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颗空心竹
墨尘羽说出“七十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痛苦。
姜辞没有多问,他只说了一句话。
“走,我们现在就去救她。”
墨尘羽的翅膀微微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姜辞已经站起来走到了他面前。
姜辞看着他的眼睛,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坚定:“我们现在就去救她,现在就去。”
墨尘羽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这件事姜辞不能亲自出手,至少不能公开出手。
以姜辞现在的身份和威望,他如果亲自动手去救一个被天使族囚禁的囚犯,那就等同于人族向天使族宣战。
姜辞自己也心知肚明,人族目前有圣阶英灵坐镇,在顶端战力上并不畏惧任何种族。
但问题在于中坚力量,将阶到帅阶这个区间的强者数量,人族和天使族之间还有差距。
如果一旦全面开战,圣阶英灵可以挡住对方的顶尖强者,但战争不是靠几个顶尖强者就能赢的。
中间力量的差距会让人族付出巨大的代价,这个代价姜辞不想付,也付不起。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姜辞偏过头,看向议事厅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燕枭的名字。
燕枭听到墨尘羽归来的消息,匆匆赶来,正好从门外走进来,霸王枪还提在手里,他刚才在演武场陪代表团练枪。
姜辞看着他,说了一句:“你陪墨尘羽走一趟。”
燕枭现在的实力已经是帝阶五星了,并且有神器在手,对抗帝阶九星不成问题。
而天使族没有圣阶,也就是说燕枭面对天使族,哪怕不能打赢那些帝阶天使,也能带人逃走。
燕枭看了一眼墨尘羽,没有问去哪,没有问做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墨尘羽站在议事厅里,看着燕枭走出去的背影,又转过头看姜辞。
姜辞已经在翻桌上的地图了,手指沿着薪火城向北的方向划过去,停在天使族的边境线上。
他低着头,一边看地图一边说:“监牢的位置在哪儿,跟我说清楚。”
墨尘羽走上前,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标注模糊的山脉区域,说了一个坐标。
姜辞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几息,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路线,从薪火城出发,绕过天使族的三处前哨站。
墨尘羽接过地图,低头看着上面姜辞画的路线,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谢谢。”
姜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还没救出来呢,谢什么,回来再谢。”
墨尘羽没有再说话,把地图收进怀里,转身走出议事厅,翅膀在门口展开,银灰色的羽翼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燕枭已经等在城门口了,换了一身暗色的劲装,霸王枪斜背在身后,枪刃用布裹住了,防止反光暴露位置。
两人在城门口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对话,同时腾空而起,朝着北方飞去。
姜辞站在城墙上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线上,然后转身走回议事厅,继续批阅公文。
但他的笔在纸上停了三次,每次都是写到一半顿住。
天使族的北部山脉终年被云雾笼罩,山势陡峭,灵能感应在这里会大幅度衰减。
墨尘羽对这一带的地形做过功课,他飞在前面带路,银灰色的翅膀在云雾中穿梭时几乎与雾融为一体。
燕枭跟在他身后,气息收敛到极致。
两人飞了整整三个时辰,绕过天使族的三处前哨站,最后在一处峡谷的入口处降落。
峡谷深处就是那座秘密监牢,入口被一块天然的石壁挡住,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岩壁没有任何区别。
墨尘羽走到石壁前,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符文刻痕。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从怀里取出一枚旧得发黄的符文石,符文石嵌入刻痕的瞬间,石壁无声地裂开一条缝,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暗通道。
燕枭解开了霸王枪上的布,握在手里,率先走进了通道。
通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压制灵能的符文,越往里走空气越稀薄,带着一股陈年腐朽的气息。
墨尘羽跟在燕枭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很轻,但他的心跳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封印,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芒。
燕枭看了一眼那封印,偏头问墨尘羽:“直接破开会不会触发警报?”
墨尘羽盯着那道封印看了几息,银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冷光:“我学过拆解这个封印的方法,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燕枭点了点头,侧身站在通道拐角处,枪尖对着来路的方向,替他把风。
墨尘羽蹲在铁门前,双手按在封印上,指尖泛出一层淡银色的光芒。
终于,封印被解开了,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墨尘羽猛地站起来,肩膀撞开铁门,冲了进去。
监牢内部比通道更阴暗,只有墙壁上几颗快要熄灭的灵能石发出幽暗的蓝光。
最深处的那间牢房里,一个女子背对着牢门坐着,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翅膀被两条黑色的锁链穿过翼骨固定在墙壁上,羽翼已经灰败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身上的囚服破旧不堪,但她的坐姿像一位坐在王座上的女王,没有丝毫屈服。
墨尘羽站在牢门前,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牢房里的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与墨尘羽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她的眼睛也是银灰色的,和墨尘羽一模一样,只是在长年的囚禁中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翳。
她的目光落在墨尘羽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羽儿?”
墨尘羽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石地上,翅膀在身后无力地垂落,整个人的脊背都在颤抖。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燕枭站在通道里,听到那声呜咽,垂下眼帘,别开了目光。
他没有进去,只是转过身背对着牢房的方向,枪尖拄地,沉默地守着通道。
牢房里,墨尘羽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够牢门的锁,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那女子隔着牢门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手,穿过牢门的铁栏,指尖碰上了墨尘羽的脸。
那一碰让墨尘羽彻底失控了,他一把扯断铁锁,拉开车门,扑进去抱住了她。
那双被锁链穿过翼骨钉在墙上百年的翅膀,在他的拥抱中轻轻地颤了一下。
墨尘羽抱着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娘,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她靠在他肩头,枯瘦的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嘴唇贴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不晚,我的羽儿长这么大了,不晚,一点都不晚。”
墨尘羽抬起头,眼眶红透了,但动作重新变得利落,他站起来去拆墙上的锁链。
锁链上的符文很古老,但和铁门上的封印是同一种,最后一层符文碎裂,两条锁链从墨尘羽母亲的翼骨中滑脱,带出两缕暗红的血痕。
她的身体往前一软,墨尘羽伸手接住她,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她轻得像一把枯叶,几十的囚禁几乎耗尽了她的血肉,但她的脊背依然挺着。
墨尘羽抱着她走出牢房时,燕枭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在前方开路。
三人沿着来时的通道往上走,燕枭的枪尖始终对着前方,每一步都踏在最优的防御位置上。
墨尘羽抱着母亲走在中间,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银灰色的翅膀垂在他手臂外侧,毫无生气。
走出峡谷入口时,外面的天光刺得墨尘羽眯了一下眼睛,他把母亲往怀里拢了拢,展开翅膀护住她。
燕枭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直接回薪火城,路上不要停。”
墨尘羽点头,两人同时御空而起,沿着来时的路线全速返回。
回去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追兵,天使族也似乎早就忘记了,他们囚禁了一个天使,囚禁了整整70年。
墨尘羽在飞行过程中一直低头看怀里的母亲,她的呼吸很微弱,但很平稳,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三个时辰后,薪火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墨尘羽看到城墙上站着一个穿素色衣袍的人影。
姜辞站在城墙上,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从墨尘羽出发后就一直在等。
墨尘羽降落在城墙上时,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姜辞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姜辞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天使族女子,看到那双被锁链贯穿过的翅膀,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没有多问营救过程的细节,只是说了一句:“小院已经安排好了,张仲景在那里等着。”
墨尘羽抱着母亲跟着姜辞往内城走,燕枭跟在最后面,霸王枪重新用布裹好了背在身后。
内城的小院是姜辞提前让人收拾出来的,不大,但干净整洁,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张仲景已经在屋里等着了,看到墨尘羽抱着人进来,立刻上前接诊。
他把脉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说了一句:“元气大伤,但是没有伤到根基,慢慢养,能恢复。”
墨尘羽站在床边,看着张仲景给他母亲施针、配药、包扎翼骨上的伤口。
他的手一直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姜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知道有些伤不是几句话能抚平的,那是压了几十年的痛苦,需要时间才能化解。
张仲景处理完伤口后开了三副药方,嘱咐了煎药的火候和服用时辰,然后背着药箱离开了。
墨尘羽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他母亲沉睡的面容,一步都没有离开。
姜辞也离开了,走之前让后厨送了一份热粥到小院门口。
那天深夜,姜辞处理完政务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院,他沿着城墙的石阶走上去。
城墙上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他走到城墙拐角处,看到了墨尘羽的背影。
墨尘羽独自坐在城墙上,翅膀微微张开,银灰色的羽翼在夜风中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