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鸿,来,给你买的。”

看边鸿没回应,大哥哥们又继续唤他,“边鸿,边鸿?”

然而这声音却渐渐和耳边另一个沉厚而磁性的声音相重叠。

“边鸿。”

“边鸿?醒了没,今天过年了。”

边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尚且还没有从梦中醒来,于是听着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就下意识的应着。

“嗯?哥,电影放完了么。”

见没人应,边鸿就又喊了一声:“哥?”

男人显然被边鸿这一声轻轻软软又迷糊喑哑的“哥”给震住了,半天没缓过劲儿。

而还在被窝里的边鸿也终于清醒过来,他急忙坐起身,咳了一声就转身去穿衣服,也没管还坐在原地脸色略微发红的戎峰。

边鸿低着头迅速穿好衣服,棉袄和棉裤早就被人放在热乎的被窝下,这时候拿出来穿,是暖和又柔软的,没有一点凉气。

“我做梦做迷糊了,马上就起来。”

男人却往他身边凑了凑,并问他,“是好梦吗?”

边鸿总是在噩梦中惊厥抽搐,之前严重的时候,甚至影响呼吸,仿佛能在梦中溺毙,所以戎峰还是很在意的。

尤其是那声“哥”。

边鸿扣完了衣服的最后一颗扣子,而后坐在被褥边缓了一会儿,刚刚那一场梦,脑中的画面该忘的差不多都忘了,只记得是看了一场奇奇怪怪的电影,见了许多阔别已久的人。

他很少做这样的梦,平静,祥和,又带着儿时美好时光的梦,于是他回答戎峰。

“嗯,好梦来着。”

就这样,边鸿以一场好梦,开启了新年。

与此同时,他也在适应戎峰叫自己真实名字的这件事。自从那天夜晚摇曳的油灯下,他流着眼泪开口之后,男人顺理成章的不再叫他闵熙,而是叫他边鸿。

而且什么都没有问。

这让自己缓了一口气,边鸿感激他。

戎峰每喊一次他的名字,边鸿就觉得自己又实了一分,他也在渐渐的,找回真正的自己。

他是边鸿,但同时也是元定和官宝的“熙哥”。

在新年之中,元定缺失已久的门牙终于冒出了一点牙包,就像是正在努力破土而出的种子萌芽,痒的元定总是舔。

这习惯不好,很容易会把新长的牙齿舔歪,于是在边鸿的“威逼利诱”下,元定极度克制,时时警惕,以免自己真的变成熙哥说的长牙兔子精!

就连帮着边鸿收拾果树林后那间小屋的时候,也边搬板凳边默念:“不能舔,不能舔,不能舔……”

边鸿整理着屋中的书柜,看着有些矫枉过正的小弟弟,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小年纪,他的性格已经显露一二了,虽然听话懂事,但也很有自己的主意,要强,爱面子,还有点小臭美。不像官宝,一天就知道闯祸、尿炕和傻吃傻睡。

但无论他们的哪一面,边鸿都觉得可爱又窝心,在经历过那么多的苦难与艰险之后,元定和官宝不仅仅是农户夫妻临死前托付给自己的遗孤了,而是几乎变成了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比起是他的弟弟,更像他的孩子。

有谁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边鸿擦着书柜,这样感慨着。这时,戎峰从小屋中抬出一张有些发霉的竹椅子,放在门外晒太阳。

男人看着这张竹编的摇椅,还颇为感慨,“我师父从前最爱在这屋子的平台上,坐着摇椅看夕阳。”

边鸿看着书柜里满满当当的书籍,就知道戎峰的师父该是胸有丘壑的人了,不愧是当朝大国师的师兄,他隐于山野这么多年,不知到是什么原因,还仅仅是因为戍山卫的职责?无从知晓。

“这都是你师父的书吧,真博学,我可以给元定和官宝看么?”

戎峰点头,“当然,都是些陈年旧物了,想必我师父现在有更多的书可以看。”

边鸿想着那天戎峰师傅疲惫的样子和国师清瘦的背影,摇了摇头,想必,那二位也没时间看闲书呢。

无论身处什么位置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烦恼,升斗小民不知能臣干吏的呕心沥血,王公大臣也不明穷苦百姓的离合悲欢。

正想着,边鸿忽然在书架与墙面的夹角处,看到几本卷在一起的书。

这年头,纸张如此金贵,书籍也是千金难求,边鸿赶紧费力的取出来,然后小心打开,朝着屋外的阳光晾一晾。

只是刚翻开几页,边鸿登时手一抖,把那几本书都掉在了地上。戎峰回头,看着满脸通红的小郎君,赶紧过来扶他。

“怎么了?”

没等边鸿说话,男人的视线随着他指去的方向一看,于是顿时也没了话。

就见那几本因掉在地上而展开了大半的书页上,全都是图。

彩绘的,工笔的,名家所制的,两个不着片缕的男子交扭在一起,缠绵悱恻,时而口尾相连,而是上下相就,变化多端,花样百出。

“你别误会,我,我师父他,不是……”

戎峰还想解释,但事实胜于雄辩,风一吹,后边那几本一翻页,更劲爆。

元定这时候也搬完了板凳,跑回来想再帮他熙哥搬书出来晒一晒,只是一进门,就见地上扔着几本花花绿绿的书。

还没等看清,他熙哥就涨红着脸忽然扑过去,迅速捡起那几本书卷,而后甩手一股脑的砸进身旁男人的怀里。

“让孩子看到了怎么办!”

他一个现代社会的开放青年,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好歹见过猪跑,也称得上是见识广博了,但刚才只潦草看了几页,边鸿就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程度,沾一下都觉得烫手。

边鸿头皮发麻,差点就让孩子看到了,他下意识就想把这几本“奇书”扔了,但又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好这么处理,于是咬着牙扔给了戎峰。

然后边鸿忽然像是恍悟了什么一样,稍稍从男人身旁离开一步,而后侧眼,上下扫视戎峰。

看起来老老实实,孤僻冷傲又正人君子似的……

戎峰当即被边鸿看的心里发毛,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没看过!我真没看过,师父说,这几本要等娶了媳妇再看。”

“……”

话一到这,戎峰也愣住了,对啊,他,他娶媳妇了啊!

于是他一口气梗在胸口,憋的脸通红的,看着边鸿。

边鸿脑袋里忽然想起来在药铺子里,老郎中的药童洒了羊汤烫湿男人大腿的那日。

有时候,传言也会误打误撞的接近真相。

边鸿后背发毛,弯腰抱起元定就走,只匆匆的和身后的男人说了句我去做饭。

元定眨着眼睛,没懂。这时候屋里睡醒的官宝也从果树林里钻出来,乐颠颠的跑了过来,边鸿伸手拦住,左右各牵一个,迅速往厨房走。他脚步越来越快,甚至最后是“啪嗒啪嗒”跑远的。

只留戎峰一个人,抱着几本烫手的“山芋”,站在原地愣神。

风细细的吹,越过窗棂和门廊的平台,卷着书页“哗啦啦”的响,男人沉默的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坐到了外头的平台木板上,单手拄着额头挣扎了片刻,随即侧头左右看了看,捂着嘴咳了一声,且又低下头,紧张的捻了捻手指。

翻书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后,他还是毅然决然的打开了第一卷第一式。

并在心中对自己默念,学无止境,学无止境……

于是夜晚,戎峰在睡梦中,第五次因为小郎君搂着自己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轻气的喊了一声“哥”,而浑身热血沸腾的坐起身,跑去厨房冲凉水的时候。

元定揉了揉睡迷的眼睛,被窝被大哥掀来掀去的,都有些凉了。

“熙哥,大哥他怎么了?”

边鸿咬牙,还怎么了,邪火烧的呗!

第35章

新一年的第一个夜晚,边鸿就在身边孩子的熟睡声和男人蹑手蹑脚一趟一趟屋里屋外的折腾中,假寐着度过了。

还是有些睡不着,今天过后,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满八个年头了。

风霜摧折,也依旧努力的活着。

新春佳节,他孤身在世,如今搂着两个孩子,就算是一家人得了团圆。

没一会儿,男人终于用凉水再次醒了神,小心的开了门进来,又怕炕上的三个人会冷,就往炉子里续了几根粗木头,火光渐亮,他才搓了搓有些凉的手,上去睡觉。

只是刚要掀被子,被窝里另一头的小郎君却没睡,并半坐起身。男人有点心虚,不自在的轻轻咳了一声,牛头不对马嘴的问了一句,“醒啦,喝不喝水。”

边鸿看着戎峰那样子,张了张嘴,但还是决定要给他一个台阶下,于是点了点头。

戎峰如蒙大赦,转身利索的从炉灶上取来还温热的烧水壶,给边鸿倒了碗水,递到他眼前。

直等边鸿喝完,戎峰才去放好水碗,转身回来睡觉。

边鸿看着被掀起来的被窝,和那一边好像有点冷,于是在睡梦中侧着身往里又缩了缩的元定,就还是开口。

“等一下,换个位置吧。”

说完,他挨个把孩子往里头抱了抱,然后拎起自己的枕头,放在了孩子和戎峰的中间,他则侧躺进去,用单薄的身躯,背对着男人。

“好了,睡吧。”

戎峰看着小郎君被子外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的脖颈,纤瘦的肩膀和凹陷下去的腰线,而那收紧身体的线条又在腰胯和臀部上升,形成了优美的弧线……

他就觉得嗓子也干,鼻子里一痒。

边鸿见男人半天没动静,于是转过身来瞧了他一眼,“快睡吧,明天不是要到山下去拜年么。”

话还没说完,回头就在炉火的柔光中,看到了坐在被窝边不进来,但脸上都是血的戎峰。

边鸿瞬间浑身紧绷,心脏几乎要从心口里蹦出来,他清晰的认知到,在看到戎峰满脸是血的这一幕时,他害怕极了。

“你怎么了!”

然后边鸿跌跌撞撞的下地,手足无所的到处找药,“对,对对,你师父还给了我一瓶药。”

于是边鸿像是看到了希望,手抖着翻出那只玉瓶,扑过去就要往戎峰的嘴里倒。

戎峰一时间不知道小郎君是怎么了,但见他六神无主的扑过来,就赶紧抱住他,生怕他不慎之间受伤。

“我?我没事,你别慌,别慌,呼吸,边鸿,呼吸。”

边鸿被男人钳在怀里,他感受到戎峰炽热的体温和砰砰有力的跃动着的心跳时,才松了牙关,想起来还要呼吸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