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

在一阵阵浑厚又嘹亮的森林号子声中,瘴气林外围的参天大木一个接一个的倒,春风正急,顺着木帮开垦出来的林中缝隙处,斜刮进去,正是去瘴的好时候。

被留下来的其他树木也在常年暗无天日的瘴气林中,终于触摸到了阳光,它们伸展着枝叶与躯干,借着来之不易的日光和融化的春水,准备着在今年大展身手。

木帮将伐下来的树木修剪干净,只留下粗壮的枝干,其余部分依旧留在山里。或被其他食草食叶的小动物来吃掉,或是等到它们自然腐烂之后,把身躯的养分归还给大山,重新滋润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

留下的成木,年份短一些的就打成捆,年份深远从而巨大且粗壮的,就单个成组,被扛到下木道上,等着人手往山下拉。

这时候戎峰终于带着老把头回来了,这代表着他们已经规划好了下木道,伐下的木头可以出山了。

戎峰手里还拿着鸳鸯钺,这一路上并不太平,遇到了众多野兽的围猎和阻击,有时候是下木道要依照地形,穿过某些动物的领地,进而惊扰到了它。有时候是遇到了本就疯狂的野兽,追击人群多半是发疯。

首先就惹怒了一只带着幼崽在觅食地寻食的母熊,母熊很少见人,狂暴起来,把一行人追出老远,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还想爬上树去躲躲,但被老把头直接拽过来。

“回来!你爬树,那熊比你爬的快,真上了树,那就是上下两头堵了。”

按老把头从前的经验,那势必就让伙计们分开跑,这样总能保住大多数人,若谁运气不好被追上了,也没办法,救是救不了的。在山里因为野兽损失人手,是最心痛又无奈的事。

但这次不同,他们都跟着戍山卫跑就行,这种机会不常有,但体感真是非常的好。

不过就算是戎峰也要多加小心。

若是在灭蒙山,再暴怒的母熊,见到戎峰之后,也会给个面子,说不得要和戎峰熟稔的摸摸手,再拍拍肩膀,而后追击的事只当误会,作罢就是了。

若是碰上那些看着戎峰从小长大的,比如老猴王它们,还要叫戎峰连吃带拿的离开才行。

但这里是騩山,戎峰现在属于是“跨区执法”了,没个熟脸,手里拿着的鸳鸯钺,就相当于办案协查函了。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所以,就属于是有一点面子,但不多,可以不追你,但要追别人。

于是戎峰只得拿着鸳鸯钺,挡在木帮众人的前面,和那母熊比划了几下。

鸳鸯钺“嗡嗡”作响,戎峰又身高体壮,一身的正统武艺,母熊一见打不过,索性也就咆哮着离开了。戎峰也并没有伤它,只是吓退,在山里,受伤的母亲是很难照顾好幼崽的,这个暴躁的家伙还有一个孩子要养育。

戎峰又想起了家里那只熊仔子,真是能吃的厉害,自己一个熊,在山中多半要饿死。

这一场人与熊的对峙,木帮的人就这么傻愣愣的看着戎峰直接和硕大的熊打在一起。

且打赢了。

众人震惊的都忘记跑了,都站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戎峰放走母熊后再跟上来。

但这次还不是最险的时候,他们在地势之下必经的一处软泥滩上,被一群刚刚冬眠结束不久的蛇围住了,戎峰伸手一掀,板结的泥滩下边,是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蛇类。

闯进蛇窝里的一行人,浑身寒毛都炸了,就连老把头也脸色煞白的往后退了退。

戎峰为难,这群蛇正在繁衍期,都在滚成蛇球交配,他以己度人,妨碍人家这种事,那简直是天打雷劈。

“不能换个方向了?”

老把头闻言,拿出画着路线的羊皮算了半天,“不行啊,这里一改,上边全都要改路,那之前就都白寻了。”

最后戎峰叹气,双手合十行礼,说了一声“得罪”。心想,也就伐瘴气林的这些日子,等木帮从林中离开后,蛇群再回来这里做窝便是。

于是,戎峰淌进了蛇窝,伸手精准的抓住其中的大母蛇,挂了一身,从蛇窝离开,给找了个更安全的岩壁石碓,按照戎峰的经验,这处地点还很适合蛇产卵,不必它们再从泥滩的窝里出来寻了。

既然打扰了人家的好事,那就送佛送到西。

戎峰将大母蛇安顿在这里,蛇窝中的其他蛇就跟随着母蛇的气味,一路疯狂的涌进岩壁,再次寻找合适的位置,交缠起来。

蛇窝里就只剩下些懒得动弹的,戎峰击响鸳鸯钺,在声波的回震下,它们也只好离开,去寻家族的大部队了。

这一趟,也令木帮的人彻底服气,老把头不再用对待小辈的慈爱样子和戎峰说话话,也不再受戎峰的礼,走江湖的人,达者为师,他有这样的能耐,足可以当自己的老师了。

所以等这群探路的人回来,包括老把头,都先恭恭敬敬的朝边鸿拱手施礼,而后老把头一甩马鞭,在山林中异常的响亮,能保证在各个弯角土沟处伐木的伙计都能听见。

“开道了!拉木出山。”

拉木头,伐下来的木头数以吨计,不仅要扛到下木道上,还要有人坐在拉木爬犁的前头,掌握木头前进的方向,剩下的人则把缰绳挂在身上,一步一步的往前拉。

上坡费人力,拉车人脖颈的青筋暴起,汗湿衣裳。下坡却费性命,爬犁顺着山坡下来,最容易失速,这种情况下,拉车的或可逃脱,但爬犁上掌握方向的人却来不及跑,有时候就只能木散人亡。

小哑巴坐到前边要去驾爬犁,他身有残疾,但木帮每个人都很照顾自己,他的力气或许没那么大,抬不动太沉的木头,但是胜在灵巧,所以总是会自主去驾爬犁,即便这是个最危险的活计。

不过小哑巴被他爹老陈一把扯了下来,并把他推到一边后,反而自己上去了,还没等小哑巴比比划划的说完,老陈就吆喝一声,“弟兄们起了!”

于是众人拉着沉重的大木,滑着爬犁,艰难的顺坡而下。

小哑巴情绪有点低落,边鸿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得到过这种父爱,即便是方式略显粗暴,但内核是温情的。

旁边正锯大木的二把头也悄悄往这边瞧,真是一脸的贼相,最后看小哑巴抬头朝边鸿笑了笑,就放心了,低头继续嘿呦嘿呦地喊号子。

边鸿正因为这父子俩的情分而出神,一只熟悉的大手就从身后摸了过来,在他的关节和肩膀上都摸了摸,按了按,确认有没有受伤。

边鸿回头,就看到了那只“老虎爪子”的本人,戎峰脸上有些湿,撸起的手臂也带着水迹。

“怎么这个样子,下水了?”大冷的天,边鸿想回草棚子到包袱里给戎峰拿干衣裳。

男人却甩了甩额前沾水的碎发,“没下水,抓蛇来着,就去洗了洗。”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一想起那么爱干净的边鸿,就忍不住到溪水边冲了冲。

正说着话,边鸿忽然闷哼了一声,戎峰凝眸,看着自己按在边鸿肩膀上手,于是就要去扯边鸿的领子。

“没事儿,扛木头磨了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实在是他经验少,不知道该怎么使劲儿,不过也和使什么劲无关,毕竟木帮的人,就连小哑巴,肩膀上都是厚厚的一层茧,边鸿当然受不住。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边鸿身后刚才还因为老陈不许他驾爬犁而灰心的小哑巴,就在那小声“呲咪呲咪”的笑。

边鸿敏感的转过脸去,果然,那小哑巴呲着一排牙,乐得正开心呢。

乐便乐了,在自觉地转身离开之前,还对着边鸿抬手扯了扯耳垂,搞得边鸿直瞪眼睛。

戎峰也瞧见了,“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说我是你媳妇的意思!

边鸿是张不开这个嘴的,只推搡了戎峰,“问问问,有什么可问的,快去帮忙吧。”

而那边确实需要人手,就连老把头,也挂上了木杠子,从下木道往下拉爬犁。

两排的壮汉,迈着相同的步子,一步一个脚印,伴随着洒下来的汗水,深深的印在土地上。

日光透着横斜着不断倾倒的树枝,变化无常地印在他们的身上,让边鸿想起小哑巴和他闲谈的话。

他说,从前,都是马拉木头,木帮里养着马,就和养着命一样,只是马儿也要拼命的干活,或被木头砸死,或因爬犁失速后撞死,都很危险。

可马匹死了之后,在贫瘠的山林中,就要成为木帮的粮食,人们只能沉默又心痛的把最重要的马匹吃进肚子里,没法子。

从生到死,活计干不完,木头拉不完。

现在打仗,没有马了,于是人们便自己套上缰绳,拼了命的往前走。

可看着背着麻绳喊着号子的人,边鸿想,他们又何尝不是另一匹骏马呢。

夜晚,林子里漆黑一片,时而传来阵阵狼嗥,或者夜鸣的鸟叫。

木帮终于歇了,吃过了饭,喝过了酒,聚在一起吹吹牛,来缓解一天的疲劳。

边鸿和戎峰也很随着木帮,住在山上搭建好的临时草棚里,一是能确保木帮在夜里的安全,二是下山一趟很费时间。

草棚子盖了两间,都点了炉火,晚上也不冷,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基本都会烧一夜。

这种环境,让边鸿总是想起在军营中夜宿的时光。那时候一个营房里,到了晚上全是男人,但军营中更沉默,也更冷,炉火是没有的,全靠人气儿取暖,且虎贲军都不脱甲胄,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敌袭,什么时候开拔,什么时候又要突击。

可眼前却热火朝天,喝酒划拳的有,掰手腕比力气的有,甚至还有保媒拉纤的,由于声音太大了,隔着草棚,都能听见,边鸿侧着耳朵一听,竟然是老陈一直想要给小哑巴说一个老婆。

郎君也是能娶亲的,老陈一脉单传,给儿子找个老婆,生个孩子,是他一辈子的愿望了。

有些守旧,但又不能否认是一个父亲美好的期许。

小哑巴并不开心,那汉子问什么他都不答,说要不见见我表侄女的时候,小哑巴更是一声不吭的就起身走了。

直跑到边鸿这边的草棚子里,并说晚上要挨着边鸿睡,绝对不在他爹旁边了。

边鸿和戎峰还挺忙的,这群木帮的汉子们,常年山里水里的去,拉木放排,大多都有伤病,风湿或者关节炎,腰椎腰间盘错位或突出,都太常见了。

戎峰能给他们正骨,所以,就听草棚子那边是嘻嘻哈哈的吹水聊天,这边就是哀嚎了,还伴随着骨节“咔嚓咔嚓”的复位响声。

边鸿就泡药酒,把戎峰给他的草药,碾碎了,和着酒,按在患者被掰完的伤处。

就是不怎么好用力,因为自己的肩膀被男人捆的严严实实,除了上药,还限制了行动。

正好小哑巴赌气的过来,便接过手,继续给这些人按了。老陈往这屋瞧了一眼,见儿子在干正事,就算了,不要求他睡回自己那里去,说媒的事也暂且作罢。

就这样,木帮的草棚子里,从热热闹闹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有些夜里疼痛的人被戎峰和边鸿按过又用药之后,终于能睡一宿的好觉,疲惫让人睡意深沉。

老把头尊敬两人,在戎峰和边鸿睡觉这间屋子里,安排的都是些不太打呼噜,且平时又稍微干净些的人。

但木帮居无定所,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木板上铺着的被子几乎能打铁,油光锃亮。

边鸿不是没受过苦,在有限的条件下,他无所谓,于是就这么躺下去了,闭眼准备睡觉。

但刚有睡意,就觉得身体一颠倒,再睁开眼睛,已经躺在旁边男人坚实的身体上了。

这幅身躯滚热,散发着他熟悉的那种带着山林气息的味道,且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外衣,只露出干净的里衣。

说实话,比起打铁又冰凉的褥子,这一处实在不知道要舒服多少。

边鸿没有抗住这种舒适的诱惑,他抬头看了一眼附近,两人本就靠在墙边,没什么人注意,大家都睡意深沉,就连旁边的小哑巴,呼吸也很匀称。

于是他放心了,并劝自己,就睡在他身上这一晚,明日就睡回那褥子上去。

戎峰还以为边鸿会挣扎,都准备好了该说些什么话好留住他,没想到身上的人抬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环视一圈后,就什么也没说,兀自放松了身体,低头躺下去了。

戎峰便不敢擅动,就平躺在下边,双手支在边鸿的腰上,安安静静地给人做“床垫子”。

两人的呼吸起伏,在这样的夜晚里,渐渐趋同,有一种隐蔽的亲近感。

就在他们终于平静了心跳,享受着这种温情渐渐入睡的时候,戎峰敏锐的感知与边鸿谨慎的直觉再次被动的发挥作用。

两人忽然听到身旁有动静,水叽叽的,轻轻地哼来哼去。

边鸿还以为是小哑巴做噩梦了,刚想伸手去叫醒他,一侧脸,就见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地挤了过来。

两个人正抱在一起,悄悄啃地正是激动的时候。

“……”

“……”

小哑巴不是做了什么噩梦,应该是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