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猫
脸上的假笑立时散了个干净,周丰双手撑在柜台边缘,“老人家,看您岁数大了,给您留几分薄面。这里是德惠,背后供着的是内廷的药局,您想论辈分耍威风,回自家院子去闹腾,咱东家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见的。”
“是么?”赵沧海敛目注视掌柜:“若是等不到下一季内廷采购的单子,你们东家也别上门来见我们这些‘闲杂人等’。沈大人,我们走。”
周丰脸色一僵。
“诶!请老先生留步!”他赶忙追上来堵住去路:“晚生失礼了,先生息怒,此前这位沈大人出尔反尔,谈黄了一笔交易,我们东家多少有点怄气,所以嘱咐我不接待沈家人,若老先生不是沈家长辈,我们自当以礼相待。”
赵沧海哼笑一声:“你们周大官人做大买卖,自然不把我们太医院放在眼里。”
“不敢!不敢!”周丰连连鞠躬,猜到这老头恐怕是太医院的高官,否则不敢拿内廷威胁德惠。
赵沧海的威胁始终说得含糊,为的就是让沈恋私自买药的事跟宫廷采购混为一谈,好让这京城的药铺子不敢怠慢。
宫里混久了的都知道,底牌亮得越明白,越是给敌人指明反击的路子,要的就是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借敌人更惹不起的势力。
等到周丰孙子一样端茶请坐,赵沧海才进一步亮明身份:“我原本以为,太医院该买什么药,该向谁买药,是老夫这个院使说了算,没想到还得看你们给不给脸面。”
周丰浑身一颤。
院使?
这老头是崔弘谨崔大人?
不是说沈恋只是太医院的一个八品医士吗?为何能搬出院使坐镇?
太医院的院使虽然官品不大,但掌握着内廷采购的否决权。
真撕破脸,那是相当麻烦。
李公公想调度文官,确实不难,想在陛下面前给一个太医院的官员使绊子,却极为唐突,风险得不偿失。
可是,这崔弘谨三节两寿收下的打点,着实不是小数目,为何会为了个八品小太医公然站出来,跟他们周氏做对?
周丰逐渐露出狐疑之色,故意试探道:“原来是崔院使大驾光临,晚生着实怠慢,求大人恕罪啊!”
“你们眼里的太医院,就只有崔弘谨一人?”赵沧海冷笑:“难怪敢断沈恋的药材,太医院药库里熬出来的汤药,得送进后宫递到各宫娘娘乃至万岁爷手里,如今何时能动工,还得你们周大官人高抬贵手,看来只能叫主子们耐心候着了。”
周丰浑身一颤,当即跪倒在地,冒出一头冷汗:“大人言重了!沈大人未曾说过是替内廷采购!”
这老头刚才那番话,直接把延误御药、干涉内廷的重罪扣在德惠头上,一时吓得周丰无心猜测他的身份,只忙着替自己脱罪。
“沈大人近日也并未来我医馆谈生意,之间必定有误会!二位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馆中所有存货,必定先紧着内廷!”
赵沧海依旧没有否认沈恋与内廷采购的关系,达到目的后,立即给出台阶与暗示。
涉世不深的二掌柜当即找来执笔,写下契约,保证每月预留哪几款药材,精确到分量与售价。
一举让沈恋以内廷采购价,拿到了稳定供货的强制契约。
等签完字按完手印,赵沧海就起身带着一直“围观学习”看傻眼的沈恋出了门。
已经快吓哭了的二掌柜一路把他二人送上马车,还追着马车“情深意重”地跑了半里路送客。
马车上拿着契约的沈恋完全石化了,震惊地看着身旁的赵老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恋每次摆出自己八品太医的身份,都没人鸟他。
而领导从头到尾牙牌都没掏出来,就把个店掌柜吓得跟孙子一样。
而且赵老头说的那些话,好像也没怎么威胁说内廷一个月能给多少钱的订单之类的。
怎么就三言两语给人脸都吓白了,甚至主动编写不平等条约?
政治斗争跟他的学术技能是不同层面的技术活。
“您也太厉害了赵大人。”沈恋折好契约塞进兜里,开始发自内心地给领导拍马屁:“都没恐吓他们取消内廷订单,就把他们吓成那样。”
赵沧海摇头纠正:“底子亮出来,旁人反而没了顾虑。往后拿货时,他们若是故意出言试探,你也不能以内廷采购作威胁。”
赵沧海一路上教导这傻后生如何应对各种试探。
沈恋听得极为痛苦。
这么掰开揉碎学习政治斗争的底层逻辑,才意识到斗争不仅要熟悉规则,还得揣摩对方目的,用真话撒谎等手段,让局势尽量有利于己方。
这其中任何一环,都是沈恋的盲点。
他甚至不理解领导为什么愿意对他倾囊相授。
为了表现自己学到了一点皮毛,沈恋试探着询问:“赵大人要不要入股我的白仙散?”
赵沧海被他逗得大笑。
“我并非对你的生意有所图。”赵沧海坦白:“这世道需要你这样的人,老夫能护你一程,也是为后世太平而铺路啊。”
但德惠的大东家容不下沈恋这样的人。
听了周丰的禀报,周福青暴跳如雷。
原本想让沈恋吃个闷亏,生意做不下去,上门求着德惠买他的药方子。
才几天过去,自家医馆居然以成本价的契约,被强制给那小子供货。
周福青看完契约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周福青对着周丰大发雷霆,怒斥他沉不住气,随后就让人去找宫中的耳目打探。
很快,挖出沈恋那位靠山的真正身份。
并非太医院老院使崔弘谨。
而是新上任的院使,赵沧海。
此前把府尹大人吓成那样,再三叮嘱周福青千万别再招惹沈恋,幕后之人居然就只是太医院的一个院使?
周福青原本猜测,沈恋背后的靠山,也是司礼监的大太监。
结果居然只是太医院的头目。
应天府尹怕不是懒的替德惠除害,故意危言耸听?
还说什么背后的主子不让透露身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三品大员难不成还会害怕一个五品太医院院使吗?!
周福青气急败坏的同时,又一阵狂喜。
虽然李公公的手伸不进太医院,但太医院也拿他们德惠没什么办法,毕竟还有崔弘谨坐镇,替德惠守住订单也是守住他自己的油水。
德惠用不着按照官场的规矩跟赵沧海斗。
让沈恋丢官不容易,让他丢命却是小事一桩。
人没了,还怕什么白仙散黑仙散断德惠的财路?
此刻再看手里那张让他颜面尽失的契约,周福青反而笑起来。
为了沾这点便宜,沈恋那小子亮出了自己的“大靠山”。
德惠可以无所顾忌了。
-
一连几日,沈恋没有去集市看马。
反正一时半会儿等不到新订单,也没钱换豪车别墅。
每天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厢房里,用制造新设备的剩余板材,开始尝试打磨拼装小模型。
虽然目前不能投奔祁王。
但他家龙傲天有需要,终究舍不得袖手旁观。
沈恋打算自己手搓一款改良水磨坊,交给典夏,让典夏找机会献给熙王,再转交给祁王,但不透露制作者身份。
这样,祁王感激涕零地拿着水磨坊模型,却找不到背后的能工巧匠,一定会对神秘的沈恋念念不忘。
沈恋能深藏功与名,既能给龙傲天的事业添砖加瓦,又能保住性命。
等到龙傲天登上太子之位,沈恋再拿着配套的小磨坊模型,脱掉马甲,跟祁王“滴血认亲”,说自己一直有心投奔,却遭奸人阻挠,千辛万苦才帮上一点忙。
龙傲天定会感激涕零,给他狂涨工资,甚至以他的名字命名水磨坊,青史留名。
沈恋一边锯木头,一边期待地笑起来。
第43章
俗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 富在深山有远亲。
沈恋这还没真富起来呢,家里就三天两头有亲戚上门。
亲戚们时常送些腊肉腌白菜,对他全家嘘寒问暖,甚至要给他的鳏夫老爹介绍继室。
一来, 沈恋救治外邦使臣升官获赏的事, 已经被三叔一家在族里传开了。
二来, 德惠医馆出价五百两巨款,要买沈恋药方子的事,也成了族中的热门八卦。
不过亲戚们都还算沉得住气,上门几趟都没袒露目的, 表现得好像一直都很关心沈恋一家子。
直到这天晚上,接连送了六条五花肉的三叔一家, 终于说到了正事。
“我就知道恋儿是有大出息的孩子, 嫂子走后, 都心疼他小小年纪,便时常接来自家照料, 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三叔到底是鸿胪寺的六品官, 全族最有出息的男人,一开腔, 就占领了道德高地。
这话也不完全是吹嘘,毕竟沈恋自幼就展现出了极强的读书天赋,三叔押宝这孩子有点官运在身上。
三嫂确实好几次想让沈老爹把孩子直接过继到他们家, 说是不想这么小的孩子没娘亲在身边照顾。
沈老爹婉拒后,确实送孩子去三弟家玩过几日,但远远谈不上“时常”。
三婶表面上对沈恋很热情, 以至于沈恋很长时间不喜欢听沈傲说三叔一家的坏话。
重生前后都没体会过母爱,沈恋压根分不清真心假意。
直到上回三叔图穷匕见, 让沈恋去找太医院的领导给自家药铺拉生意,才让沈恋真的信了这一家子是想把他养肥了再宰。
这次,三叔起承转“为什么不把那神药放在自家铺子里售卖”的质问脱口而出。
沈恋毫无心虚愧疚之色。
在沈老爹和沈傲都汗流浃背不知如何解释的尴尬时刻。
“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有三个。”沈恋面无表情地回答:“第一,沈家的药铺位置偏僻。第二,客人多半是附近的老百姓,买不起昂贵的药。第三,沈家铺子加起来有七个财东,算账很麻烦。我太医院的活每天都忙不过来,本就无暇操心销路与分账。图省心,杏林斋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