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李三棱只来得及喊一句,就被腿长且健步如飞的男人一把抓住了后脖颈上的衣服领子。
“问你点事。”
李三棱不敢再跑,都硬着头皮准备挨打了,却听这人忽然问,“自梳女的家庙在哪。”
他小时候虽然在上虞村住过,但因为他异常的眼睛和性格,几乎很少与村子人交流,除了回来睡个觉,大部分时间是在山上和师父一起度过的,更别说是一般男人都不能进的自梳女家庙。
就连戎母,自从出了庙后,都再也没回去过。
李三棱在看见两人一身孝服是时候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一听他是来找家庙的,稍稍松了口气,把自己的衣服领子从戎峰的手里试探的拽了回来,而后整了整衣襟,神色颇有些畏缩。
“咳,早说啊,跟我来吧。”
边鸿也从后边追了上来,戎峰一路沉默,倒是边鸿,他还能和李三棱说上几句话,又再次谢了他当日帮着找元定和官宝的事儿。
李三棱见边鸿斯斯文文秀秀气气的,仿佛是个知书识礼的小郎君,这才敢开口。
“不是我说,要是你家老太太想埋村里的祖坟上,兹要是舍得粮食,打点打点也还好办些,可那自梳女的家庙,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出来的人,能回去的也没几个,那帮老太太较真的很,一个一个犟的厉害,有你们受的呢。”
而后他又小声问边鸿,“我说,孩子,你没事吧,过的还成吗?叔当时也不是有意推你进火坑。”
边鸿看着神色略有些愧疚的李三棱,以及他话语间对戎峰的惧怕与诋损,就忽然停了脚步,神色很认真的说了句话。
“他挺好的,你们只是不知道他。”
李三棱一愣,而后神色依旧,“是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就杀人,剁碎了都。”
“我知道。”
“啊?”李三棱被边鸿答的猝不及防。
“那不是罪有应得么。”
边鸿这样说,李三棱看着这小郎君漆黑漆黑的一双眼睛,忽然从脚底板往上冒了一股凉气,当时就清醒了,这闵家的小子是逃荒过来的,且还从过军。
可能,大概,比那蓝眼睛的“活鬼”戎峰,杀的人还多,至于吃没吃过人,他都不敢打包票……
于是李三棱当即就老实了,一口气全梗住,一路上低眉顺眼的把两人一直领到自梳女家庙的羊肠小路上。
而小路的尽头,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家庙大开着中门,一小群老老少少的女人们都梳着和戎母一样的发髻,穿着一身白色的孝衣。
她们扫了地,点了门前的两只灯笼,只等着她们的姊妹能顺着灯笼里光亮的指引,魂归故里。
第22章
原本认为艰难无比的回魂之路,就这样在戎峰和边鸿面前敞开了大门。
自梳女的家庙中,人并不多,不到二十人,也是自附近各个村镇中汇聚在这里,但是各个年龄段的女子都有,妙龄到垂暮,从她们身上似乎就能都看出自梳女的一生了。
若不是灭蒙山中生死关头结下母子的缘分,戎母合该是其中一员。但如今,也算是落叶归根。
家庙中的大姥姥只看了戎峰一眼,就知道,是翠凤的儿子来了,这人的事她们多少有所耳闻,如今愿意接纳,也是大姥姥认为,翠凤小妹教出来的儿子,大抵是不差的,她们不是相信戎峰,而是相信戎母。
家庙扫屋迎魂,和戎峰说好,明日带戎母下山回来,就葬在家庙后边,坐南朝北的小山坡上,那是世代自梳女的最终归宿。
李三棱没走,本来在旁边悄悄地看热闹,但是一见戎峰与边鸿和那些自梳女没说几句话就定了戎家老太太的“归期”,便忍不住搓着手在一旁插话。
“怎么不按照惯例摆一摆席面呢,不然叫老人走的不体面,多少有点不孝顺了。”
戎峰理都不理他,但是家庙里的姐姐妹妹们可不是吃素的,年轻一些的更是绝不肯在嘴上吃亏,不过想也是,但凡她们是个能忍且逆来顺受的人,也不必自梳不嫁人,只进家庙了。
“我们庙里的规矩,自然是自己说了算,和你们说的着么。”
后又出来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不像小姑娘还委婉些,她直接指着李三棱的鼻子骂。
“李三棱,以为我不知道你,你活不起了你,怎么着,吃一顿丧饭能发家还是能致富,说人家不孝顺,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不撒泡尿照照,有米紧着自己吃,你老娘饿的都出来挖草根吃了,我呸!”
灾荒年间,活人尚且没饭吃,家庙的女人们并不想让翠凤的儿子摆席面,那纯是害他,于是索性,把李三棱骂一顿表态。
李三棱被骂了一顿,脸上青青白白的,很不好看,荒年,谁家不是都这样,壮劳力少吃一口,坏了身子,明年开春还怎么种地,那才是全家等饿死呢。
挨了骂,又捞不着好处,他也不跟着搅合了,这帮子自梳女实在是牙尖嘴利又没什么顾忌,颇不好摆弄,于是当即转身离开,不知道是上谁家说闲话去了。
边鸿倒是颇为意外,心中很是敬佩的看了看那个骂人的女子,同时,也明白了戎母为什么临到最终时,也依旧想着回家庙的原因了。
家庙中自成一片天地,容纳的下各具棱角的女人,在这里,每个女子都是自己。
第二天,清晨时刻,天边才刚刚泛起熹微的光亮,昨夜簌簌而下的清霜还没来得及融化,戎峰已经收拾好了一切,背着戎母,往山下走去。
经过些许时间的放置,她的身躯已经从僵硬变得柔软,寒冷的天气也令她依旧整洁干净,仿佛如同她只是在儿子的背上小憩一下,等醒来后,笑颜依旧如故。
戎峰就这样身穿孝服,宽阔的肩背上背着母亲,就像背着他这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也一步一步的回溯过去时光,母子两人在山中结满雪白霜色的树挂中,缓缓穿行而过。
边鸿带着同样披着白布的元定和官宝,默默的跟在男人身后,一路伴着戎峰走下山,走出林,走进村落。
两个孩子已经知道了死亡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们实在经历过太多死亡了,有至亲之人,也有毫无关联的陌路人。甚至元定在闻到戎母身上那和父亲同样气息的时候,就似乎已经预料了这个结局。他沉默不说,但对待戎母总是更加小心翼翼。
这次,当他们终于到了上虞村的时候,村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不过不是那群自梳女,而是几个精壮的小伙子。
边鸿以为事情有变,或许又是谁想要阻挡戎母回来下葬,但为首的一个面相憨厚的汉子先说了话。
“那,那什么,我,我爹叫我来帮着挖坑。”
除了这个人还敢说话,其他的小伙子都畏畏缩缩的,对戎峰这个人很是躲闪。
戎峰抬头,看了看那憨厚的汉子,他很多年没回上虞村了,大多人都不认识,曾经面熟的小孩子们长大成人,就变化更大了。
但这汉子一咧嘴,显出脸侧的疤来,戎峰才恍然有了些记忆。
这小子小时候住在他家不远,平日里躲他像耗子躲猫。当别的大一些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朝自己扔石子的时候,他也不敢伸手拿石子,只躲后边。
后来有一回这小子不知道怎么掉进小河里,被路过的自己顺手捞了上来,自那以后就总偷偷跟在自己身后,直到有一回一条野狗冲过来咬人,自己和小牛犊子大的野狗打在一起,那小子才冲过来帮忙,不过被自己失手扎坏了脸,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跟着自己了。
当时戎峰还很是松了一口气,一个不知道有什么想法的家伙,总跟在自己身后,用他师父的话说,那是不能让心思叵测的人瞄准自己背后的。
现在,也算是多年重逢,戎峰对紧张的众人却没有表示,只是自己背着母亲往家庙中走。
边鸿抱着官宝,牵着元定,他看了看几个人,互相点头示意。
那憨厚汉子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咳,那个,嫂子,用不用我们跟去啊。”
结果边鸿刚想开口的话也被这声“嫂子”给堵住了,消化了一会儿这个称呼,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不过,叫我闵熙就好。”
这里的习俗,埋葬亲人的时候,不能自己挖墓坑,大多是同村的壮劳力来帮忙,入乡随俗,自从边鸿莫名来到这个世界后,所有鬼神山精,他宁可信其有。
况且现在的土地已经被冬雪冻住了很厚的一层,若是叫家庙中的女子们动手,多少有些艰难。
到了家庙,昨日定好的棺椁也早已经送到了,这是戎峰一年前就预备好的,棺木是他亲自上山伐下来的柏木,上了大漆后,坚固而厚重。
这一场葬礼没有哭声,当戎峰埋上最后一捧土后,自梳女们用刚刚叠好的漂亮纸花,装点沉闷而单调的墓碑。
她们不为死亡而悲伤,而更像是一场欢送,反正若干年后,黄土一抔,姊妹们又会在这片向阳的小山坡下重聚。
只有戎峰,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依旧独自坐在母亲的坟墓边。他要开始学会割舍,割舍下世间属于他的,本就寥寥无几的一份温暖。
夕阳是红色的,卷在远天边层层叠叠的彤云里。
夕阳是安静的,照进墓地里熙熙攘攘的生死中。
边鸿犹豫片刻后,还是抬步朝戎峰走了过来,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坐在了男人身边,陪他仰着头一起看天边的落日。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单独坐在一起,和从前中间仿佛隔着天堑不同,他们第一次靠的这么近,近到边鸿足以感受到男人身躯中颤抖的悲伤。
直到夕阳的余晖散尽,天上飘起了小雪,元定和官宝拿着那些姨姨姐姐们给的油纸伞,爬过小山坡,用稚嫩的嗓音喊他们回家吃饭。
四人并没有在家庙中停留,元定和官宝还好,都是小孩子,这些自梳女看了之后喜欢极了,恨不能直接把孩子留在这她们来养。但是戎峰和边鸿毕竟是两个男人,家庙从来没有留宿男人的先例。
于是,他们趁着夜色,踏着脚下的浅雪,回了山。
路上孩子还是累了,戎峰不说话,但是伸手,把元定和官宝都背在背上,两个孩子已经从一开始的挣扎惧怕,到现在能够在他们大哥的背上沉沉的睡熟了,官宝还小小的打着鼾。
这一次的雪,不同于初冬,它不再融化,而是满满的在大地上覆了一层,预示着隆冬将至,也预示着新年将临。
边鸿简单的做了一顿晚饭,但是戎峰吃的很少。
夜里,两人中间隔着睡熟的孩子,各自想着心事。
大多是关于未来如何,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边鸿很清醒的知道,当初价值五十斤小米的契约,或许就要到此为止了。
他原本就是为了了却戎母的遗愿而留在这里的,现在斯人已逝,他失去了在这里停留的理由。
至于户籍,什么时候拆都好,左右不是非得住在一起才行。
但他什么都没说,等着旁边那个仰躺着的男人做决断。
他有些不忍心把男人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但又想,他自己也是一个男人,他不是真正的闵熙,不会生孩子,不会给别人做老婆,既非良配,就不要鸠占鹊巢。
边鸿侧头,越过小孩儿伸展的肢体与睡红的小脸,望向那男人随着呼吸起伏不定的胸膛。
而戎峰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半晌,就在边鸿以为男人已经睡了的时候,他却忽然说了句话。
“明天,我会去巡山,你们就在这住着吧。”
边鸿一愣,今天刚下了雪,那灭蒙山里,又该是一种什么景象呢。
或在林海中穿行,银白一片,凶禽猛兽,陡壁暗流,视野迷蒙,既无处宿营,而且缺医少药,前无接应,后无补给……
“什么时候回来?”
男人沉默半晌,好像不打算回答似的,但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说了句。
“不知道。”
话题似乎到此中止,边鸿想,归期不定,意味着什么?
他不像是去巡山,更像是要放弃在人世中的居所,转而投向幼时长大的山峦,仿佛是一种本能的逃避。他就像是游离在人世里的一只风筝,而戎母,是风筝的线。
人的感情似乎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边鸿不能窥见男人的心思与想法,却又忍不住暗自揣测。
直到第二天,戎峰开始收拾行李,不同于上次进山的简单装备,他这一回似乎把该拿的东西都带着了,全都裹在一个包袱里,系好了背在身上。
他没吃饭,就要走了。披上兽皮做的大氅,带上终年不怎么摘下来的斗笠,不同寻常的一双异瞳隐没在斗笠下的阴影中。
只是迈步出门的时候,被身后的小郎君叫住了。
“等一下!”
戎峰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看那个身躯依旧有些单薄,且不爱与他多做接触的人。
“果树后那个带平台的屋子里,还有两袋米,可以用来应急。”说完,戎峰就要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