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月竹
尽管他不是。
上到二楼推开门,男生局促站着等他,光着的两只脚上都有血,不知是沾的,还是脚也被打破了。
萧兰槯关门过去,房间里该有的都有,萧兰槯没客套,放下东西坐沙发上,开口说:“过来。”
他更像是屋主。
男生明显犹豫了一下,才听话过去了。
走到沙发,大片阴影笼罩着萧兰槯。男生营养不良皮包骨,高大的身形还是免不了门那么大一扇。
萧兰槯又说:“坐下。”
男生坐下了,离萧兰槯有那么一点儿距离,萧兰槯也没在意,他翻开药箱,找到剪子说:“我要剪开纱布看看你的情况。”
他上身微倾,男生突然低下头,很轻,很疑惑的问他,“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不认识你。”
“就当我是个路过的好心人。”萧兰槯操作着剪子,沿着浸血最严重的左耳垂仔细剪开纱布。
嚓嚓声在安静的房间响起。
很快剪开,露出被血糊成一片的黑发,略长的头发,几个月没剪过了。
毕竟一直包着纱布。
只是彻底取开纱布瞬间,萧兰槯看到男生的脸还是重重拧紧了眉。
不是像陆獒。
是压根无法看清男生的脸。
密密麻麻的纵横交错的手术线,脸上没肉,脸皮被手术线绞成了一条接一接的凸起。
萧兰槯略感诧异,这么久了还没恢复?
男生似乎并不清楚他脸上的状况,低着头,十根手指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
陆獒是真在紧张。
不是紧张萧兰槯会认出他的脸,回精神病院前,他提前做整容手术了。
他要求彻底埋葬和他一样的那张脸,医生说太可惜,而且要尽快恢复,只能做一些小项目。
“您放心,您每个部位都要整,微调也会改变您的样貌。”
拆线在一周后,手术无论成败,萧兰槯现在看到的,不过一张人鬼不辨的脸。
他是紧张,萧兰槯离他太近了。
他控制着,才忍住没马上拥抱他。
陆獒两只攥着的拳头,青筋爆出,在手背怒张着像是随时要爆开。
萧兰槯看到,手下动作更轻了,他以为陆獒在疼。
他轻拨开湿润的发,头顶有一条明显开裂的伤口,被血染湿的头发杂乱贴着头皮,看不到口子具体的长度。
萧兰槯略一停顿,还是征询了陆獒的意见,“需要剃掉头发,你接受么?”
陆獒手指瞬间嵌入皮肉。
隔着布料,他全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登基前一夜,他带上剪子去找萧兰槯,那一夜,萧兰槯破例同意就住在暖阁,就在他隔壁。
“老师,头发又长了。”他单膝蹲在轮椅前,笑着仰视萧兰槯,“你再帮我剪一次。”
萧兰槯只给他剪过一次头发,还是在冷宫时,后来头发长得并不快,男子也需要蓄发,偶尔修剪即可,萧兰槯让他自己修。
那时陆獒便狠狠想,他朝登帝,他第一道帝王令就是男子必须短发,月月都必须剪发。
那一次,萧兰槯还是拒绝了。
轻笑说:“你是皇帝了,自然有最好侍诏为陛下打理仪容,我拙劣的手艺就不献丑了。”
他只想要萧兰槯。
陆獒咬碎了牙。
却不想几百年后,萧兰槯终于愿意再一次给他剪头发了。
陆獒控制着,尽可能不泄漏他的狂喜,只发颤的声音还是让萧兰槯误会了。
“别怕。”没剃发工具,萧兰槯直接用的医用剪子,“我技术还不错。”
陆獒闭上眼。
时光仿佛回到了那间阴冷潮湿的小房间,温热的水混合着皂荚的香气,萧兰槯的声音也带着皂荚干净的香味,“这便是沐浴,以后每三日,你便沐浴一次。”
剪碎的头发擦过脖子的皮肤,没一会儿见了底,只留下两毫米左右的发茬,伤口终于曝光,长两厘米左右,皮开肉绽,口子没伤到深处,其他地方有青紫,好在没破皮。
萧兰槯消毒处理上好药,换了干净纱布重新包住陆獒的头和脸。
最后是检查身上。
陆獒脱下衣服,斑驳深浅的伤痕遍布全身,常年不见光的皮肤是病态的白,更衬得那些痕迹触目惊心。
萧兰槯早发现了,并不意外,他检查着新伤,以及陆獒的骨头,没发现骨折骨裂的情况,只检查到左锁骨时,萧兰槯多看了那一块伤口一眼。
有些像箭伤。
萧兰槯收回目光,迅速给陆獒上完药后,他说:“好了,换套干净衣——”
他扫一眼陆獒垂着没反应的右手,起身了,“卫生间在哪儿?”
陆獒腾地起身,瞄着他小声说:“哥哥,我带你去。”
突然想起来他现在全身上下就一条内裤,病态的白色皮肤这时候总算有了一点儿人气,臊红了。
萧兰槯突然想起来陆司野喊的那一声。
弱智。
原文没写过,但现在看来,这个陆獒的行为,是有点偏幼龄化。
没人教的缘故么?
他遇见陆獒时,陆獒也没人教,但也不会叫他,哥哥。
萧兰槯也曾有些表妹堂妹,在他出事前也听过几声哥哥,后来便全没了。
萧兰槯没纠正陆獒,他默许了陆獒带他去卫生间,他洗干净双手,出来顺便在衣柜给陆獒拿了一套干净衣服。
衣柜里清一色全是家居服。
陆獒穿好,萧兰槯指着蛋糕和水,淡淡说:“我走了,吃完东西休息吧。”
陆獒眼里闪过失落,他低头盯着地板,小小声,“谢谢你哥哥,再见。”
萧兰槯长睫微动,走到门边,他略一停顿,还是径直下楼了。
他不是陆獒。
以后便无需再接触。
不需要再见。
第31章
【031】
听着下楼声,陆獒黑眸迸射出摄人的精光,直至脚步声消失,他几乎是瞬间奔到窗边,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
紧盯着楼下,没一会儿,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视野。
陆獒贪婪追逐着萧兰槯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树林小道最后一秒,他的心脏激烈得几乎快四分五裂了。
尽管无比确定眼前人就是萧兰槯,尽管几分钟前那双无比熟悉的手还触碰过他,尽管鼻尖还萦绕着萧兰槯独有的香气,他依旧如坠梦中。
那具冰凉的身体,他抱着入睡了一年的冰冷身体,真真切切活过来了。
他还是不敢置信!
萧兰槯活过来了,活生生,有温度的,再次降临在他面前!
陆獒十根手指疯狂颤抖,他抬起左手,他低头,干涸的唇肉一遍遍亲吻着刚萧兰槯握过的皮肤。
还残留着萧兰槯的温度。
须臾,低低沉沉地笑了出来。
他聪颖过人的老师,大概初步相信他是这个世界的,另一个陆獒了吧。
走那么干脆。
陆獒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对萧兰槯生出欲念了。他一直厌恶所有人,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小孩,更厌恶人与人之间的交配。
男人跟女人,男人跟男人,通通肮脏、罪恶。
他就是男人和女人交配出的肮脏罪恶的产物。
所以当那个太监趁夜爬上他床,顶着恶心肮脏的脸蹭着他手,“好皇子,你宠宠奴婢,明个儿我给你带鲜肉包子!”
汹涌恶心冲击着他,他几日没东西吃了,还是止不住想呕吐,他冷眼睨着太监想去扒开他裤子,冷漠着伸手掐住了那截白生生的脖子。
在太监惊恐的求饶声里,活生生拧断了那根脖子。
他一生,骗过萧兰槯三次。
第一次,他杀太监不是因为被骂杂种,是他恶心,他厌恶透别人触碰他的皮肤。
第二次,他不是拿刀捅死太监,是他的两只手,活活拧断里太监的脖子。
此后任何试图爬他床的人,女人,男人,通通五马分尸,丢去喂野兽。
可他渴望着萧兰槯。
他想碰触萧兰槯,亲遍他全身每一处皮肤,进入他的身体永不分离。
唯有萧兰槯,才是圣洁与至高无上的美妙。
可他又无比清楚,一旦萧兰槯发现他卑劣疯狂的欲望,也是他失去萧兰槯的开始与结束。
只他还是陆獒,萧兰槯永不会接受他。