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农户和草房一起,被烧得轰然倒塌,火灰四溅,他再一次失去了在人世间的归所。
两个孩子紧紧贴着他的腿不愿意稍离片刻,于是边鸿把包袱里的这些年在军营里的卖命钱,换了极贵的路引和干粮,带着两个孩子,逃荒离去。
记得闵家农夫在一处叫南崎洼子的地方有个表哥,说是关系不错,边鸿得把孩子送到那去,给两个小的谋一条活路。
他不能养,因为他知道,自己病了。他冷静的分析,或许是三年军旅生活的战后创伤,或许是地震后的黑暗中一声声渐弱的呼吸,又或许是不见天日的黑煤窑里永远不停转动的轰鸣机器和炸山时呛人劣质火药味儿……
他有不受控的自毁倾向,开始麻木,开始回避和陌生人建立感情,过度的警觉、惊跳,夜里难眠,噩梦不断。
他无法对两个小生命负责。
边鸿又一次在高崖边压制住自己想要一跃而下的冲动后,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天亮了,昨夜在边鸿拿着削尖的树枝赶走两拨不怀好意窥视的逃荒人后,两个小孩儿又安全的度过了一晚。
逃荒的人也分帮分派,有些是拖家带口的,有些只剩自己便结成帮伙抢夺别人。但这一路上老人与小孩大多顶不住,剩下的不多,有些商人或富户也会趁此机会来买卖人口,一个黄花大姑娘也只能换两碗小米而已,不少人会卖老婆或女儿换几口吃的。
更有甚者,边鸿还见过在荒原的夜里,为了不饿死,两人互换了对方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孩子。
枯树冷月,映着那孩子麻木的脸……
当晚边鸿又犯了病,草木皆兵的搂着元定和官宝一夜没睡。
直到最近情况好了一些,通行的路线基本是固定的几条,逃荒的人群经过漫长的跋涉之后,能活着的,基本上走出了重灾的地方,虽然已经初冬,这里附近好歹看到些勉强在大旱中活下来的植被,见绿了,就能活人了。
但也有不少人误食了各种有毒的植物或果实,死在看到希望的前夕。边鸿贮备的粗粮煎饼已经耗尽,最后一口昨天被他塞进了两个孩子的嘴里,现在他只能每天固定采摘几种蘑菇和野菜,但是天气越来越冷,能吃的东西少得可怜,运气好的时候会捉到兔子或老鼠,不过难得的肉食也会引来激烈的争抢,他因此打过好几场架,都很凶险。
因为饥饿,人变成了狼虫虎豹。
附近的大型野生动物很稀少,这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是没肉食能吃,好处是也不必担心被吃。
不过就在今天难民刚进入雁州府边界时,便被一群军兵围了,一些没有户籍的流民和犯过事的都低眉躬身的躲在人群里想借机逃走。
但边鸿看着这群军兵不像在战场上生死拼杀过的样子,倒是几个军官头头都油头肥脑的,又拉着不少户籍箱子,像是之前农夫村口征兵的。
边鸿正想着,军兵们早就经验丰富的把这群难民都围了,按住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开始挨个核实身份。
“现在朝廷有难,正是用人之际,雁州府的府官已经应允,将本州治内壮年男子充军卫国。”为首的长官拿着人头册子还没说完话,就有流民见势不妙的逃跑。
“嘿,还给爷爷跑,来人,都给我抓回来,先揍一顿再送大营里去!”
一时间喊闹嘈杂,不过没一会儿,跋涉许久又缺吃少穿的难民就被镇压,只得老老实实的蹲在地上等军兵们一个个过筛子。
没有户籍的黑户和没有路引的难民都被抓住,死活不论直接套上铁链,之后的命运可想而知。
轮到边鸿这里,军兵们见这人不跑也不闹,又带着两个小孩子,手段就并不激烈,直到边鸿拿出路引,小兵有些意外,这年头灾荒太多,难民也多,所以路引极其难弄,他们正是看好了这一点,才敢大肆在难民中抓壮丁,因为这样的人死活也没人会过问,上下都好交代,却不料恰巧碰上个带着路引的。
路引做工复杂,出发与目的地的州府又都有备份,极难作假,小兵看完边鸿的路引,有些吃惊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回头喊人:“副尉!这有个从虎贲军退下来的小校。”
油头肥脑的副尉闻言赶紧过来核实,他拿着路引仔细看,又叫人去翻户籍箱子,在上个月送来的路引户籍备份里果然找到边鸿,核对之下没有错漏。
副尉点点头:“嗯,能从最前线虎贲军里活着退下来的人可不多,还是个小校,想必功绩不少,失敬失敬。”
且户籍上印的花明显表示着这位小校还是个能生孩子的郎君,就更稀奇了。
虽然因为连年征战与灾荒,人口锐减,郎君也被允许和普通男人一样进军入伍,但普遍会在军中受歧视与骚扰,而且军中退下来的郎君无论嫁娶,多半无人愿意婚配,因此并不多见,更别说还颇有功绩。
副尉探究的想伸手撩开边鸿遮住半张脸的头发,边鸿浑身紧绷,警惕的一抬头,副尉正望进他隐藏在凌乱发丝后那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中。
副尉手一顿,并往后退了一步,心道这小郎君并不像看起来这么羸弱可欺。
到了绝境的人,往往最不好招惹。
第2章
边鸿微微起身,但仍旧低着头:“军中拼杀不易,家中又有孩子要养,因此三年期满后请辞回乡,谁料家中大灾,只得带着孩子到这里投奔亲友。”
副尉点头,虎贲军凶名在外,升迁快,死的也快,像他这样的人虽然不敢去,但还是比较敬佩的,于是也不为难边鸿,核准了他要去的地方后,就放行了。
不久,军兵们就吆五喝六的带着抓来的壮丁走了,只留下些妇孺老幼,还有些像边鸿一样有路引的男人们。
边鸿修整片刻,打算带着孩子启程,他刚才已经和一个小兵打听到了南崎洼子的所在,说是在南边横斜岭下头,不过那小兵还再三嘱咐他别往南走过了头,过了头就是灭蒙山了,那里不能去。只是没等细说,小兵就跟着大部队走了。
边鸿手牵元定,背着官宝,打算和人群分开,往横斜岭而行。
却不料半路变故突生,身后人群中有人大叫:“快跑快跑,土匪来了!”,顿时难民们就一窝蜂的炸开了,四散奔逃。
他们碰上了一群土匪,趁着官兵离开的时间差,前来劫掠杀人。
大灾之年最易出匪患,这些个匪徒一个个杀人不眨眼,转瞬就从坡上冲了下来,连问也不问,抬刀就杀人,更有甚者抢了东西还不算,一刀抹了女人的脖子趴上去喝血。
边鸿顾不得其他人,抬手把早已迈不动步的元定抱在怀里,冲着前方稀疏的林子里跑去。
只是两个小孩儿太过显眼,他还是被盯上了,一个独眼的壮硕汉子舔着一口尖锐的黄牙垂涎着跟了上来。
在这个世界艰难求存的这些年,边鸿已经知道,这样的牙齿特征,多半是喜食人肉所致。
边鸿本就饿了几天,食不果腹,没有力量带着两个孩子极速跑太远,后背上年仅三岁的官宝吓的直哆嗦,七岁的元定也脸色青白,但犹豫了一会儿,元定还是咬牙下了狠心。
“熙哥,你先跑吧,带着我俩你也跑不脱的。”
边鸿低头看到元定惊惧的眼睛,而后不做声的咬牙跑到一面松软的枯叶坡上,扯过破棉袄卷住两个孩子,并匆忙嘱咐元定。
“照顾好你小弟,等不到我的话,就带着他先跑,一直往南走就能到表叔家的南崎洼子。”
说罢,将两个孩子以棉袄做缓冲,从枯叶软坡上推滚下去,元定和官宝连一声哥都来不及喊。
那土匪追到近前一见孩子滚到坡下不见人影,哪里还肯,挥着铜环大刀就扑了过来,边鸿灵敏的一个就地翻滚躲开,随即抽出大腿上绑的尖头木钎子,和人高马大的土匪缠斗到一块。
没一会儿两人都挂了彩,边鸿的力气渐渐不支,土匪趁着边鸿手抖的功夫大喝一声,挥起一刀猛把他手中横挡的木钎子砍断,下一刀就直奔边鸿的脖子去了。边鸿狠咬牙根,抬手抓起断木钎的尖头,直扎进土匪脚窝里,土匪吃痛的一松劲儿,就被边鸿巧力夺下铜环刀,发疯似的朝土匪胡乱砍去。
土匪连连求饶,边鸿眼神发直,不一会儿,土匪就没了声息。边鸿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土匪,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双手不受控制的调转刀刃朝向自己的脖子,面露痛苦挣扎的俯身朝刀尖而去。
就在刀尖离脖颈不到寸许的最后时刻,边鸿额头青筋暴起,剧烈喘息着逼迫自己放下手中朝向自己的尖刀。
他努力的告诉自己,不能死,他得活着。
“熙哥!”元定发抖的声音在枯叶坡下传来,官宝也忍不住大哭起来,两个孩子不但没跑,还艰难的要往坡上爬。
铜环大刀“当啷”一声倒在地上,边鸿浑身湿透,像是从水中刚来出来一般,汗水冲淡了满脸满手的血迹,他就着地上的干土擦了擦,狼狈的转身朝坡下找去。
“别怕,哥来了。”
边鸿找到两个哭到脚软的孩子,一起躲在坡下隐蔽的枯叶堆里,直到上头渐渐安静下来,危险过去,才抱着孩子,一路朝南去。
但官宝半夜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他出生时农妇就没了,从没喝上一口娘奶,稀里糊涂的长到三岁,又遇上饥荒,本就身体孱弱,今天又被土匪吓了一跳,就这样病了。
边鸿实在没办法,终于在第二天找到人烟后,典当了自己身上唯一值些钱的长命锁,去给官宝抓药看病。
年头不好活,小当铺就格外兴隆,伙计见了太多被逼倾家荡产的人,就连问询也变得麻木:“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半贯,死当二两。
边鸿愣神片刻,留恋的摸了摸长命锁上雕刻精致的飞鸟,“死当。”
灾年疫病横行,药石金贵,抓了药之后剩下的钱,也只够吃一顿饱饭了。
话音刚落,身后当铺的大门“砰”的一声打开,看到来人是谁后,当铺伙计即刻笑脸相迎,不过表情不太自然,仿佛还有些害怕:“诶呦,您来啦,稀客稀客。”
边鸿往后一看,就见一个体格极高大,扛着一大卷皮毛,走起路来也很矫健的男人到了柜前,他扶了扶斗笠,肩一抖,一卷皮毛就沉沉的卸在了柜台上,砸的柜台“嘭咚”一声。
而后男人开口简短说话,声音很沉厚:“二十张皮子。”
“好嘞,老价钱给您。”
这人压迫感太强,边鸿不是很舒服,于是他赶紧放下长命锁,拿了二两银子就离开了。
那人看了带着两个孩子的边鸿一眼,边鸿怀里的官宝烧红着脸,乖巧地趴在哥哥肩上,好奇的朝那人眨了眨眼,他还没见过这么“大”的人呢,这一天得多少煎饼能够吃啊。
边鸿不管其他,带着孩子直奔药铺。已经是家家户户锁门吹灯的时辰,药铺里的郎中也终于空出功夫。
他一看边鸿就知道是逃难过来的,衣衫褴褛,身体孱弱。老郎中感慨,带着两个孩子还能活到这里,也殊为不易,且人家虽然是逃荒过来的,但又不拖欠药钱,于是痛痛快快的给官宝看病开药,还格外体恤,让兄弟三人在这陈旧的小药铺里将就着歇上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即便如此,对着难得的善意,边鸿依旧话少,他只抱着两个孩子,安静地窝在靠着炉火旁,那个药柜狭窄的空地里,尽可能蜷缩着。
炉上的药锅“扑啦啦”的沸着,满屋弥漫着苦涩浓郁的草药味儿,老郎中摇着扇子扇火,他看了看边鸿的状态,觉得他有些异常,又看着两个极其依赖他的小孩子,思索一会儿还是开口。
“小后生,不如也给你把把脉,错过了我这,附近少说百里以内,可没有第二个药铺子了。”
边鸿听到人的说话声,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里头毫无困意,只有戒备,可见他一直没有放松下来。
“不必,多谢了。”
老郎中摇摇头,叹了口气,也罢。
第二天清晨,边鸿就告别老郎中,结清了药钱,又把剩下的铜板换了几个粗粮窝窝头,带着两个孩子开始赶路。
官宝的烧虽然退了,但还是有些虚,边鸿就把他绑在袄子里一路背着,每每走到岔路,他都停下来,拿出一张简单的地图出来对照路线。
清早临行前他和老郎中问路,老郎中因为年轻的时候也翻山过河的挨个村子出诊行医,路线颇为熟悉,并直接给边鸿简单画了一张路线图。
只是他老了之后腿脚不好,多年不出外诊,只怕山间的小路有变化,就叮嘱边鸿,但凡迷路,要沿着横岭走,万万不要翻山而行。
沿岭而行早晚能遇到人家,翻山却是险地,灭蒙山凶名在外,几乎没有人能活着从山里走出来。
边鸿谨慎的辨别着岔路的方向,这一路上几乎死里逃生的奔波终于到了尾声,就更要小心。
不过天公不作美,天还没黑透,就闷雷阵阵,眼看就是一场滂沱的秋雨。
边鸿只得挟起元定一路小跑起来,因为老郎中的地图上,不远处正有一处破庙,它伫立多年,一直为行路人遮风避雨。
兄弟三人紧赶慢赶,还是被大雨浇了个透,破庙就在眼前,元定赶紧从边鸿的胳膊里跳下去要开门,却被边鸿一把拽出。
庙中有人。
火光从元定稍开的门缝中透露了出来,边鸿把孩子护在身后,又掏出了别在小腿上已经被削得只剩一半长的木钎子,用另一只手轻轻开门。
门一开,旺盛的火堆旁正坐着一个高壮的男人,那人在边鸿进来之前,先拿过脚边的斗笠戴在了头上,随后看了边鸿一眼,就不再管他,自顾自的往火堆里加柴。
这人边鸿在当铺里见过,是那个卖了二十张皮子的大汉。他来到这个世界少说也七八年了,甚至期间在军中也混了三年,但像这人这么魁梧精练的,却不多见,给他很强的压迫感。
若就他自己,边鸿宁愿在大雨中淋一夜,也绝不会进庙,但是官宝的病又没好透,衣服也湿了,这个庙他就必须进了。
两方人谁也没说话,边鸿悉悉索索的在角落中给孩子擦水拧衣服,离那人远远的。
庙外的雨声瓢泼,雷也轰隆隆的震耳朵,庙里头却安静的只有火堆时不时的“噼啪”声。没多久,那人就收拾东西离开了火堆,转身自己到庙里泥塑佛像的后头睡觉去了。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元定官宝冻得直哆嗦,边鸿看佛像后头没了声响,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孩子牵到火堆边,没多久,在边鸿一直观察着佛像后的动静中,给孩子烤干了衣裳,又烤热了窝窝头。
夜半雨势渐停,元定官宝在温暖的火堆旁睡得正香,小脸被火光映得终于有了小孩子该有的旺盛气色,边鸿却忽然站起身,他听到外头有狼嗥声。
有的很远,但有两声却很近,边鸿很紧张。这庙四下漏洞,狼群结伴攻击,他们几个都活不了。
这时原本在佛像后头睡觉的男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几步就跃到了庙门口,他宽阔的肩膀上还背着一张短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