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鸿这才在衣角上蹭了蹭手,而后虔诚地接过眼前这一枚上古神兵。

夕阳之下,身处于默默远山中,边鸿有些激动。

山河表里,他与戎峰,分别为体为刃,也互为支撑,一同守卫着这片山水。

就在两人握着云节脉脉相对时,鹏雕早就发现了山下那只绑着红绳结,被送过来的整牛,于是它不管不顾,直飞而下,巨大的利爪衔起牛,兴奋地呼啸远去。

神鸟远去,夕阳下,兴奋的百姓在官道上燃起篝火,而后敲鼓击缶,围火而唱。

神出玉山,天下安平

蜀麦离离,葛麻苇苇

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维鹊有巢,维我有家

筑之营之,成室成家

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守家守土,如山如阜

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适此乐土,我居我处

……

黄昏,恢弘的落日洒满整片天地,照在人的脸上,映在山的身躯上。

在灭蒙山的群山之巅,或许有一道雄浑的身影一闪而过。

似乎是山君,它远远地看了一眼人间,而后静默的隐入山林。

边鸿就站在山与人的中间。

他看着尘世里生生不息的人群,也看着山峦中远去山君的背影。

他手持云节,是山与人之间,血脉相连的纽带。

戎峰从背后抱住他,晚霞下,两个人的影子紧密地相拥,从此不再孤独。

远处,秋风萧瑟,无际的天空上燕雀南飞,却有一只鸿雁,在蔚蔚山峦云雾中,落在灭蒙山郁郁葱葱的山岗上。

守山,守人,也守着自己,边鸿是一只漂泊万里的鸿雁,最终降落在这一片山野之中,停歇在戎峰宽厚的怀抱中。

自此,山野归鸿。

第109章 番外一

山野生活平静而安稳。

边鸿与戎峰遵循着守山人的职责,时不时就要进山去巡山,每到了巡山的时节,都会让两个孩子寄宿在城里的书塾中,也很稳妥。

直到书塾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先生病了。

这位先生年纪已经不小,边鸿还去探望过,他早已经满头白发,气力也不济。教书育人说是不像乡野农夫一样出苦大力,但对于这位老人来说,其实也并不轻松。

眼下病来如山倒,书塾是经营不下去了。

元定比官宝年长一些,这几年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开了不少,再加上他喜欢和戎峰练武,在家里吃的也好,体格比同龄人更加结实。

他一听书塾经营不下去,第一个念头就是读不读书无所谓,比起学问,他更愿意学武。

或许是到了青春期,某日他自己拿了主意,不去书塾了,他要跟着大哥学武,然后用一身的功夫锄强扶弱,将来在江湖上混出名声来,也好不辜负熙哥多年来精心养育。

这话一出,边鸿气得直揪头发,恨不能拿着擀面杖狠狠去敲元定的脑袋。

不过孩子年纪到了,正到了性格敏感的时期,虽然从小到大元定都很懂事,但这年岁的小孩以自己的见识和胸襟,是无法决定今后人生的。

边鸿只怕这孩子长大以后后悔,到时候再想重新来过,可万万不能了。

孩子从小没有爹娘,说不得边鸿要为他多做打算。

于是,以戎峰为例,边鸿苦口婆心的和元定好好谈了谈。

无外乎是,要想行走江湖,只有武艺是不够的,边鸿伸手指了指旁边陪坐的男人。

“就说你大哥吧,他去行走江湖,都免不得被人坑蒙拐骗,你的武艺学问,难道还比你大哥强么。”

元定挠了挠头,“大哥武艺是没的说,鲜少有敌手,不过,大哥也有学问?”

边鸿眼睛一亮,终于有了招数,这不正问道裉节上了!于是他大手一摆,直把戎峰薅了过来。

“你今天便问,要是能把你大哥问倒,我二话不说,连你闯江湖的盘缠今天都给你备好。”

于是,在元定跃跃欲试中,孩子绞尽脑汁,坐在屋里和他这个自称“山野莽夫”的大哥论了一上午学问。

最后,口吐白沫,惨败而去。

所以,元定想,书还是要读的。

官宝就更不用说了,他虽然年纪小一些,但是在读书方面极其聪慧,善学,好学。就是武艺稀松,或许是小时候生在灾年的缘故,再怎么进补体格也不如元定,别说舞刀弄枪,跑两步都喘。

两个孩子都得读书,只是书塾都黄了,边鸿想也没辙。

但边鸿掰着手指头一算,其实不仅是自己家里的孩子读书难,别说是乡野里泥腿子出身的小老百姓,就连县城里,家里的孩子想要读书,也难呢。

晚上,边鸿在被窝里唉声叹气。

戎峰看不得他这样,伸手把他搂在怀里,然后一个翻身压在身下。

“别愁了,大不了在家里我教他们,我师父当初也是这么教我的,人生在世,知礼懂礼便好了,也不必都成为名家大儒。”

两人正在被窝里说悄悄话,说着说着,就滚到一起去了,那床新弹的棉花被里一阵翻波滚浪。

边鸿实在受不住了,伸手扯开被子探头出来呼吸,却叫同样跟出来的戎峰叼住了嘴唇,被子里握在腰上的大手一用力,又把人给拽了回来。

于是边鸿再没心思想旁的事了。

直到一清早,边鸿才睡下,戎峰拿着温热的湿布给被窝里昏昏沉沉的人仔细擦拭身上的汗水与体液。

正温存着,屋外传来敲门声,边鸿还以为是村里来求药的村民,于是迷迷糊糊叫戎峰去应门。

因为戎峰颇通医术与药理,又能上山采到好药材,且也是灭蒙山名声响当当的戍山卫。因此,灭蒙山下的百姓或有些小毛病,都愿意来这里求药求诊。

也不白来,有钱的拿钱,没钱的拿东西,就图一个不空手。

戎峰也习惯这样,从前他师父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给周边的老百姓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只不过现在,就连惊吓冲撞等巫医的活计,大伙也来找戎峰与边鸿,也不知道是什么巧合,还真都给人家看明白了。

所以两人的名声是越来越响,镜湖附近也日渐的热闹起来。

甚至边鸿夏天都不用种菜,村民们一茬一茬的来,家里厨房的菜架子,从来都是满的,边鸿从没想过还有这一日。

两人在附近百姓心中的威望,更胜州府官差。

被窝里的边鸿迷迷糊糊的,也没敢睡实,怕真有人患了大病,他也好去帮忙。

出去的戎峰半天没有回来,于是边鸿只得扶着腰,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从衣柜中挑了一件高领长衫套上,打算出门去看看。

只不过出了屋门,就见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戎峰坐在乘凉的小亭子里,桌上放了一个红漆的大匣子,里头金灿灿一堆,全是金锭子!

边鸿正迷糊,见状只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心说这戎峰好生厉害,怎么藏了这么多私房钱。

然而等戎峰说出这些金子的来历后,边鸿竟然是颇为可怜他的。

男人叹了口气,对着一大匣子的金子摇了摇头说。

“这是戍山卫这么多年迟发的俸禄。”

师徒两代人,这么多年驻守大山的工资,就都在这了。

看来是朝廷的财政终于倒开了手,想起他们这些好几十年没发过俸禄的戍山卫了,幸亏他们以山为家,是饿不死的,不然……

说起来心酸,戎峰从前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有,只有那一百斤小米,还是戎母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呢。

而今终于见到钱了,想孝顺的老娘也不在了。

有些事没法深想,两人只坐在桌子边,打开工资匣子,一块一块地数金子。

“真不少啊!”边鸿感叹。

戎峰点头,“也没处用,收起来压箱底吧。”

确实,这么大一笔钱,两人吃穿不愁,倒是真没处花。

大早上的,两人就这么坐在露水未干的草亭中,对着迟来几十年的工资大眼瞪小眼。

最后,戎峰眨了眨眼,忽然说了句,“要不,咱们请先生,盖房子,做一间书塾吧。”

边鸿愣神,然后笑着点头。

说了就做,两人把盖书塾的位置选在距离附近几个乡村与城镇都比较居中的一处小城。

戎峰买地建房,边鸿则到处去延请名师。

不拘是什么科考或家族出身,只要学问够用,能教书育人便好。边鸿还不止于此,他想请几个老师,把不同程度的学生分开教,小学中学大学一步一步来,免得有人跟不上进度。

书塾建成,不仅自己家的孩子有处读书,附近乡村小镇中没法念书的孩子们,也都有个去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现在正有一大匣子的金子没处使呢。

附近的乡亲们听说戍山卫要盖房子,二话不说,带了家伙事儿就都来帮忙,他们都是好心,也说什么都不要钱,只帮忙,当做是还人情,谁没在生病的时候,半夜敲人家的门求药呢。

且出钱建学堂,是造福乡里的好事。

就这么忙了一夏天,学堂终于在秋收的尾巴上建好,只是还没有多少老师,也只够小学与中学之用,再往上写,就没有那么腹有经纶的名师了。

即便这样,边鸿也满意的不得了,书塾开学的第一天,他和戎峰站在窗外,听着屋内的朗朗读书声,着实欣慰。

金子没白花。

当夜,月光明亮,月轮挂在天上,皎洁如银盘。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只不过,今夜,在镜湖波光粼粼的映衬下,家中的门口多了两个人。

一个健壮而凌冽,浑身劲装,那一头马尾般随便系上的硬发与戎峰如出一辙,嘴里叼着一根草棍,颇显玩世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