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倒是不知道,还有“私定终身”和“抢亲”这一说,于是闭上了嘴,没言语。

戎峰一提这事,不但想起了眼前这人是谁,反倒是更生气了。

“既然救了你,不思回报也就罢了,什么私定终身,满口胡说!”

边鸿看着地上那郎君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抽出腿上的弯刀,把绑着他手腕的粗麻绳割开了,绳子一断,就见手腕上都是绳子磨出来的血泡。

那人嗫嚅着和边鸿道了一声多谢,而后就跪在雪地上,当着那些押送着他来解决“情郎”,好给王老爷一个交代的族人的面,把前因后果说出来。

“恩公,我自幼丧母,父亲续弦娶妻,备受虐待责打,好不容易长大了,却让后母收了银子卖给州县里王老爷做男妾,呜呜呜,那老爷子都六十七了。”

说到这他更是声泪俱下,“那日送亲遇到土匪,本以为殒命在山林里了,没想到遇到恩公,打杀了土匪。我本来趁机跑掉,但不久前又被抓回去,这才只能谎称和恩公有瓜葛,宁死不从。本打算在来的路上再跑一回,谁知道,真遇上恩公了。”

戎峰语塞,感情这还是他自己送上门的官司。

对面的人一听这话,气急败坏,没想到被这平时唯唯诺诺的小郎君给蒙住了。

“好小子,来,把他给我绑回去,打断了腿送进王老爷府上!”

那人惊慌失措,爬起来就要跑,但是腿都冻硬了,站起来踉跄了半天。

元定和官宝吓的缩在边鸿身后不敢动弹,边鸿见状只得叹气,弯腰掏了个雪坑把孩子放在里边,然后抽出弯刀,从戎峰的身后走了出来。

边鸿没管凶神恶煞要扑上来带人走的那群恶棍,反而用一双漆黑的眸子直视那人的眼睛,问出了一句话。

“你待如何。”

那郎君看着忽然从恩公身后走出来的,手提弯刀的那个人,先是愣了一会儿,但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狠狠咬牙。

“我,我不去,我宁愿今天死在这!”

说完转身就要和身后的人去拼命,他想好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还免得连累恩公。

“死?那就由不得你了,你娘银子都收了,你死也得死在王老爷家。”

说罢,七八个人扑上来就要按住那郎君的手脚。边鸿抽刀要打,却被戎峰拦住了,他直接摘了斗笠,赤手空拳的和那些人打了起来。

戎峰的手劲儿大,一拳过去就能砸晕一个打手,没一会儿就放倒了好几个,剩下的那些人也都胆怯的退出了好远。

因为他们看到了戎峰那只煞气森森的,蓝色的眼睛。

“族,族叔,他,他是人还是鬼!我我不敢上了。”

那领头的族叔也害怕,不仅害怕,他还被戎峰砸了一拳在脸上,牙都掉了两颗。

他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气焰,可见其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在吐出了带着血的牙齿后,他带着人边往后退,边念叨着:“你给我等着,我饶不了你!”

说完一行人就跌跌撞撞的顺着林子跑了。

边鸿松了一口气,收回弯刀,而后回身,把像两只鹌鹑一样窝在雪坑里的元定和官宝带了出来,并安慰的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瓜。

“他好可怜哦熙哥。”

元定望了望那边跪在地上一直要给大哥磕头的人,那人的性子看起来和自己的熙哥正相反,但瘦骨嶙峋的身躯却让元定想起在逃荒路上,无数个睡在熙哥怀中的夜晚,环抱着自己和官宝的那个身躯,就是这样的枯败。

冰天雪地,无处容身。

最后那人亦步亦趋的跟在两个孩子身后,被戎峰和边鸿带了回去,暂且吃几顿饱饭,再做打算。

曲曲折折的回山路上,边鸿回头,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瑟缩着低了低头,“燕邱,佟燕邱,您叫我小邱就成。”

家中忽然多了一个人,并且这个人还总是满腔愧疚的到处找活干,是一件让人颇有压力的事情。

开始的时候燕邱饭也不敢多吃,还是边鸿特意给他盛了一大碗,他才吃饱。戎峰对这人不假辞色,几乎是不太在意,都来了好几天了,愣是没说上三句话。

其实这才是戎峰正常和人相处的样子,他会对弱小的人出手相助,会在灭蒙山的路上即使受伤也要出手杀土匪,但这只是他的责任心。

一向是相助过后,最好互不干扰,各走各的阳关道。

这回被人扣了一顶“私定终身”的帽子,心里有些不爽。

而不爽的原因在于,那话说完后,他回头的时候,看到边鸿正愣愣的看着那个叫什么邱的人。

边鸿的神情有些漂浮,他忽然觉得,那人离自己好像又远了一些。

不再总会在做饭的时候,坐在灶口边和他说话了,眼神也很少有交汇,相视之后,总会不动声色的躲开。

就连晚上睡觉,也不再挨着自己,依旧缩回原先的墙边角落去了。

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心中焦躁,像一团火在烤着。

他无法宣泄这种情绪,可又随着时间越积越多。

于是在燕邱勤快的接过边鸿抱着的马草,忙不迭的帮忙去喂马的时候,边鸿终于回头瞧了他一眼。

“怎么嘴上起火泡了。”

戎峰沉默。

边鸿这才又问:“是最近吃的太干吗?饭都是燕邱在做,我和他说一声。”

而不知道是哪句话,彻底引燃了男人的火气,他一把扯过边鸿,拉着人一路疾走,最后把边鸿抵在了果树林后的小屋墙边。

这里是个无人的,安静的角落。

两人四目相对,边鸿又在不经意间躲开了目光,但被男人喘着粗气,一把捏住下巴,把脸给正了回来。

边鸿皱眉,“有这力气怎么不去劈柴。”

戎峰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于是手就松了,“为什么不看我!”

“……,长这么高,仰着头累脖子。”

戎峰闻言,直接往下一屈身,双臂环住边鸿的腰,把人直接抱了起来。

边鸿挣扎着拍着戎峰硬邦邦的肩膀,“松开!”

戎峰仰头看着边鸿,能看到他刚刚长了些肉的下巴,还有颈侧的小红痣,甚至能感受到边鸿略微有些凌乱的呼吸。

“不是累脖子么,现在,低头看吧。”

边鸿掰开了男人的手,“头晕,放我下来。”

戎峰一听他说头晕,也不使劲了,赶紧把人稳稳当当的放到地上。

两人依旧相顾无言,最后戎峰直接撒开手转身往回走,“我去把那个什么邱的赶走,现在就让他走。”

边鸿赶紧拽住了戎峰,“干什么,回来!”

戎峰被拽住,站在原处,却听身后的边鸿语气轻飘飘的说了句。

“相处看看吧。”

戎峰忽然回头,他看着边鸿那双漆黑如雾的眼睛。

最后什么也没说,静静转身,回去了。

第38章

戎峰离开后,果林后的小屋就再次变得静悄悄的了。

边鸿转身,倚着小屋的木墙,身体慢慢滑坐了下去。

已近日暮时分,夕阳被彤云遮蔽着,已经半沉下山,余晖伴着夜色,浑浊的洒在雪盖的山峰与峡谷之上。

暮霭沉沉。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在寒冷的季节中顿时化作一团朦胧的雾,在他眼前升腾而去,模糊了远处的日暮与山川。

来到这个避世而建的小居所并不久,就连一个冬日都没有过完,与他形色仓皇又兵荒马乱的二十几年人生相比,短暂,但却留下了很多深刻的记忆。

他想起了戎母,想她笑眯眯的给自己端的第一碗粥;想她不论何时都在用粗糙手指摩挲着缝制赶工的棉衣厚袄;想她临行前的那一晚,握着自己的手,对自己的殷切期盼。

“好孩子,小峰就交给你了,将来和和美美,生儿育女,叫他有个家。”

他至今还能想起当时自己的心情,是极其的愧疚,最后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时的两难。

她是如此善良慈爱,而受到的回报却是欺骗。

自己不是一个好的托付对象。

他有很多未尽的话,哽在胸口,没敢对戎母说。

说他是一个从另外世界游荡而来的孤魂异体;说他仅仅是为了五十斤小米才暂且留在这里,和你的儿子演一对夫妻;说他并不是一个郎君,只是顶替了其他人的身份,在这个世界里苟活,没办法生儿育女。

说他不能见天日的心理疾病,时时都在痛苦中挣扎,艰难的生存着,一不小心就要坠入深渊。

说他不是良配。

但你的儿子是个好人,别人只是误解了他,但凡接触之后,都会明白的。他值得更好的。

就像闵家的孩子们,他们喜欢挂在他身上,亲近他,就像山里的小动物那样。

就像燕邱。

顷刻间,夕阳就完全的沉入了大地,天边只留下那场恢弘晚霞的一点余韵,到最后也都被夜色渐渐吞噬,消失无形了。

边鸿搓了搓冰凉的手指,起身回去。

只是还没走出林子,元定就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扯着边鸿的衣角急急的说话。

“熙哥!大哥不知道怎了,背了粮食,让燕邱哥哥收拾东西下山去呢,看着好吓人。”

边鸿一听,心里惊了一下,赶紧往院里跑去,只这一会儿的功夫,男人就已经扛着粮食走到门口了,燕邱就低着头跟在身后,他甚至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行李,就这么轻手轻脚的,往门口走去了。

“上哪去!”

边鸿过去,拉住燕邱,燕邱比他还要矮上一些,这时候低着头,就能看到一个脑瓜旋,连顶帽子也没有。

戎峰被喊了之后,才顿住脚步站在原地,不过也没回头看边鸿,反而往肩上提了一下粮食,“我送他去家庙。”

边鸿扯过燕邱,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戴在他脑袋上,和态度坚决的忽然要把人送走的戎峰吵架。

“你当家庙是什么地方,都是独身女人们住的地方,燕邱去了,大姥姥她们岂不是要被人说闲话。”

“家庙后山有单独的屋子。”

在戎峰眼里,人与人的区别不是很大,世俗的礼教和流言蜚语只在年幼懵懂的时候摧折过他,后来母子两个远盾深山,就体会不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