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秘成
揣度圣意真是不容易。
笛晚心中腹诽,离他站得远了些,开始熟练地祭出药炉开炼。
灵活炽热,热浪瞬间驱散了房中经久不散的寒意,络青行似乎微有不习惯,慢慢挽起一截宽袖。
一旦开始炼药,笛晚就忘我了。
他都没有意识到,络青行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从上到下逡巡,又回到他脸上。等半个时辰过去,笛晚长呼一口气将丹药拿出来,他的眼睛才重新阖上,好像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来一眼。
笛晚以为他睡着,蹑手蹑脚地捧着药上前。
“络阁主?”他凑近。
络青行猝然睁眼,他手一抖,丹药险些落掉。络青行深看他一眼,抬手取药,忽然道:“先前不是不怕吾吗?”
笛晚干笑了一下:“我对络阁主您,当然一直是敬畏的啊!”
络青行不为所动,只是吃了药,眉间如黑云聚拢的郁气纾散。他道:“已是三阶?”
不等笛晚说话,他已又道:“就算是青云秘果,能有如此进益,也是你的本事。”
笛晚眼睛微微睁大,原来他知道青云秘泉中的灵果已结成,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捡着了大便宜,没想到是络青行默许他摘灵果的,看来络青行比他想得还要大方。
他赶紧退后,作揖表示感激道:“多谢络阁主!”
哪知络青行忽然闷声笑了一下,笛晚第一次听见他笑,没忍住抬头与他对视,但那笑稍纵即逝,快得笛晚都没看清。
“你这一次倒是真心实意。”
笛晚莫名,暗想他哪一次不是真心实意被看出来了?
“若没有别的事,你回去罢。”络青行已经下了逐客令。
所以只是为了要他的药?
笛晚巴不得赶紧走,但要转身前,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实在是想问络青行一个问题。
“呃,络阁主…… ”他斟酌措辞。
络青行竟也没有直接让他走,而是挑起了眉,静静等他下文。
笛晚道:“络阁主见多识广,有没有看见过入魔之人?”
“入魔?”络青行手指叩在桌上,“你见过入魔之人?”
“不是不是,我就是问一问。”
四根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轮流敲了一下,他道:“你过来。”
笛晚依言上前,没想到却突然被灵力一压,扑靠在桌上,那几根手指挟住他手腕往前一拉,瞬间一阵电流一般的酥麻过去,笛晚打了个激灵,络青行便放开了他。
“你没有入魔。”络青行纹丝不动。
“……”
笛晚还伏在桌上,他撑起来,抿着嘴,用很无语的眼神看他。
额头冒了一根青筋出来:“我又没说我入魔了…… ”
络青行注视他:“入魔之人,初时魔气侵体,魔的意志会影响、蚕食自身意志,一旦其道心不坚,让魔气有了可趁之机,便会逐渐以魔气取代灵气,丹田筋脉重铸,大部分入魔之人,在这一步上便筋脉全断而亡。”
笛晚一头雾水,问:“如果他重铸成功了呢?”
“便是彻底入魔。”络青行道,“但少之又少。”
笛晚想到小白满身血痕的样子,这么说来,那种样子,就是在筋脉重铸?那便是生死攸关了,他不免生出几分愧疚酸涩。
“少之又少,不是没有?那些入魔之人会去哪里?”
“杀了。”
笛晚一脸真诚的问号:“谁杀?”
络青行冰冷无情的眸子微睐,倾身靠近他几分,启唇道:“历代名剑、正道之首、吾。”
“……”笛晚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一时忘了呼吸,这才想起来从这桌边离开,他赶紧后退两步,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傻缺。
“你在习剑?”
“?”
络青行话题转得有点快,笛晚“啊”了一声。
络青行道:“方才吾观你虎口与掌心皆有薄茧。”
笛晚赶紧说:“不是,不是剑,是鞭。”
络青行沉吟了片刻,道:“你若喜欢鞭器之利,不如习软剑。”
笛晚奇怪:“为什么?”
“鞭者阴诡,难以预测,迂回柔缠。软剑则藏锋,曲中藏直,刚韧并济。”
笛晚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习鞭不如习软剑呢?”
话语难得在腹中百转千回,络青行看着他,最终直白道:“你一眼便能被看穿。”
笛晚震撼,笛晚大受打击。
所以,他的意思是,因为他太好被看穿了,鞭子这种适合出其不意灵活的东西根本就不适合他!
他真的有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算了,络青行是什么人,那可是天下第一剑!但还是有点泄气,笛晚肩膀沉了沉。
络青行侧过视线,窗扉随着他目光落定,无风自开,窗下正临一棵桃花树,无数落英缤纷,飘飘洒洒,叫人一时看得怔忪。
尤其梦幻的是前方正对的天空,这里的天域降下黑夜之后,那边瑰丽的熏紫色更为明显,如梦似幻,紫夜中银河星点万千,更有几段弯曲缭乱的蓝色幻光,妖气炽盛而热烈。
笛晚看络青行凝望那方天际,眉宇中神色淡淡,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楼下众人的笑谈声传进来,更衬得这边寂静,忽然又有几分离群萧索的味道。
“其他门派都以为此战能避则避,笛道友呢,你怎么想?”
笛晚沉吟一下,故作深沉地说:“要是避不过去,只能打了。”
算是说了一句废话,络青行又笑了一声。
这是他听到络青行第二次笑了,居然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笛晚心道他今天是不是耳鸣,还是络青行今天不正常?不禁担忧地觑了一眼对方。
“啪”的一声,窗扇又无风自闭。
笛晚很快得以从络青行屋子里走出,迎面碰上了来复命的乘风,一本正经又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三步远处,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问候一声,悄咪咪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小声对乘风说:“我感觉你师尊今天心情很低落。”
乘风面色讶异,除了自家师弟妹,该是从来没有在旁人处听到对师尊情绪的揣度。
就算是他们这些弟子,也只能凭借师尊教导课业的耐心程度来猜测师尊心情。
因为师尊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都不会轻易显露自己的情绪,高兴满意不会有,更不要说是“低落”这样脆弱的一面。
而且……
乘风担忧地看一眼房门,凭借师尊的耳力,这个距离,就算笛道友声音放得再轻,都是能听得分明的。
“我知道了,多谢笛道友。”他对笛晚矜持一笑。
刚走到门前,果然络青行已经开口:“进来。”
乘风进去,合上了门,络青行依然支手撑着额头,无甚表情地闭着眼。
“弟子拜见师尊,”乘风恭敬深施一礼,“狐族妖君今日已回到北幽,召集了族中狐妖,目前尚且不知其目的为何。其余白虎、鸣蛇等妖族都按兵不动,看起来,妖修中,姬无乐确实是大患。”
“嗯。”络青行低应一声。
“师尊,”乘风再上前,“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络青行睁开眼,只消一个眼神,乘风便低下头,从袖中拿出一方小匣:“师尊,白君新炼的药,叫我交予师尊。”
就算络青行不说,他作为首席弟子,自然是知道师尊多年受魔气侵扰之痛,唯有白君炼的药能够缓解一二。
从前,师尊都会服用,这次却意外。
络青行只目光停留在那匣子上片刻,便移开了,不紧不慢道:“不必了,你且去告诉他,往后不必炼了,也不必再留在青云阁。”
“什么?”乘风举着匣子,难得有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可是师尊…… ”
“不必多说,且去吧。”
络青行与他摆摆手,在乘风隐下担忧转身后,再唤他:“乘风。”
乘风立刻转身。
络青行对他轻轻点头:“辛苦你了。后几日,也休息去罢。”
乘风呆若木鸡,不知该怎么回应好,眼眶微微发酸,而后坚定道:“能为师尊分忧,为天下修士与凡人分忧,破魔诛邪,是弟子毕生所愿!”
他走后,络青行缓缓从椅上离开,行走至窗边,俯身见地上被吹落进来的桃花花瓣。
他弯腰拾起放于掌心,粉白的一片,娇嫩细腻。
络青行拢着这片花瓣,于手心一捏,便有光华异彩。
花瓣之上生出层叠柔嫩的花蕊,再是绿萼与枝桠,变作一枝,肆意地生长开放,生发出一段柔香。
他筋脉中细微的疼痛好像又被抚平。
“笛晚…… ”
他低声呢喃,对方显然并不知道,他身上有这样奇异的香气。
第69章
北幽妖修没有动作, 人修这边也暂时喘了口气。
笛晚一连好几日被络青行叫去炼药,一开始秉持着“让我干嘛我就干嘛”的打工人心态,但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他在等药成的功夫, 一直在络青行面前走来走去, 从他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
试图等他自己良心发现。
日光斜斜透进窗子,络青行侧影一如既往, 手中狼毫于纸面沙沙作响,完全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笛晚瞄了一下, 是在处理青云岛的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