位从此以后,就是木帮以命相交的亲兄弟,但有所托,必不相负。”

戎峰摇了摇头,给老把头把脉,精血虚耗,脉细如丝,气血阴阳俱虚。

是活生生累的。

“这些话不要再说,好好休息吧。”

戎峰说完,老把头就点头,行走江湖,话说得再好听也没用,那都得以后事儿上见。

于是精疲力竭的老把头不再提了,反而对着身后的二把头招手,二把头赶紧过来,把胳膊搭在老把头的手底下应了一声,

“诶,您老吩咐。”

老把头伸手指了指排头掌控方向的木杆子,但二把头稍显犹豫,他的本事还没到家,距离掌握头棹,还差得远。

“老把头,我……”

老把头深知他要说什么,这些孩子,都是他放在跟前儿养大的,更有好几个,还是他伐木放排的路上捡来的呢,谁什么样,他清楚的很。若从这一代来看,拔尖的,也是就他了。

只是有时缺心眼,玩心重,老头想,那是还没成家立事的缘故,自从老陈走了,他和小哑巴成亲后的这些天,看着沉稳多了,总有了些说一不二的把头气魄。

“二子,掌舵吧,把爷老了,干不动了。”

“把爷!”木帮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的重量,换掌舵人,无异于木帮换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