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几个春去秋来,孩童转眼就会变成大人,时间的脚步飞快,它告诉人,不要缅怀过去,要朝前看。

边鸿正拎着昨天漆好的椅子出来晾,后山的元定就一身热汗的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枝怒放的梅花。

那梅花白里透红,艳如朝霞,散发着浓郁的馨香。

“熙哥!后山的梅花开了,大哥让我来给你送一枝。”

边鸿索性停了手,他接过那枝梅花,而后领着元定,又带着官宝,一起去后山看梅花了。

西风散漫的轻拂着,原本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岩草地已经渐渐开化,在日光下折射出晶莹的水光,滴滴答答的一路流下来,滋润着干渴的大地。

山坡上原本一丛丛的枯梅早已冒出了嫩芽,此刻迎着山风热烈的摇摆,灿烂的盛开。

边鸿深深的吸入一口气,那是夹杂着春水融解的阵阵梅香,随着清风散进漫山遍野。

男人就站在梅林之前,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边鸿手里拿着那枝盛开的梅花,暂且放下了从昨夜延伸到现在的混乱思维,只为了欣赏春色。

于是他在元定和官宝扑跑过去之后,也大步的朝男人走去。

寒冬将过,春潮在望。

第46章

在晨曦升起之前,正是一夜中最冷的时候,也是家家户户屋中的炉火燃尽成灰,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

也就是在这个时辰,天边传来阵阵轰隆隆的雷声,惊醒了熟睡的人,村庄中不少的人家,在孩童的哭闹中点了烛火,亮起了灯。

但大人们并不因此而燥郁埋怨,反而都是高兴的,更有甚者,一些种庄稼的老把式,连觉都不睡了,他们穿上衣服,拿上烟袋,坐在外头的门槛上,欣慰的听着渐响的雷声。

春雷滚滚而来,那声音震颤着大地,震醒了蛰伏越冬的虫豸,昭示着春天的正式来临。

雷声响,万物长,冻土化开,饥荒了几年之久的人们,将迎来一次新的春耕,也是新的希望。

而这天,正是惊蛰。

在山上的小屋中,似乎就连雷声,都比旁的地方要更清晰些,就仿佛是炸在耳边一样。

官宝过了这个年,也才刚刚搭上四岁的边,在连年的灾荒年头里,他还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响雷,吓得他像个鹌鹑一样,哆哆嗦嗦的挤在边鸿的怀里,只敢露出半张小脸,时不时偷瞄着窗外。

自然的伟力令人心折,这阵阵惊雷让人心生希望,也同样让人从心底生出些畏惧。

直到天色渐渐亮起来,戎峰下地点燃了炉火,屋中变得温暖,厨房也传来浓郁的粥香,元定和官宝才终于离开了边鸿手臂之下,敢起床去小解了。

幸而,官宝是醒着的,不然,照这雷声大作的样子,多半是要在睡梦里惊的尿被窝了。

但出了门,才更有季节更替的感受,在朝阳热烈的照耀之下,树枝上的冰霜都融化了,滴滴答答的淌落下来,渗进泥土中。

幸而戎峰把房前屋后的雪扫得干干净净,才保住了院子中的干爽,但凡是从后坡朝山峦之中望进去,便可见冬雪融化之后的流水潺潺,甚至汇聚成了小溪,一条一道,簌簌的合在山谷中,濯湿了寒冷又干枯的大地。

但贫苦了几年的老百姓们,并不嫌弃春土的泥泞。

他们早早的挎着竹篮与小筐出门,或是在山脚下,或者到密林边,弯着腰,低着头,一寸一寸的翻开潮湿的枯草和腐叶,一点一点的寻出刚冒出头的野山菜,而后欣喜的抠挖出来。

去泥,摘净,拿回家去,在食用了一冬天陈米旧面和干肉冻菜之后,让老人孩子吃上春天的第一口鲜嫩,祈求接一接地气,强健身体。

边鸿也不例外,本来家中的土豆和干菜早就消耗的差不多,正趁着今天天气好,到雪少的地方去寻野菜。

不过等他忙忙碌碌的收拾完院子里的事,再给银霜梳完鬃毛,就已经是下午了,领着元定和官宝下山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了这条小路最前边,挎着大篮子,正往这边来的闵百贵。

“表叔?”边鸿远远喊了一声。

闵百贵一听,赶紧摆手,等他走到近前,边鸿才看到,他挎着的篮子里,塞满了一大堆刚冒芽的各种嫩野菜,粘泥挂霜的,看着很新鲜。

“闵熙啊,打春了,今年年头真是好,南崎洼子那条小树趟子里,一翻开树枝子底下,全是野菜尖,诶呦,可好呢,比旁的地方长的都粗实些,你婶子挖的兴起,饭都不吃了,这不,叫我给你们俩送来尝尝。”

闵家婶子的原话是,他们两个大男人,又带着两个娃娃,哪能想到挖菜吃呢,正好她弄好了,挑新鲜的送去,也是一番心意。

边鸿很领情,带着闵百贵就要回山上吃顿饭再走,闵百贵却连忙摆手。

“不行啊,正急呢,村东头的水洼子涨水了,怕是今晚有鱼经过,我得回去占地方下网,去晚了,连蛤蟆都捞不着。”

边鸿笑着送走急匆匆的闵百贵,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的感知到,灾荒即将过去,人们有各种各样,填饱肚子的办法。

他深刻的理解了那句,春天就是希望的俗语。

就这样,家家户户倾巢而出的“踩春”行动,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月,在冬天饿的眼睛都发绿的人,终于能够温饱。在此之后,就要开始春种了。

家家户户早早的挂着犁杖,也不管土地的泥泞,不论男女老幼,都往自己的地头上去了,细数着荒了好几年的田耕垄亩,而后用佝偻的肩背拉着犁杖,一寸一寸的翻开土地,只等撒种。

因此,好些人都累倒了,往年都是有牛或骡子这些牲口能帮着犁地,但这些牲畜早在灾荒的年月里饿死的饿死,被吃的被吃。

于是,舍不得田地,就得把人当成牲口使。

家里的男人倒下去了,女人们就得顶上,若还不行,老人便颤颤巍巍的背着犁,孩子跟头把式的在后边扶着。

这才叫面朝黄土背朝天。

对百姓来说,就算有天大的事,地也是要种的。

粮食就是命。

是百姓的命,也是州府的命,是国家的命。生死盛衰,就指望着今年的春耕了。

各处州府开始遵从朝廷的命令,筹集耕牛,分派倒各村各镇,但也实在是杯水车薪。

最后,无奈之下,国师甚至一声令下,把几批军马发放出来,由专人看守,去干犁地的活。

杀鸡只有牛刀可用了。

银霜的伤早就痊愈了,又被边鸿养的膘肥体壮,这时候也只好暂借出去,帮着附近的百姓犁田耕地。

边鸿每天早晨领着银霜出去,在各家各户的地头忙碌一天后,夜晚再回到山上休息。

只不过军马的体力虽然好,但也要爱惜使用,累了要歇着,也要多喂精料。

但这些也不用担心,边鸿被不同人家请过去,这些人家都会给银霜吃上最好的东西,甚至是自己家一冬天都不舍得吃的豆子和高粱。

但边鸿是不收钱的,只要给马吃好,他可以只当做是帮忙。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这种行为是极大的恩情,春种就是这样,晚一天,都差着收成。

村里的人也知恩图报,时不时的往边鸿和戎峰的家里搬各种东西。于是,这条隐蔽曲折的羊肠山道,竟渐渐被踩的宽阔坚实起来。

边鸿原本打算进山补充些吃食的计划也暂时搁浅,因为厨房几乎要堆满,再没多余的地方存山货了。

不过边鸿每天带着银霜出去给别人家耕田,他们自己家山后的几片梯田,却是要戎峰自己扛着犁杖干。

边鸿原本觉得不妥,怎么着也先把自家的地耕出来吧,但戎峰表示无所谓,他每年都自己做习惯了。

而等边鸿看着戎峰穿着一身单衣,扛着犁杖,脸不红,气不喘的自己耕完一大片地的时候,他也有些语塞。

若是论力气活这一块,眼前这男人,好像比银霜还好用……

只不过村里没人敢“借”就是了。

而随着边鸿与山下的村里人渐渐熟悉,就连元定和官宝,也总算找到了一二好友。

他们跟着边鸿一路颠沛流离的逃荒过来,从来都是恐惧和人接触的,因为不确定半路认识的人,在极度饥饿之下,会有怎样的心肠。

元定之前也认识一个和他们一起走了好远的小孩儿,虽然是个小瘸子,但和元定很聊的来。

只是某一天清晨醒来,那孩子却不见了,只剩他瘦骨嶙峋的父母,带着更小的妹妹继续往前走。

元定跟在他们身后,缠着问了好久,那家人被问的烦了,就不声不响的从破包袱里掏出一截煮熟的腿骨,上边的肉被刮的干干净净,只余白骨森森,然后一把扔给了元定。

腿骨细小,脚腕处还有曲折增生的骨节病灶。

可见,这人活着的时候,该是个小瘸子……

自此之后,一路上无论碰到多少人,元定再没主动和别人说过话,只严密的守在官宝身边,而后在荒山野地的土坑或山洞中,紧紧搂着他的熙哥。

而边鸿当时自己的情况更糟糕,几乎在生与死之间来回的自我拉扯,又要费尽心思的给两个孩子寻食,为了一块饼打的你死我活都是常事。

因此根本无暇顾及元定是否新结交了什么朋友。

就这样,兄弟三个,渐渐只剩彼此,成了彼此全部的天地。

但现在,元定自从接纳了戎峰之后,就开始攒足了胆气,在戎峰强健的臂膀之下,恢复了少年意气,会玩了,也会跳会笑,时不时还会捣蛋。

就像又变回了小孩儿。

但是,今天夜里回家后,元定却有些格外忧心。

边鸿喂完马,扫了马厩出来,就见元定没和官宝一起,而是自己坐在院中的小石台上等熙哥。

边鸿早就注意到了,于是洗了洗手,从厨房拿了一碟蒸糕出来,坐在元定旁边,和他一起分着吃。

“怎么了,心情不好?”

元定把糕拿在手里,但是没吃,只是忧愁的叹了一口气,而后犹豫再三,还是和他的熙哥说了心中的忧虑。

“熙哥,山下邴家村,前儿我认识了一个小孩儿。”

边鸿点头,邴家村的田他也帮忙耕过一点,后来州府给分了一匹战马,他便不再去了。

元定皱着眉头,“那小孩儿的爹病了,说是耕田累的,但是我远远瞧了一眼。”

“怎么了。”

元定有些难以言说,又仿佛有些恐惧。

边鸿伸手搂住了元定的肩膀,“别怕,熙哥在这,说吧,没事的。”

于是小孩儿这才仰起头,他的眼睛里带着些惊慌。

“熙哥,他爹的样子,和,和我爹临时的时候,是一样的。”

边鸿听完,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从前闵家的种种浮现在自己眼前,满村的残尸与空旷无人的荒屋破瓦,还有农户那活尸一样烂在木板床上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

那天他亲手点燃的熊熊烈火,隔着腐臭味道,仿佛还在自己眼前烧着。

边鸿意识到,事情糟了。

第47章

边鸿把元定说的话放在了心上,他安慰的抱了抱元定,把两个孩子安安稳稳的送进被窝里,而后,就趁着黑夜,牵着银霜要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