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而狼群中,雄鹿的盛宴已经接近尾声,每只狼都吃的嘴角毛发鲜红,剩下些软肉和骨架,上边正扑着几只小狼崽,在艰难的磨牙。
听到了警戒狼的声音,所有的族群都聚集起来,把猎物和幼崽挡在了身后,转而和戎峰与边鸿对峙,它们绿灿灿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人。
狼,这种野性食肉动物对人的威慑,是刻在骨子里的,边鸿扯了扯要上前去的戎峰。
戎峰则把背上的弓箭卸下来,递给了边鸿,“没事,你就站在这,我过去瞧瞧。”
于是边鸿不敢动作,只僵着身体站在原地,看着戎峰渐渐接近狼群,直到一只看起来更大更凶猛的狼从分开的狼群中踱步出来。
那应该就是狼王了,边鸿觉得狼都长的一样,但是戎峰却立即察觉出了差异。
狼群更换首领了。一般情况,退下来的老狼王依旧会在族群中生活,也会受到庇护,但地位会大不如前,猎物的肝脏等等也不会让它第一个吞吃了。
但是戎峰双色的眼睛在狼群中寻了一圈,仍旧没见从前那只和他交情颇深的老狼王。他心中有些黯然,算一算时间,上一任狼王应该是老死了。
新任的首领并不熟悉戎峰,它更年轻,也更具力量,脾气还没有得到岁月的收敛。但它在出任首领之后,也去了山君石,它也认识戎峰和边鸿的气味。
它并不下令驱逐戎峰,只不过依旧戒备就是了。
戎峰观察片刻,在跟新狼王对峙中,觉得狼群似乎并没有异样,它们的首领也很健康,如此,他就要继续跋涉,去寻找其他原因。
但在这个时候,边鸿却小声叫了戎峰一下:“喂,你看,树后有一只狼脚上套了东西。”
戎峰闻言投视过去,而新任的狼王也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它巨大的身体警戒的挡在了那只狼与戎峰之间。
于是戎峰只能一点一点来,他要先和新任的年轻狼王建立信任,于是他躬身缓缓朝它靠近,他们开始闻嗅彼此的气味,戎峰释放出了最大的善意,最后狼王还是允许他慢慢靠近树后那只被绑了东西的狼。
族群的首领与那只狼关系亲密,看样子应该是伴侣,狼王走过去,先蹭了蹭那只母狼的脖颈,而后就站在一旁盯着戎峰,戎峰到了近前,发现那只狼腿上的,是一种设陷阱用的粗铁丝。
大多寻常抓山鸡野鸭的村民,只会沿着山最边缘处,零星设几个麻绳的陷阱,绑到小物,也是个收获,在餐桌上添一顿肉而已。而若是不甚绑了大兽,也绑不住,只要稍一挣扎,便可脱身。
但这种精制的铁丝却不然,一般动物的牙齿难以咬断,中了招,轻则断腿逃命,重则绑在脖子上,会越挣扎越紧,慢慢被勒死。
眼前这头母狼,已经是自己处理的非常好了,至少没有断腿,只是那铁丝依旧深深勒在前足的肉里,若是不及时处置,这条腿迟早是要坏死的。
戎峰安抚的伸出手,去让母狼习惯他的气味,而后试探性的去解紧勒的铁丝,母狼虽然没咬,但是依旧吃痛的轻嚎了一声,一旁的狼王即刻直视戎峰,并对他低吼,俨然准备随时攻击。
边鸿心里一紧,随即原地弯弓搭箭,箭头瞄准了狼王。只是戎峰的这只弓不知道是多少石的,他勉强拉开,手臂的肌肉因经受不住这种力量而颤抖着,但他依旧抿着嘴唇,没有松手。
戎峰也眼疾手快,他瞧好铁丝捆绑的关键处,趁狼王警戒边鸿搭弓的一瞬间,猛力伸手,那双大手极其有力,硬是扯开了紧缚的铁丝。
母狼正想痛呼,低头却感觉到了腿上的轻松,于是赶紧拦住了即将冲过去和戎峰打在一起的伴侣。
年轻的狼王被母狼一口叼住后颈,压在了地上,这场紧张的局势才终于消弭。
但是戎峰却顾不上眼前的两只狼,他迅速的回身,冲向边鸿,站在他身后,伸出双臂接下边鸿颤抖的手中那拉满的弓弦,卸下了边鸿双臂承受的力,而后慢慢收回弓弦,放下了箭。
边鸿满头大汗,喘着粗气,但是却语气轻松且带着些笑意的仰头对男人说,“你的弓真重,我差点收不回来。”
戎峰低头就撞进了边鸿稍显明媚的眼神中,一时愣住了。随即他心脏“砰砰砰”跳的厉害,浑身也热。
他想,大概是因为后怕吧。
狼群终于再次接纳了戎峰,而边鸿也跟在一旁,拿出在家里做好的伤药膏,蹲在母狼的面前给它被铁丝勒出来的伤口上药。
母狼很温和,还低头蹭蹭边鸿的脑袋,只是就蹭了这么一会儿,边鸿的脑袋上就起静电了,头顶那处的头发根根的立着,随着小风飘飘摇摇。
戎峰就站在不远处新狼王的旁边,目光却没离开蹲在野狼面前,那小小一个的边鸿,他只觉得那缕头发就像是飘在他心里,“忽悠忽悠”的,搔的心里头痒痒。
之后,戎峰与边鸿并没有在狼群多停留,而是拿着那条狩猎大型动物的铁丝,让狼群给他们带路,寻找设陷阱的具体地方。
没多久,就在山腰处,发现了不少陷阱,戎峰经验丰富,他见招拆招,不论是套陷、地陷,还是树陷,他一路拔除的干干净净,或有被绑缚的动物,也叫他都放走了。
但是戎峰决定要解决这些陷阱的源头,只有解决了有觊觎之心的人,这件事才算完。
而没一会儿,走在他身边的小郎君忽然脸色发白,仿佛欲吐般难忍。
戎峰赶紧上前托住了边鸿的后背,以免他不甚摔到,并低头问他,“怎么了?”
边鸿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字的把话说全。
“附近,有死人。”
这种人类尸体渐渐腐败的血腥与腐臭味儿,对于边鸿来说,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让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着那些曾经的画面,他很难受,不自觉的往男人的身上靠了靠。
戎峰心中一凛,他把边鸿放在山林的上风口,山间的清风吹散了那种混沌的气味,边鸿的脸色才看起来好了一些。
而后,戎峰也在一处茂密的草堆里,找到了一具尸体,浑身被动物撕咬的稀烂,地上散落的布兜里,是还没下的铁丝与一些剖宰大型动物的工具。
看来是伏击失败,反遭杀戮,戎峰眼也不眨,拎着尸首就丢进了不远处的山涧里,深怕尸气把那小郎君熏到。而后他捧起地上干净的雪洗了洗手后,才转身回去,带着边鸿,沿着冬季森林中留下的些许痕迹,朝犯事者追踪而去。
下午,两人遇见了几只零散的猴子,它们似乎也在寻找猴群的踪迹,时不时的站在树梢“啊喔啊喔”的呼唤同伴。而且这几只猴子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金色的毛发也乌糟糟的一片,老猴王带着族群却不见踪影。
直到太阳西下,戎峰与边鸿顺着痕迹,直追到了那条山边的湖泊边缘。
猴群果然在这里,它们金色的身影在树梢间来回跃动,且叫声焦躁不安。
边鸿抬头望去,就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冻湖中间,正绑着一只无助可怜的小猴子,湖水周围,则布满了陷阱,更下方的雪后,还间或有人影趴伏,等待猎物上钩。
边鸿看着那只曾经在自己怀里安度一夜的小猴子,此刻正被冻的瑟瑟发抖,伶仃的挣扎呼救,身上有血,不知道是哪里的伤口。
它被当做一个诱饵,用来捕杀它的亲族与家人。
幼小生命的呼救,踩在边鸿紧绷的那根弦上。
小猴子凄惨的叫声,与地震之下朋友们的挣扎的呐喊重叠,转而,又变成了矿井下被殴打致死的年幼同伴的痛哭,战场上被敌军屠城独剩废墟中一个幼子的哀嚎,还有废弃的村镇里,元定和官宝躲在柴房,饥寒无力的呜咽。
善恶一念间。
边鸿红着眼,肃杀而孤绝的,抬手“铿”一声,抽出弯刀。
第24章
冰湖之上,冻的发青的小猴逐渐脱力,连叫声都开始细弱不闻。
猴群前去营救的大猴子,被人为铺设在周围的陷阱所伤,不过更多的是掉进了还没有冻牢的冰湖里。
湖水太冷了,它们不能前进,必须赶紧爬上岸来,要迅速甩干身上带着冰碴子的湖水,而后回到猴群中用同族的体温取暖。
因为一旦长时间泡在冰冻的冷水中,身体失温,那么皮毛再厚的大猴子也难以幸免于难。
这是一场针对金色猴群狠毒的阳谋杀戮,谋划者选在这片浮冰中,正是让大量的猴群掉进冰湖里冻死,过后他们再进行捕捞。
又设下陷阱,让其不能迅速救走湖中间的诱饵。这样,既避免了受到猴群的攻击,又能得到没有伤口的,完整的毛皮。
捕捉一两只山中的灵禽珍兽,并不能满足他们的贪欲,而这群皮毛灿金绚丽,且体格适中能产出足够肉食的猴群,简直是上上之选。
珍贵稀有的皮毛卖给达官贵族,是一笔巨额财富。和善的动物,只因为自己的美丽,而招来了杀身灭族之祸。
领头的人匍匐在湖边的雪坡之后,冷得掏出酒壶,连连往嘴里灌了好几口,并数着湖周围因为小猴的哀嚎求救,而越聚越多的猴子,一时间兴奋到难以自抑,赶紧转头吩咐拉着陷阱的手下。
“看好了,只要近了湖,即刻拉绳,最好一只也不漏下,但凡是干完了这一票,咱们弟兄几年不愁吃喝!也不用去砸窑子了,妈的,现在家家户户都没粮,地主都挨饿,抢一回还不够老子喝花酒呢。”
雪坡后躲藏着的狩猎者在摩拳擦掌的伺机而动,而湖边树上的猴群则悲伤而愤怒。
眼看着它们最年轻力壮的猴子也渡不过冰湖,只能狼狈的游回来,脚上还因为碰到了陷阱划伤了一大片。
已经年老的猴王那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湖水中央的,那只在挣扎中渐渐气弱的,猴群中最小也最聪明的幼崽。
随后,就在猴群“呜喔喔”的躁动中,老猴王叫回了所有徘徊在外侧等待往前冲的年轻猴子们,随后,它只身走进了冻湖。
岁月积累下的经验和智慧,让它在谨慎与小心中,躲过了周围设下的所有陷阱,它俯身趴在冰面上,尽量不让薄薄的冰面碎开,而后缓缓向湖中间移动。
一直准备拉陷阱的人赶紧回头和旁边喝酒的老大禀报:“头儿,有个老猴子好像快到冰面的中间了!”
那头人一摆手,“大惊小怪什么,拉陷阱啊。”
“我拉了,它,它都躲过去了。”
头人这才猛的翻身起来,趴在雪沿边,往湖上瞧,眼见着那只老猴子距离诱饵越来越近,他扯过一旁兄弟的脖领子,“拉弓,射死这只猴子,妈的,快点”
不过随后又补充:“瞄准了脑袋,别坏了皮毛。”
还在湖面匍匐的老猴子似有所感,它侧脸朝雪坡这边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的内容和人类太过相似,让拉弓的都有一瞬间愣神,心里发渗。
“老,老大,猛一瞧,那猴子怎么像人似的。”
头人呸了一声,“少给老子装蒜,像人又怎么地,大活人咱们还少杀了?赶紧,给老子放箭!”
小弟一听也是,这年月,连老实巴交的农户手上说不准都有几条人命,何况他们这些暗门子的土匪,砸窑子的时候用黑布把自己的脸一蒙,什么男女老幼,死活不论。
心比铁硬。
于是,他半身探出雪坡,搭弓就射。就在头人安下心觉得万无一失的时候,他身边这位神弓手兄弟忽然弓箭脱手,闷哼一声就一头栽倒在雪堆里。
兄弟们纳闷,以为他是不是冻的,可是一上前翻过他的身体,就见神弓手头下的雪地被鲜红色的血液染了一大片,一只雕翎箭正中他头部,箭头从眼眶不偏不倚的射进去,又在后脑盖冒出来。
说来讽刺。
也全了他一身的好皮子。
众人都心中一凉,竟然射穿了!足见这根箭既快又准,且力道极大。
常年刀口舔血的一帮人,对生死的嗅觉很灵敏,所有松懈的土匪都滚爬起来拿刀佩剑,但不敢在雪坡露头。
头人也没想到这深山里还能有旁人,而且箭法这么厉害,他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怕是哪个兄弟在事前走漏了风声,招来同行抢买卖了。
不过事还没成,对面怎么就先发难了,就不怕鸡飞蛋打吗。
头人只怕大声吆喝吓跑猴群,他赶紧吩咐手下,“拽绳子,那把小猴崽子弄回来,先换个地方,他娘的,别让我知道是谁。”这话既是说对面砸买卖的人,也是说伙里泄露消息的兄弟。
但是他却不知道,射箭人并不是什么黑吃黑的土匪,而是终于寻到了猴群的戎峰。
两人赶到湖边时,老猴子就已经踏上了冰面,戎峰没有时间再去探查对面敌人的情况,只能在雪坡后的弓箭对准老猴王的时候,悍然出手,把对方一箭毙命,达到震慑的目的。
可是,小猴子身上竟然还系了绳子,对方见势不好,拽了绳子就把小猴往回拉,老猴王见状,只能在冰面上站起身去追。
只是没跑两步,脚下的冰面承受不住它的体重,老猴王顿时掉进冰湖中,它眼看着奄奄一息的小猴被拽着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猴王叹息一声,在沉入冰河后,用最后的体力向岸边洄游而去。
而另一侧暂且撤离的土匪们,谨慎的分成了两股,一股在雪坡与身后林子的交界处拽着绳子等着收回湖中的小猴。
另一股则是由头人带领,顺着雪坡而下,再走不远就是山外了,到时候没有了树林的遮蔽,那个厉害的弓箭手必然要现身,只要见了人,就是他们兄弟乱刀砍上去,也好过在这里给人当靶子射。
湖边拽猴子的人被旁边的同伙连声吆喝,“快点快点,一会儿老大走远了,咱追不上。”
“着急有个屁的用,等了这么长时间,拉猴的绳子又和着水,一多半都冻在湖面上了,且难拽呢,他妈的你行你来拽。”
几个人正火急火燎的边吵边拽绳子,落在最后边的那个土匪却不知什么时候,脖子上一凉,等他伸手去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一个略微矮小又精瘦的身影悄然从雪堆里摸了过来,随后他毫无知觉的被一把弯刀架在脖子上,后面的人抬手扯着他的头发狠狠往后压,让脆弱的脖颈从包裹的围巾中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